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48年的11月4日，蒋介石在总统府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在座的有何应钦、陈诚、顾祝同、傅作义、张治中等高级将领。

这几天的天气总是那么阴沉，让人感到压抑烦躁。会议上的气氛更加沉闷，一个个情绪都那么低落，各位将领的尽情从来都没有今天这么沉重。傅作义心事重重，张治中一言不发，只有何应钦、陈诚和顾祝同还算好一些，各自都发表了一些高论，并说了些不服毛泽东、朱德的话，表示决不甘心失败，中原决战定要扭转局势。

确实，不能埋怨这些将领们无能，他们在中国还都是数得着的军事家，各处都是有名的将才。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战役，要有最高指挥的决策，还有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的配合，怎能说他们这些人无能呢！

也不能怨他们不服气。在这场战争打响的时候，他们仅正规军即有四百三十万。加上陆续补充上的三百多万，实有八百万！卫立煌、胡宗南、刘峙、白崇禧……，各据一方，可说是兵强马壮，将有良才，粮草充足，装备精良。对付那么几个小米步枪的共军游击队，还是手到擒来！

如今，这共军游击队虽然增到了二百八十万，他们却化为乌有还有三百六十万，仍然是我强敌弱，至少也可算是势均力敌，怎能注定他们要打败仗呢？怎么能让人服气呢？怎么能连地盘都守不住！

谁知事与愿违，地球总不按他们想的转。东北已失，华北难保，中原形势吃紧。几十万解放大军已逼近徐州……

徐州地处苏、皖、鲁、豫四省交界，南屏京沪，北通冀鲁，为华东华中交通枢纽，系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更要紧的，它是南京政府的门户，门户丢掉，后院变难保了！

蒋总统如今如集他这群臣大将，就是要商讨看好大门保住后辽的对策。可这些将领们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绝招，蒋总统只好宣布他的安排：合刘峙、杜聿明为这次徐州大会战正副总司令官，驻守徐州东至连云港，由黄伯韬兵团据守；徐州西至商丘，由孙元良兵团把守；徐州南北大门，由李   与邱清泉两兵团看守。另外，命黄维兵团于确山、马驻店集结，东进支援。一个徐州城，四面八方布下八十万生兵堵防，可谓固若金汤，万无一失！最后，蒋总统以坚定不移的口气命令：

“拚死一战，坚守中原，愿诸位与徐州共布！”换句话说，即是：若徐州失守，请诸位不用活着来见我。不成功，则成仁！

共军布下了多少人马呢？华东野战军与中原野战军，合起来是二十三个纵队、五十五万人，另加地方武装四十万。这地方武装准备很差，决战双方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悬殊，可以说仍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再说，一方在守，一方在攻，一夫当关，万夫难开，守的一方应该有更大的胜利把握。

一场中原大会战，就这么准备停当了。好像是双方协商好了的，说了一声：来吧，在这儿决一胜负吧！于是双方的重兵便都集到这儿来了。这个战场的范围：东起江苏的海州，西至河南的商丘，北起山东的临域，南达安徽的蚌埠。如果是能站在卫星上来观战（因为站在城头是不会看到的），那会观赏到，这是自古以来，空前的、激动人心的一场大决战！

双方的将帅们并不用跨上战马，挥起大刀，赤膊上阵。也不用单单凭了他们的勇敢和武艺。而在很大程度上要决定于他们的智慧。战场上少不了有血与火的拼搏，更不可少的是指挥的智慧与才能！谁胜谁负，现在恐怕要看他们各自的打法。

共产党一方的前线总指挥部叫前委，邓小平任书记，其他将领还有刘伯承、陈毅、粟裕……。国民党一方即是刘峙、杜聿明……。各自的背后又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和蒋介石等。

所不同的是共产党一方发动起二百万民工支前，达到了一兵二民或三民。一个士兵所需弹药粮草，有两至三个民工负责运输。而且这些民工像战士一样，积极支前。周围的老百姓没上前线的也在为前线服务，四省的老百姓合起来，不止是千万了！这叫做民心所向，也是决战胜负的一个方面。而国民党一方却缺乏这一方面的力量。这是没法子的事，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

炮声还没有打响，那千百万老百姓已经行动起来了。在偌大的战场四周，在四省地界那辽阔的原野上，到处是人声鼎沸，马车、牛车、手推车、车轮滚滚：粮草队、弹药队、还有担架队，如奔腾的洪流，涌向淮海。

