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战役回眸
据说，在撒哈拉大沙漠里，能够听到古时候的阵阵金戈铁马厮杀声。
今天，我在西柏坡的夜空里，似乎听到了当年中央军委发报机的嘀嘀哒哒响，听到了我军攻打锦州的重炮怒吼声，也似乎看到了在徐州一带歼灭黄伯韬、黄维两大兵团的生死战局，和平解放北平的千万张笑脸……
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这是当今散文高手已经不太关注，而剧作家们、军事家们不肯丢下的一段历史。在上世纪60年代，我就看过描写辽沈战役的电影《黑山阻击战》，那是何等过瘾的好片子。20世纪末、建国五十周年前后，从电视上看到了中国式的大片《大转折》和《大决战》，形象化地了解了我军1947年6月由刘邓率部南渡黄河以来，那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壮丽史诗。于是在国防大学的军事指挥研究中，在外国军校的课堂上，总少不了著名的《孙子兵法》、四渡赤水和三大战役。
三大战役，是中国共产党人进行武装革命的最后战略决战，是毛泽东这位天才的军事家在西柏坡完成的军事杰作，是中国革命这场历史活剧中极为壮阔的一幕。如果谁到西柏坡来不看三大战役的图片和文物，不看军委作战室，那可能是终生的遗憾。如果描写西柏坡时期的革命成就而忘掉了三大战役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戏，那就像考试时丢掉了一道高分大题，可能使你不及格。
三大战役的历史经验和军事典型意义，正是体现着中国革命的特色。这样大的战役，不光在中国是百年不遇、千秋无有，在世界上也属罕见。
西柏坡，你是最小的指挥所，却打了一场最大的大仗。这辉煌的三大战役是你的骄傲，是中国军人的自豪。
毛泽东在西柏坡的十个月中，共指挥了大小24个战役，歼敌248万余人，最著名、最关键的就是三大战役。在三大战役打响之前，我军已经打完了运城、洛阳、宜川、宝鸡、开封等十几个战役。我党已经发展到300万人，我军已有280多万人，而蒋介石的军队还有36万人；解放区已有235万平方公里，占全国面积四分之一强；人口已有1.68亿多，占全国人口的35%；大中小城市已有586
座，占全国城市的29%多。华北已经连成一片。可见战略决战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1948年9月，中央在西柏坡召开了一次重要的中央政治局会议，到会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中央候补委员14人，还有除东北之外的各中央局、各野战军的主要负责人。毛泽东说这是从1945年8月日本投降以来到会人数最多的一次中央会议。此会总结了三年来的工作，初步提出了解放全中国、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任务。此会未完，东北辽沈战役就已经拉开序幕。这连珠炮式的三个硬仗恶仗，只用了四个半月的时间。
辽沈战役，从1948年9月12日至11月2日，历时52天，从攻打锦州首战开始，共歼敌47万人。毛泽东亲自起草给林彪、罗荣桓的电报46封，加上开战前的31封，共77封。
淮海战役，从1948年11月6日至1949年1月10日，历时65天，歼敌55万余人。中央发报64封。
平津战役，从1948年11月29日开始至1949年1月31日，历时64天，歼敌52万人。中央发报89封。
三大战役连续时间从1948年9月12日至1949年1月31日共139天，歼敌154万余人，消灭了蒋介石在长江以北的主力，解放了东北、华北、华东和中原的众多城市。我想，如果苏东坡还活着，他会修改他的“大江东去”，认为“周郎赤壁”算不了什么。如果一直想北定中原的岳飞、陆放翁、辛弃疾还活着，他们会又生出多少壮怀激烈、金戈铁马之豪情，多少收拾故国山河的感慨！三大战役结束后，蒋介石便假惺惺地宣布引退，要与共产党南北分治，以图卷土重来。这是共产党人和全中国人民决不会答应的。
三大战役，在中外历史上是战况空前的。
首先是交战双方兵力投入空前。辽沈一役，我东北野战军和地方军队约有100万人，敌方军队50多万人（最后从海上逃走了几万），我方占绝对优势。淮海一役，我华东、中原两大野战军共60万人，敌方先后投入80万人。平津一役，我华北、东北两大野战军共约100万人，敌方60万人。三役下来，敌我兵力投入共450多万人。这是用兵规模空前。
