滹沱河,从西柏坡村前流过,流向华北大平原。 滹沱河,从山西北部的繁峙县东侧发源,先是流向西南,然后转而向南又向东冲出太行,一直与平原上的子牙河相汇,到天津入海而去。她在太行山中兜了个大圈子,一路上曲曲折折,千回百转。但她不拒细流,有吸纳百川的气度,虽不如长江黄河,却也与之秉性相似。她随山就势,高歌向前,流经晋冀两省十几个县,便成了北方大地上一条千里水龙。 记得儿时,我就听老人们说家乡北边有一条葡萄河。离我们有几十里路,是我们心中神秘的大河。记得老人们反复讲过,原先葡萄河两岸没有葡萄,只是一条光秃秃的大沙河。岸边有一位老人,他和孙女一起过活,一面捞鱼捕蟹,一面种植葡萄。后来孙女看上了一个放羊的小伙儿,爷爷就做主让他们定了亲,但要求小伙子必须把一袋葡萄籽撒遍大河两岸,让河边的人们都吃上葡萄才能成婚。小伙子就不怕千辛万苦,用很长时间才把葡萄籽种到大河两岸上,第二年就出现了两溜儿长长的葡萄林,秋后结出了紫红的甜葡萄。人们都赞扬这个种葡萄的羊倌儿。按照爷爷说的,这时候一对恋人应该结婚了,可是爷爷突然去世了,他们十分悲伤。刚刚办完了丧事,一个恶霸就带着家丁来了,说两岸的葡萄都是他们的,谁也不能随便吃一个。小羊倌儿一听急了,说葡萄是我撒籽长出来的,不是你们家的。恶霸就说,葡萄从来都是嫁接,没有撒籽长成的,你的瞎话编不圆!他又勾结县官来干涉人们采摘葡萄,双方就打了起来。县官的人马有刀有枪,百姓们打不过他们,羊倌小夫妻竟被打伤扔进了河里。更没有想到,这时羊群里一只高大的领头羊突然长叫一声,扑通声跳进河水里,像在寻找自己的主人。但它没有找到,于是便一边吼叫,一边祭起大水,眼见河中波浪滔天,一会儿就把县官和恶霸卷走了,葡萄园也冲没了。从这以后,每年秋天都要发一次大水,人们说晚上还能听见河里的神羊在呼叫小羊倌。时间长了,这只神羊为害很重,经常淹掉两岸的好庄稼,也不知淹死了多少人。人们曾经烧香磕头,可它照样拱岸。说话间到了唐朝,大将尉迟敬德率军路过葡萄河,用钢鞭打掉了神羊的一只犄角,那羊便赶忙逃走。第二年它又来拱岸,由于少了一只角,便只塌北岸,使河道不断北迁,一直迁到深泽县两山之间,才未能再向北滚。这两座山就是两个带“山”字的村子,当地有“两山夹一河,想挪不能挪”的地方谚语。平原上还传说着张大胆鞭打河神的故事,和上一个同样神奇。 在滹沱河的中游西柏坡一带,也有洪水淹没村庄的传说。阎涛老师曾经搜集到这样的故事:相传很古的时候,在西柏坡村的北山坡上就有两棵阴阳柏,一雄一雌,是这里的镇村之宝。因为这两棵柏树的花纹像鸟儿一样美丽,所以人们也叫它们鸟柏。有一年,几个南蛮子趁着夜色把鸟柏锯走了,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后也没法追回了,于是村子里就来了灾祸。传说有一天中午,来了一个老头儿,他脸上的皱纹像鸟柏一样多。老头挑着担子,一头装着红枣,一头装鸭梨,一边走街串户,一边吆喝“枣梨(早离)!枣梨(早离)……”人们感到十分奇怪,但还是没拿老头的吆喝当回事,也没人买他的枣和梨。这是鸟柏的精灵来搭救西柏坡人,可惜没人领会。就在这天深夜,山洪暴发,滹沱河水把西柏坡村冲走了,只有几个年轻人逃上了山坡。另据阎涛考证,在清朝乾隆五十九年、咸丰三年都发过大水,冲毁过西柏坡。然而她平时真是一条利民河,使这里有千亩良田,稻麦年年丰收。这里,也被称为“小北京”,抗战以来革命队伍不断在这里驻扎,又被称为太行山中的“乌克兰”。如果没有这条生命之,也就没有西柏坡的过去和今天,没有西柏坡养育了革命的机会。解放后,平山县委决定从上游的黑石口修一道柏坡渠。这条长渠从黑石口穿山越岭,至今浇灌着平山一带的万亩良田。岗南水库和黄壁庄水库,更是建国以来河北省的重大水利工程。1959年,周恩来总理曾到这里视察,在万人大会上发表过精彩的演说。我们东部平原上的乡亲们来这里施工,许多人赶上了这次大会。他们远远地望见了周总理,多少年来都引以自豪。 记得我18岁时,老天连降大雨,滹沱河来了大水,我被征去防洪固堤。大雨瓢泼中,我和老少爷们手拉手地在齐腰深的水中走向滹沱河。