朱总夜行濮阳的时候便看到了，一个个村庄灯火辉煌，修理车辆的叮当声，碾米磨面的隆隆声，还有妇女们一起赶做军鞋的欢笑声，飘荡在村庄的夜空。

共产党一方要如何发起攻击呢？猛打猛冲吗？再勇敢的战士，怕也抵不住那重兵的强烈炮火。而且，还不仅仅是攻下徐州，占领徐州，而是要把八十万敌人的大部消灭在徐州！要知道，这八十万大军的手中握的全是先进的杀人武器，是国民党的主力，要把他们消灭，得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力量。

现在，这副担子就压在了邓小平、刘伯承、陈毅、粟裕……的肩上。朱总司令到濮阳的时候，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的一份电报，打到淮海前线的前委指挥部来了：

“关于淮海战役的部署，现在提出几点意见，供你们考虑……”

是意见，不是命令，而且仅供参考：

本战役第一阶段的重心是歼灭黄伯韬兵团，即扫清徐州以东之敌，断其海上退路。即如东北的“关门打狗”。打法是，先来个中间突破，然后再全歼黄伯韬。

这徐州以东有黄伯韬一个兵团，那另外四个兵团，还有几个绥靖区部队能看着不管吗？当然不能。但要让它袖手旁观，想管也管不了！

解放军拿出一半兵力阻击打援：徐州北放两个纵队，使邱清泉不敢东援；徐州西放一个纵队，牵制孙元良；徐州南放两个纵队对付李弥……

11月7日深夜，这场大决战从徐州的东西南北四面，突然同时打响。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众人打狗，一齐下手”，全面发起了进攻。这样一来，把刘峙、杜聿明闹糊涂了，他们放在徐州附近的的邱李孙三个兵团，本来是可以随时增援一个方面的，可现在增援哪里呢？哪里都遭到了攻击！

到了决战的第四天，南京国防部作战厅仍然未辨共军主攻方向，闹得蒋总统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命令刘峙坚守徐州不动，还是该东援黄伯韬……

待辨清了共军的方向时，共军的七个纵队已经完成中间突破，占领新安镇、运河车站、隔断了黄伯韬与徐州的联系。

这时，毛泽东又拍来了电报：歼黄、围杜、阻李。……

因为此刻南京国防部作战厅已经辨明方向，要杜聿明、李弥全力救援黄伯韬。

邓小平看了电报，对着刘伯承微微笑了笑说：

“这叫吃一个，挟一个，看一个的方针……。”

“那可就苦煞了黄伯韬，急坏了杜聿明，还要让李弥落个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罪名。”刘伯承也用风趣的口气，笑了笑，回答邓小平。

杜聿明围得动不了，李弥动用百辆坦克、百门重炮，还有几十架飞机，奋力东援，想救黄伯韬一命不死。

但是，共军已有六个纵队挡在徐州东面，即完成中间突破的地带，像一堵铜墙铁壁，打不烂，推不倒。把李弥跟黄伯韬隔在“墙”东“墙”西，见不了面，接不上头。

11月19日，黄伯韬的十七万兵马，被解放军由连云港、海州又赶回到碾庄地区。东逃不走，西去不得，被七个纵队的共军包围行水泄不通。而且粮尽弹绝，又孤立无援，保能落得个全部被歼！22日，黄伯韬用手枪对准他自己的要害部位开了一枪，一命呜呼了！

25日，蒋介石给刘峙、杜聿明拍来电报：

“查此次徐州会战，我东进兵团行动迟缓，未能彻底奉行命令，致陷友军于覆灭，实有失军人之武德。”

“另据统计，此次作战共消耗各种炮弹十二万余发，而我军每日进程尚不及一公里。如此消耗浪费，不计成效，亦为我军人之奇耻大辱。”

早两天，即黄伯韬自毙的次日，毛泽东给刘邓陈粟，也拍来一份电报：

“祝贺你们取得第一阶段的胜利！希不怕疲劳，能连续作战，将徐州敌之主办一歼于长江以北。”

在黄伯韬兵团尚未覆灭之际，恭维兵团十二万人马，急急忙忙由华中地区赶来，欲行东援。结果行至安徽县南面的双堆集一带，被共军的六个纵队包围了。

黄维兵团也不简单哩。它共辖四个军，其中有蒋介石的五大主力之一第十八军，武器装备，战斗力，都是有名的。现在黄伯韬已经完蛋了，再用不着他黄维去支援。可他自己却又处在了黄伯韬的地位！