二是战争激烈程度空前。我们缺少大炮，没有飞机、汽油弹，敌人却占有武器装备的优势。但我们是正义之师、仁义之师，具有强大的政治优势和群众基础。敌军政治孤立，人心不稳。双方面对生死存亡的大决战，都是最高指挥者全面运筹。我军一打锦州，蒋介石便赶忙飞到沈阳督阵；在淮海大战中，他直接指挥到兵团一级，让战略武器全上，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狂轰滥炸，后来他又去北平督阵。毛泽东曾说，蒋介石飞到哪里，哪里肯定失败。还真是的，三大战役他都败了，而且败得极为惨重。这三场大战之激烈，更表现在战场上。1948年11月中旬，我军在淮海战场双堆集包围赶来增援的蒋军精锐王牌黄维十二兵团12万人，把敌人压缩到东西不过10里、南北不过5里的十几个小村庄里，有的阵地每平方米就有四个敌人。正如刘伯承司令员所说的，真是十五个驼子睡觉，七拱八翘地挤在一起了！我方重武器虽少，但每打出一个炮弹，就可能杀伤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敌人。可惜中原野战军在南渡黄河时把大炮都炸掉了，华东野战军的大炮也不多。此战开初，黄维还嘲笑共军没见过他的精良家当。我们要消灭这12万敌人，主要还是靠枪支和炸药包。为了对付我军，敌人在双堆集修了临时的飞机场，又把两个小山包掏空筑成堡垒，还把蒋军的死尸叠成工事，
把上百辆汽车排成一线做盾牌。在萧县小李家村我军总前委指挥所里，四面八方的枪炮声震得房屋直抖，汽灯直摇。总前委书记邓小平和刘伯承、陈毅、粟裕等就这样冒着生命危险进行着大战的指挥。他们沉着冷静，有时谈笑风生。我们的尖刀部队是洛阳营和襄阳营，他们英勇顽强，善于攻坚，打到只剩下几十个人了还顽强地坚守阵地，与敌人浴血搏斗，没有退缩，也没有投降。
三是双方各种战术都用，以阵地战、攻坚战为主，运动战、保卫战皆有。有我方“诱敌入”和“围城打援”的战法，进进退退的位移；有敌方多军种、多兵种的配合。我们还有对敌人的心理攻势，策动他们起义、投降。毛泽东于1948年12月17日亲自写出了《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这个杜聿明早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但他继续顽抗。江苏、安徽、河南各地都有小股地方部队和游击队对敌人进行骚扰、破袭，形成对敌军的牵制和打击。无论在大战的核心地带，还是在边缘地带，敌我双方都既有日战，又有夜战，有大量的连续作战。敌人的照明弹、信号弹升上天空时，正好被我军借来看清进攻的目标。
刘伯承司令员说，“这叫吃一，夹二，眼观三”。这是指围攻聚歼、隔而不围、围而不打的三种不同策略。刘邓在围歼黄维兵团过程中，又盯着徐州城内杜聿明的守军，盯着城外的大量敌人。黄维兵团被消灭后，我军完成了淮海大战第一阶段的任务，便调转枪口围攻离开徐州前来救援的杜聿明20余万人马。杜无路可走时仰天而叹：“君主无能，气死将帅！”他最后乖乖地做了解放军的俘虏。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敌人要一个一个地解决。看似混乱不堪，际上在毛泽东的心里早已经为大战勾画出了一幅胜利蓝图和进度表。邓小平也已经胸有成竹，所以他们指挥若定，稳操胜券。
三大战役的胜利，比原先预料的还顺利。这是实践毛泽东提出的十大军事原则的结果。毛泽东在1947年底总结道：“我们的军事原则是：（1）先打分散和孤立之敌，后打集中和强大之敌。（2）先取小城市、中等城市和广大乡村，后取大城市。（3）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标，不以保守或夺取城市和地方为主要目标……（4）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四面包围敌人，力求全歼，不使漏网……力求避免打那种得不偿失的、或得失相当的消耗战……（5）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每一战都应力求有准备，力求在敌我条件对比下有胜利的把握。（6）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7）力求在运动中消灭敌人。同时，注意阵地攻击战术，夺取敌人的据点和城市。（8）在攻城问题上，一切敌人守备薄弱的据点和城市，坚决夺取之……（9）以俘获敌人的全部武器和大部人员，补充自己。我军人力物力的来源，主要在前线。（10）善于利用两个战役之间的间隙，休息和整训部队。休整的时间，一般不要过长，尽可能不使敌人获得喘息的时间……这些方法，是人民解放军在和国内外敌人长期作战的锻炼中产生出来的，并完全适合我们目前的情况的。”(《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第1版，第1247～1248页。）
