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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次到过西柏坡,也曾经到过小镇文家市,亲眼见过1917年毛泽东和萧子升一起走出长沙下乡调查时栽的两棵栗树。栗树在铁炉冲,已经很高大,谁走到那里都要驻足,看一看木牌子上的解说词,再仰望一下树冠。在1927年9月秋收起义的文家市,在当年毛泽东进行指挥的地方,我与同伴们讨论过这次起义的重要意义。起义后,毛泽东率部上了井冈山,开辟了第一个革命根据地,被后来称为井冈山道路。但文家市暴动,宣布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是毛泽东领导的以农民为主的第一次武装起义,发了先声、开了先河。应当说,文家市和井冈山同等重要,一 要动和依靠中国人数最多的农民,二要建立易守难攻的根据地。有了这两者,革命就不至 于夭折了。 写到这里,我偶然想到今天是马克思的生日。1818年5月5日,一位天才的哲人在德国诞生。20世纪之初,他的思想传到了俄国,而且实现了十月革命的胜利。不久又传到封建军和列强盘踞的中国。是他的思想,催生了《新青年》杂志,产生了不同于以往任何旧式革命组织的中国共产党。马克思远在万里之遥,而且早已去世,但他和列宁使李大钊、毛泽东等茅塞顿开,看到了中华民族的光明未来。 高高的栗树,证明青年毛泽东已经不是机械的革命者,而是为革命寻找生根发芽的深厚土壤和丰富营养的人,是一个眼睛向下、十分务实的人。那挺拔的栗树可以做证,他早早就注意了中国农民的生存状态,发现了他们的革命欲望。他是面向中国实际、最讲实求是的,不是欧文式的空想主义者,他更不会只做一个口头宣传家。文家市的山地证明,起义者的枪声是党领导农民武装暴动的开始,是向亿万农民发出的信号弹。虽然起义队伍中有旧军官和学生参加,但它不同于大城市中的广州起义、上海起义,不同于工人们的起义,也不同于两个月前的八一南昌起义。南昌起义是共产党人打响的第一枪,但作为革命成功的道路,还是文家市和井冈山的道路。 从文家市出发到罗霄山中段井冈山的武装斗争,以及黄麻暴动、平江起义、百色起义,到闽赣之间瑞金中央苏区的建立,证明毛泽东的道路被全党有识之士所响应,已经汇成了中国革命的主流,汇成了历史前进的强大潮头。从文家市到瑞金,长征后再到的陕甘地区的延安,到太行山中的西柏坡,从地图上看就是一个大大的半圆圈,中间有数不清的曲曲折折,有说不完的艰难困苦、流血牺牲,竟然从1927年到1948年,长达21年之久。毛泽东从三十多岁奋斗到了五十多岁,也是戎马半生了。 这条光明而曲折的道路,竟然如此之漫长! 文家市和西柏坡,是这条道路的一头一尾。文家市是毛泽东观念创新、理论创新和亲自一试身手的胜利开始,是中国共产党人“八七会议”之后实行新的革命战略的开端。都说万事开头难,的确开头不容易,结束也不容易。栽树不容易,长成参天大树也不容易。这棵大,开出了新中国的花朵,结出了人民长期安居乐业、走向幸福未来的果实。我们的每一天,每一餐饭、每一粒粮,都有甜美的栗子味,有文家市孕育的香气。 文家市是弱小的发轫,仅仅千人揭竿,既不是训练有素,也不是长期准备,但这次暴动毕竟开始了一个新的历史过程。西柏坡之初,我们的解放军已经达到250多万人,有一亿多人口的广大解放区,华北的解放区已经连成了一大片。蒋介石反动派被孤立在少数大城市和铁路沿线上,已成为瓮中之鳖。到1948年秋辽沈战役打响时,已经是我们向蒋介石发起大规模的战略决战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家市的火种们,在各个战场熊熊地燃烧,很快就把长江以北广大地区烧遍了,成为一片红色的崭新的国土。西柏坡,成为战略指挥的中军帐;太行山,承当着战略决战大后方的重任。 然而,实行武装斗争,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即将走完,已经接近这段苦斗的尾声。1949年3月23日上午,当毛泽东深情地告别西柏坡和太行山的时候,当200多辆汽车载着中央首脑机关人员正式启程的时候,就宣布文家市和西柏坡的历史任务光荣地完成了。她们新的任务,就是西柏坡精神的弘扬、历史脚印的闪光了。而大队人马出发时的汽笛声、向乡亲们告别的致谢声,又是一部新的历史的开始。 我们的西柏坡,承担着一个结尾、一个开端,她很够伟大的了。 西柏坡是历史轨迹上的一个亮点。她在精神层面上的强大意义,是永远连着党的上海一大会址、南湖红船和北京城的,连着千城万镇、千山万水的。我一直未能再去文家市,我想有生之年一定能够去重新看看的。再去看看那两棵栗树,它一定仍然十分茂盛,更为引人注目。不是在大力提倡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吗?不是在强调联系群众访贫问苦吗?栗树就是榜样,就是旗帜。不是要弘扬爱国主义精神吗?不是要弘扬创新精神吗?文家市就是典范,就是号角。非常可惜的是,当年和毛泽东一起在湖南五县漫游的萧子升,去法国留学是毛泽东送走的,去了就改变了信仰,回来竟被中国严酷的现实吓坏了,便投入到蒋介石的怀抱去做官。毛泽东曾经给他写信,苦言相劝,他始终没有醒悟。蒋介石一垮,他便移居了乌拉圭。中国代表团去访问时,曾带去了毛泽东的亲笔信,劝他回来建设新中国。他感到没脸回来,便仍然拒绝。说来也巧,1976年秋天,毛泽东与世长辞,天下缟素,举国同悲,而萧子升也便像以前的陈独秀、罗章龙、张国焘、王明等人一样在远离国家民族的孤独中去世了。革命开始的时候,往往鱼龙混杂,出现了很多同过路却半途而废的人;他们,是没有资格享受革命成功的喜悦和胜利果实的。 每一个到过文家市的人,都应当来到西柏坡;每一个来到西柏坡的人,都应当去看看文家市的山坡和铁炉冲的栗树,给自己一个印象的完整,一个理念的完整。我还想去德国看看,在马克思墓前深深地鞠一个躬。
2003年5月5日草,9月6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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