蒋介石发现形势不妙，即命刘峙飞返蚌埠，另组指挥所，督李延年兵团北上解黄维之围。同时令杜聿明向南发起攻击，进行配合。结果李延年怯战，迟迟不敢北上，杜聿明又南攻不成。28日黄维欲向南突围，又碰了个头破血流，不敢再轻举妄动。

形势极其严重。蒋介石也看得清楚，黄维兵团即将有全部被歼之危险！于是急召杜聿明到南京密商对策——不仅要解黄维之围，更要解整个徐州之围。黄维失利，徐州也便危在旦夕了！

粟裕向前委指挥部送一份资料，是分析敌人下一步动向的。也提出三种可能：一是沿陇海线向东，经连云港海逃；二是向东南走两淮，经苏中南渡到京沪；三是沿津清西侧绕山区南下。总之，不再坚守徐州，要设法逃走。因为已经看得清楚，守是守不住了！

这次决战，共产党一方如是为了夺取徐州，那么现在不再放一枪一炮，徐州也可垂手可得了。可惜决战的目的不在夺取一城一地，而要消灭敌人的主力。现在仅才消灭一个黄伯韬兵团，而还有四个兵团及几个绥靖区部队未伤毫毛，要全部消灭，任务还大着呢。

刘伯承、邓小平和陈毅看过粟裕的分析，敌人这四个兵团沿津清西侧南下的可能性最大。于是决定华野主力放在徐敌南逃的这个可能上。徐州以东的部队也大都调往这里，不仅要歼黄维，也要给杜聿明三个兵团布下天罗地网，予以歼灭。

也正是这个时间，蒋介石与杜聿明在南京密商的结果：放弃徐州，由徐州西南绕道南下。解黄之围，会同南撤。

真是不期而遇，不谋而合。解放军在这里摆好了重兵要堵，他偏认准这里是个空档可以钻出。重兵对重兵，那就难免一场厮杀……

12月1日，杜聿明率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兵团二十余万人，放弃徐州向西转南，欲跟黄维汇合，合伙南逃。解放军十一个纵队前堵后追。漫山遍野的逃敌，遍野漫山的追兵。多层遇到阻击，多处发起攻击。到处有散兵，到处有尸体，到处有丢掉的枪支弹药和五颜六色的东西。

杜聿明的三个兵团出徐州以后，本来要向南与黄维汇合，因受到阻击，撤到了西南方向的永城，被解放军包围在记城东北的陈官庄一带。他没有再往前撤，因为撤不动了，四周都被包围得如铁筒一般。这里距黄维兵团的驻地并不算太远，大约不过三百里，几天即可赶到的。但是中是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怕是永远也赶不到了！

解放军暂时也没管，就让他在这陈官庄歇些日子吧。

12月6日，宿县周围的六个纵队，向黄维发起了攻击。杜聿明想支援，但他却动弹不了，一步也不出去。或者说，他已自顾不暇，何能救人之难！南面的李延年等两个兵团，虽有刘峙的督战，却仍迟迟不前，实际上前进不了，因为打援的共军在等着他！

6日打响，一直打到15日，黄维这四个军十二万人马，包括“五大主力”之一的十八军，全部被歼于宿县以南的双堆集一带。兵团司令、副司令，黄维与吴绍周一同当了俘虏。

同时，孙元良兵团向西南突围，亦被全歼。孙元良化装成老百姓只身逃脱。

杜聿明这里怎么样了呢？他由徐州撤出还不到二十天，弹未尽粮却绝了！解放军那边，有二百万民工用小车往前线推粮，他被围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二十多万人马，总要大批的粮草才能生活，但却没有一人给他运送。

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气温降低，雨夹雪，下个不停。虽然占据几个村庄，可哪里放得下这许多人马，不少士兵连遮雨挡风的地方都找不到，衣服都淋湿了，冻得嗦嗦发抖，再加吃不上东西，全部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杜聿明下令，杀军中骡马充饥，并附带规定，不准剥皮，像杀猪一样，将毛烫掉，以免减少分量。军中骡马杀光了，就杀老百姓的毛驴、耕牛和鸡鸭。这些又杀光了，那就杀小猫小狗，凡能抓到的、能吃的东西，都抓都杀。这些也都光了，那就剥树皮，啃已经扔掉的马骨头，所有能吃的树皮又都剥光了……

没皮的树砍倒当柴烧，树烧光了，就扒下他们要逃走所最需要的交通工具、汽车的轮胎当柴烧，把手榴弹柄拧下来，降落伞拣回来，骨头、麻袋片，甚至连坟内的棺木都刨出来，点火御寒。人多地窄物资少，竟然造成如此境况！