按照这十大军事原则，我军在三大战役中都能够集中兵力，扬长避短，发挥优势，使敌人陷于被动之中。在淮海战役打援之前，先把徐州以东的黄伯韬兵团吃掉，堵死了徐州之敌东逃海上之路。这一仗就是对十大军事原则第一、二、三、四、五、八等条的成功运用。各部队创造性地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由于淮海战场是大平原，基本无险可守，我军便连夜开挖战壕。这些弯弯曲曲的战壕一直通到黄维兵团的阵地前。有一条通到小李家村我军总前委长达40里，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战士们挖出了上千条这样的大小长龙，既掩护了自己，又有力地消灭了敌人。这十大军事原则，已经被我军广大指战员所掌握。所以我们的胜利是必然的。战士们没有坦克，却学会了打坦克技术，所以没让曾经不可一世的黄维乘坦克跑掉。淮海一战下来，蒋介石的好几张王牌都丢了。邱清泉、杜聿明、吴绍周和黄维等29名将领被俘或投降，俘获敌军的校官尉官更是多如牛毛。战后大多数俘虏被我们教育争取过来，编入各野战军中，有的还在后来的渡江作战中立了大功。
在苗冰舒的《刘邓在中原前线》一书中，说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一位国民党高级军官的日记，且做了几页摘录。从中可以看到我军的士气如何高涨，敌人是那样无可奈何花落去。在这里也摘抄一段：
（1948年）十二月十四日，双堆集
杀人魔王胡琏副司令长官来了，他是十八军老人，惯用手枪队督战。他亲自到尖谷堆指挥，想得到点儿起色。三十五师刁秉魁团和刘次杰团丢失阵地，刁秉魁被打死，刘次杰被胡琏枪杀。胡琏把刘次杰胸部打得像筛眼，无非杀鸡吓猴，怕人们再丢失阵地……
黄维、胡琏亲自指挥“老虎团”，来阻挡共产党军队的进攻。这支“战如风发，攻如河决”的英雄部队，进攻共军刘邓部的“襄阳营”，一次又一次攻击，终于退了下来……士气沮丧，怨声载道，他们倒在冻尸工事里，再响冲锋号无人跃出堑壕。
入夜，我视察过阵地，唐朝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恐怕是看着淮海战场实况写的吧？“……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
“老虎团”被打散了，战场上一片悲戚之声。在露天旷野中的伤兵伤重风寒，他们整天整夜在鬼哭狼嚎……真是：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趴在阴暗潮湿的梅花堡底层，同僚们也在议论，这一辈子休想活着出去了。人们倒是一致佩服，共军打仗真厉害！从中了刘邓诱军之计，到钻进他们的口袋之中，黄维兵团十二万精锐之师从不可一世到将要全军覆没，我只有一句话，惊服共军作战得法……
好啊，有毛泽东和党中央的正确战略决策，有前线将领的战术指挥和巧妙安排，这就是人民军队万千将士的福气，就是敌人的晦气！在《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中，收入了关于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的三篇作战方针。事实证明，毛泽东和他的战友们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知己知彼，料事如神，不能不使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暗中佩服。
三大战役，才秋冬四个多月，在历史上是那么短暂，就像电光石火、像天上的流星一样不过是耀眼的一瞬，却决定了古老而多难的中国未来的命运，决定了蒋家王朝的覆灭和新中国的诞生。
这便是在西柏坡的高手妙笔，谱出的急风暴雨式的雄浑壮丽的黄钟大吕乐章！毛泽东他们早已走远，却留下了伟人的足迹和思想。西柏坡还在这里，让我们在这里长久地回忆那段有声有色的故事。
西柏坡——胸中自有雄兵百万的小山村，谢谢你！
2003年5月18日草，9月8日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