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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古人早就说过:“事不过三”,但也强调过“三思”。对于一个强大的苏联的垮台,我们三思五考都不为过。世间的任何真理和规律,哪个不是多思方能得到? 我曾在西柏坡村的松柏林中穿行,想象古人《神仙传》里的仙翁们曾经怎样采松果、剥柏籽,不食人间烟火而得道升天。我还曾在苹果园里散步,拾到一个红润润的可爱的苹果。哦,这个风落之果已经早熟,在树下静静等待着我的到来。于是得意地想起西方哲学家贝克莱说过的话:石子的存在是因为我要碰到它。当我狠狠咬了一口,想细细品尝苹果的香甜之时,却发现它里面蠕动着几条惊慌的虫子——于是我便把这个意外的便宜抛掉了,既可惜,又恶心。 法国著名作家、评论家安德烈·纪德(1869~1951)就在1936年的《从苏联归来》中写到一个词:“生虫的苹果”。 是的,生了虫的苹果表面上看比一般的苹果更能让人垂涎欲滴,但那是非正常的病态的红润,是腐败的迹象。 纪德因高尔基去世应邀访问苏联。他在两个月中发现,苏联各级领导层中日渐弥漫着一种对旧制度下的权力和特权的依恋,有一种“小资产阶级精神状态”。好像建造一道拱门时,需要许多支柱,一旦建成,支柱们便被撤掉了。那时斯大林正在借口1934年12月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遭到暗杀,而在全国进行所谓的“肃清反革命分子”和帝国主义间谍分子的大检举、大揭发、大逮捕、大批判运动。这场大清洗一直延续到1938年的秋天,先后涉及500多万人,处决了40多万人。那种气氛与沙皇时代鼓励告密十分相似。而纪德却感到,只有那些被打成“反革命”的人才真正坚持着革命气节,因为他们成了褪色变节者的碍物。他认为一些掌权者是从帝俄时代过来的人,他们心中仍然隐藏着资产阶级本能,那是一种卑鄙的、享乐的,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本性。他们形成了一个潜在的“社会主义社会的贵族”。 纪德还毫不客气地挖苦道:“这个正在形成起来的新资产阶级,具有——我们的资产阶级的一切要求。它刚从贫穷中爬上来,就已经看不起贫穷了。它贪图那好久没有的一切好处,它知道应当如何去获得并如何保持起来……”“这些是享用革命利益的人”,“他们可以加入共产党,然而心里没有丝毫共产主义者的气味。” 这些人,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便是没有从思想上入党,只是得到了一顶红帽子,甚至是拉了大旗做虎皮。斯大林怎么没有看出这些未来的窃国大盗呢?他是看不透的,他忽视党员队伍的思想建设,在这方面有很沉痛的教训。 到赫鲁晓夫反斯大林,大力纠正了斯大林的错误后,他又变成了一个新的个人崇拜对象,也喜欢阿谀逢迎、歌功颂德。勃列日涅夫搞掉了赫鲁晓夫而上台,他把苏联经济搞上去了,却把党内的贵族特权阶层真正培养起来了。正如黄苇町在《苏共亡党十年祭》一书中所说的,党内没有民主,各级领导人的用人标准不是德才兼备,而是是否对个人忠诚,大搞人身依附,形成一个选举投票保驾系统,于是上保下,下保上,领导层十分稳固,勃氏便稳如泰山地坐了18年。他算是个福将,没遇上太大的战争,没造成大的风波,人们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但苏联政府设置了100多个部委,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行贿受贿之风越来越盛;党内外家长制和斯大林模式更为牢固,整个国家的活力越来越小,特别是没有抓住西方信息产业革命之机,从而导致后来科技和经济滞后的危局。他安然地走了,算寿终正寝了。但他那个一步登天的、从尉官一下子升了副部长的贪污犯女婿垮掉了。