来到高高的堤岸上,我望着七八里地宽的水面上漂着树木和死牲口,浩浩荡荡地向东奔流,心里不免有些害怕。一会儿,听得西面呜呜山响,远望河面上出现了一道白线。当地乡亲们说,神羊又领着一道洪峰来了!老太太们便烧香祷告起来,县委领导过来把她们赶下堤去,让我们一锨一锨地往堤上扔泥土,上面有人光着脚把土踩实。无情的洪峰终于来了,它大约一丈多高,一下子把堤内刚才还看得见的玉米高粱吞没了,水位急剧地上涨,水花不断溅到我们的身上。惊恐的人们一时知是站在这里,还是赶快逃离。我想,我真该有一只神鞭,将河里的神羊彻底打死。可是我只有一张铁锨,没有神力。人们在撤退,但我没有。因为真若决了大口,人越在低处越危险。突然,不远处人声嘈杂起来,一股大水冲破河岸,扑向绿油油的农田。我不会水,没能参加那次救人活动。那个大决口,直到我们回家时也未堵上。葡萄河上没葡萄,它只是滹沱河的谐音形成了动人的传说,寄托着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战胜它的希冀。在河边的村庄 里,人们都恨滹沱河,可是又爱滹沱河。因为有时发水冲来一层黑土,造成决口地区的粮棉丰收,会让人们富裕一阵子。 滹沱河,就是一条母亲河。母亲既有欢笑的时候,慈祥的时候,也有生气的时候,但她永远是我们的母亲。现在的省会石家庄,已经有200多万人口,如果没有滹沱河,没有她西北方向的两大水库,我们就会像科威特人那样水贵如油地生活。当年聂荣臻看中了西柏坡,就是看中了这条河。当年刘少奇、朱德从陕北来到华北,也是看中了西柏坡和她村前这条河。毛泽东和周恩来、任弼时,最后从陕北赶来汇合,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的一件大事。党中央移居于此,享受着西柏坡的安然和恬静,享受着滹沱河给予的衣食滋养。多少次,毛泽东散步来到村南边的滹沱河前,望着一路东流的河水出神,是否就已经想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曾经有一次,毛泽东看到滔滔河水中冲着的树木,要下去打捞,被警卫战士们赶紧阻拦。他们知道领袖善于游泳,但这河水浑黄湍急,生怕主席有什么闪失。主席就和他们打赌,他们为了不让主席冒险,都承认自己输了。这也是毛泽东留下了虽在滹沱河边住,却没能畅游一番的遗憾。如果在南方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一定会跳下去的。 滹沱河,还是一条历史的长河。在远古时期,商族的先人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公元前7世纪中叶,在陕西和山西北部的白狄族鲜虞部落骑马南下,在今正定东北一带建国。后北迁至唐县称中山。之所以叫中山,是城内有山。公元前414年南迁于居顾(定州)。公元前409年魏文侯派乐羊攻中山,三年后灭之。公元前381年中山桓公复国,迁于滹沱河南岸建立都城灵寿城。公元前299年赵武灵王再灭中山。汉光武帝刘秀与邯郸自立为王者王郎在华北大平原上激烈角逐,留下了丰富多彩的传说,至今许多地名都与刘秀走国的故事有关。影响最大的就是滹沱河水突然结冰,让刘秀的人马渡过,尔后又化开拦住追兵的故事。唐朝中叶,发生了安史乱。颜杲卿、颜真卿弟兄在真定死不投降,双方打了一场恶仗。元朝末年,朱元璋曾在滹沱河上与元军大战一场。明朝之初,朱元璋去世后,幽州的燕王朱棣南下“清君侧”,然后北上称帝,曾经在滹沱河上与拦截他的明军发生过一场激战;至今人们一提起燕王扫北、杀人如麻的故事,还都胆战心惊。实际上燕王是要杀死建文帝,却错杀了许多百姓。太平天国起义之后,曾经派出林开芳数万人马北上,与捻军汇合,想直捣北京,在藁城、正定的滹沱河上与清军发生了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人们都说滹沱河改道的原因之一就是太平军将士的尸体堵塞了河水,大河便向北移去。 滹沱河,自古以来被多少文人墨客所吟咏。远自唐朝的卢照邻、王维、高适、李益、杨巨源、韩愈、刘禹锡、李商隐、张祜、张希复、杜荀鹤,宋代的欧阳修、苏轼、宋徽宗父子、范成大、文天祥,金元时期的元好问、萨都剌、王若虚、刘因等都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也留下了他们的诗文。卢照邻在这里写下了《晚渡滹沱赠魏大》: 津谷朝行远,冰川夕望曛。 霞明深浅浪,风卷去来云。 澄波泛月影,激浪聚沙文(纹)。 谁忍仙舟上,携手独思君。 李益也写下了《临滹沱见蕃使列名》:
漠南春色到滹沱, 边柳青青塞马多。 万里江山今不闭, 汉家频许郅支和。 诗人在河边见到了北来的外国使节,便借汉朝之名表达大唐与外国友好相处。郅支,在汉时指匈奴。 文天祥是著名的民族英雄、南宋丞相,他被元兵押解去幽州路过滹沱河,写下了《渡滹沱二首》:
过了长江与大河,
横流数仞绝滹沱。 萧王旧事今何在? 回首中天感慨多。 文天祥说的萧王,就是汉光武帝刘秀,他的旧事便是结冰渡河的故事。第二首是: 风沙睢水终亡楚, 草木公山竟蹙秦。 始信滹沱冰合事, 世间兴废不由人。 文天祥想起秦末楚汉之争,说项羽被韩信围于垓下而自刎;前秦苻坚率军与东晋战于淝水,大败而逃,留下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笑柄,再加上天助刘秀事,已经做了元朝俘虏的文天祥不能不感慨万千。 文天祥十分崇拜西晋时的大将刘琨(271—318),而刘琨被鲜卑人所害。他的家乡就在滹沱河北岸的魏昌县(无极)境内。于是他写下了《经刘琨墓》: 中原经分崩,壮哉刘越石。 孤迹起幽州,双手扶晋室。 福华天意乖,匹
石卑
生鬼域。 公死百世芳,天下分南北。 明代诗人何海晏、刘因,清代乾隆皇帝等也都在滹沱河上留下了他们的诗句。然而善于吟诗作赋的毛泽东却没有在这里留下一首诗词,只留下了无数夺取胜利的佳话,留下了与西柏坡人鱼水相处的深情,也留下了他曾秘密来到石家庄的传闻。朱德写下的祝贺清风店战役的诗中写到了滹沱河,但那是叹息石家庄守军罗历戎错渡滹沱,被我军所消灭的事情。朱德还曾经在西柏坡村前的河里推车,因为吉普车坏了,他和战士一样下车去推,留下了一个感人的故事。还有他在西柏坡河边打野鸭子,却错打了老乡的家禽,主动去赔偿,令当地百姓十分感动。 滹沱河这条北方的河,是一条历史的河,文化的河,是一条血泪的河,也是一条英雄的河。她是一条普通的季节河。连年的干旱,常常使她冬春断流。上游水库修成后,断流的时候更多。但每逢春耕到来,石津渠和旧河道就会放水,用以浇灌两岸干涸的土地。1976年秋天,我曾经到上游的黑石口去参观柏坡渠的源头。在那里,郭沫勤为我照过相。后来又到她上游的一个支流上,去参观朱德主持修成的水电站,那是一个照亮了西柏坡的重要光源;还参观过大河两侧的几个简陋的兵工厂。没有这些,我们的解放战争是无法胜利的。1988年秋天雨水很大,滹沱河连夜涨水,市区的人们都跑去看水,形成了当时的一道风景。1996年洪水爆发时,两岸都有决口,我曾经到无极县中郝庄去慰问,又一次看到了洪水无情的惨状。但是,洪水无情人有情,在四面八方的支援下,两岸灾区很快恢复了生产,重建了家园。那一次晋州市龙泉固河堤决口,驻石的27军指战员在那里创造了科学的堵口技术。1998年他们又到长江抗洪一线上去施展技艺,创造了一个人间的奇迹,受到中央军委的表彰。现在石家庄北郊的滹沱河段正在变成一个独特的风景区。 我们要永远记住这条大河,记住她的历史功过。要继续呼唤生态平衡,呼唤治河精神。水有水路,人有人道。我们不能和河水争路,不能违背大自然的行动规则,否则还会受到它的惩罚的。我们同样要呼唤艰苦奋斗精神,呼唤西柏坡精神。要用西柏坡精神,创造滹沱河两岸的生态平衡,创造冀中大地的欢歌笑语。
2003年6月21日,发表于《燕赵文化》同年10月创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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