然而绝大多数红色贵族依然风雨不动安如山。有人估计,苏联解体时,特权阶层大约有70万人,这个数字和3亿多苏联公民相比,真还是一小部分,他们却从中央到地方控制着前苏联的一切命脉。这个新资产阶级住着地图上没有标明的郊外高级别墅,有自己的高级轿车和服务、保镖队伍。这使我想到,列宁指挥攻打冬宫时是在斯莫尔尼宫,而毛泽东决战之时是住在西柏坡的小平房里。1948年时,毛泽东派一批警卫战士去学校读书,整个西柏坡中央大院只剩下十几个警卫。他不担心什么,没有那么多精神负担。毛泽东的别墅也不过是北戴河和韶山滴水岩,还赶不上前苏联一个州委 书记排场。在1960年全国歉收时,许多人吃不上饭,毛泽东便不再吃肉。他去世后留下的破睡衣、破床单,更说明是与前苏联特权阶层迥然不同的。 前苏联提示给我们的最大教训之一是,要提防党内生了蛀虫和党的悄然质变。其次是盲目的政治运动整人杀人,严重破坏了党内团结。还有党内教条框框规则虽然很多,但没人去认真执行,也没人真正进行检查和监督。细想一想,他们谁检查谁、谁监督谁呀?彼此心照不宣,各行其道,各 随其主,各有自己的小九九。你能叫真吗?若来了运动,说不定先抓了你,判了你,或秘密处决了你,还会株连周围一批人,何苦呢?他们高官得做,特权加身,最终忘掉了人民利益。这是斯大林反复大清洗的苏共后遗症,是多少年的积习而形成的苏联官场现形记。再加上贪图享乐的利益驱动,列宁时代叱咤风云的俄共老布尔什维克精神,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执政党内人际关系私人化,而党纪国法变成了聋子耳朵——这才是最可怕的! 信仰危机,党心不凝,民心不聚——这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戈尔巴乔夫在1991年12月从电视上宣布苏联不再存在时,全国波澜不惊,鸦雀无声,像死一般的沉寂。所以这不仅是苏联人民抛弃了红色贵族,也是他们心照不宣地自暴自弃是一种“自我解放”,必然“偷着乐”。 列宁曾在十月革命成功之后大声向世界宣布:“无产阶级民主比任何资产阶级民主要民主百万倍,苏维埃政权比最民主的资产阶级共和国要民主百万倍!”可是,没人去实践他的高屋建瓴的伟大宣言,没有人开拓新国家的民主之路,而是走了沙皇的老路。 列宁还曾反复呼吁党的团结,要求中央领导班子顾全大局,但斯大林没有听。 列宁生前曾加强工兵农检察院,给他们巨大的独立审判权力,但它却变成了斯大林搞大清洗 的御用工具。列宁在推翻老沙皇的斗争中,特别是打垮克伦斯基政府的生死搏斗中成为万众拥 戴的领袖,但他的主义、他的真理渐渐被淡化和抛掉了。 多么可悲呀!苏联党和国家的缔造者、红军的缔造者,只留下了生前身后名,留下了红场列宁墓,只是被思念、被崇敬、被惋惜,而精神和理论没有真正被继承。 西柏坡的苹果、红枣,竟然也有虫蛀和内烂的,这是我们应引起联想和反思的。中国共产党,是奋斗了28年才入主城市执政的,比苏共在思想理论上成熟、丰富得多,对于中国国情适合得多,但蛀烂之果的出现不也很使人沉思吗?
我们党的历史上出现了无数的革命先烈,建国后出现了焦裕禄、雷锋、孔繁森、郑培民这样的典型,但也出现了刘青山、张子善、胡长清、成克杰这样的败类。我们应当上下同心,坚持“拒腐蚀、永不沾”,一定要坚决防止前苏联领导层那样的腐化变质。 我们要认真聆听历史老人的忠告。 我们看清了前苏联的教训,千万不能把自己的信条抛掉,把自己的誓言忘掉。 毛泽东在西柏坡的七届二中全会上所担忧的,警告我们的,他所强调的民主集中制、民主监督,反复告诫我们的“两个务必”,我们要世世代代铭记于心。 我们要让开国领袖们在九泉之下放心。
2003年6月28—29日草,9月10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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