这里的老百姓都跑光了。有的在夜里偷偷回来瞧一瞧，发现这个情况以后，叹口气说：“比早年遭蝗灾都厉害！那蝗虫到来时，能啃光树叶，吃掉庄稼，却扒不掉树皮，烧不掉祖坟的棺子。人堆聚得过分多了，比蝗虫还要可怕，多大的灾啊！”

蒋介石能见死不救吗？他派了几架飞机往这里运送粮草。可这等于杯水车薪，粒米充饥，无济于事。

飞机投下了一袋米，同时要有几个连队扑上去，拼出性命乱抢。最后以死伤数十人结束一场“战斗”。这投下的一代米却相当于解放军打来的一颗炮弹了！一颗炮弹能炸伤数十名敌人也就算不错了。

飞机上还投下一些纸烟、馒头之类东西，拼着性命抢到手的人，除了自己食用，也拿出一点让给别人。不过，那要以高价交换。一支烟一块银元，一张大饼五块银元……到处是残忍、贪婪、恐慌、畏惧、混乱、战栗……

杜聿明看到了如此情景，差点气晕了过去。他的副官与卫兵立即把他扶进一个村子，走进一家高门四合大院，院正中长有一棵古槐。正欲进屋，副官摆摆手说：“这里不宜居住！”别人都不知为了什么，他似自言自语：“方方正正一个圈儿，中间一棵木……”卫兵仍不知为何，杜聿明却从人的话里想到了一个被围困的“困”字。心里正在恼火这个呢，于是狠狠说了一句：“给我把这棵树拔出去！”

他还没坐下来，又连连给他送来三封“固守待援”的急电。他的火气不打一处来，禁不住冲天长叹：

“君主无能，气死将帅！”解放军并没有打炮，也没有打枪。只是以起了一次“政治攻势”。双方的阵地相距甚近，解放军的文艺工作者，故意到前沿的村庄去演《白毛女》，还允许那些“国军”的士兵过来观看。那边正无米下锅，饿得士兵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这边的战士故意拿了盆碗，敲得叮当响，一边敲还一边唱。那边死气沉沉，愁眉苦脸。这边宣传员向他们喊话，劝他们弃暗投明。

其中有篇广播稿，是毛泽东亲笔为淮海前线解放军司令部写的。除转交杜聿明、邱清泉、李弥三人外，并向他们的官兵广播：

杜聿明将军、邱清泉将军、李弥将军和邱李两兵团诸位军长、师长、团长：

你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黄维兵团已在十五日晚全军覆没李延年兵团已掉头南逃，你们想和他们靠拢是没有希望了。你们想突围吗？四面八方都是解放军，怎能突得出去呢？你们这几天试着突围，有什么结果呢？你们的飞机坦克也没有用。我们的飞机坦克比你们多，这就是大炮和炸药，人们把这叫做土飞机、土坦克，难道不是比你们的洋飞机、洋坦克厉害十倍吗？你们的孙元良兵团已经完了，剩下你们两个兵团，也已伤俘过半。你们虽然徐州带来的许多机关闲杂人员和青年学生，强迫编入部队，这些人怎么能打仗呢？十几天来，在我们的层层包围和重重打击之下，你们的阵地大大的缩小了。你们只有那么一点地方，横直不过十几华里，这样多人挤在一起，我们一颗炮弹就能打死你们一堆人。你们的伤兵和随军家属，跟着你们叫苦连天。你们的士兵和很多干部，大家很不想打了。你们当副总司令的，当兵团司令的，当军长师长团长的，应当体恤你们的部下和家属的心情，爱惜他们的生命，早一点替他们找一条生路，别再叫他们作无谓的牺牲了。

……黄伯韬兵团、黄维兵团和孙元良兵团的下场，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们应当学习长春郑洞国将军的榜样……立即下令全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军可以保证你们高级将领和全体官兵的生命安全。只有这样，才是你们的唯一生路。你们想一想吧，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办。如果你们还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总归你们是要被解决的。

在这横直不过十几华里的四周，都可听到这个广播和断断续续的喊话声。没几天，这个圈里的士兵便投诚到圈外一万四千多人，等于两个师！从向黄伯韬发起攻击，到这时止，已有四万八千多人向解放军投诚。

但是，杜聿明、邱清泉和李弥并没有接受劝告。解放军只好“再打一下”。1949年的1月6日发起攻击，仅仅激战了四天，杜聿明部便全军覆没。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被俘，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在乱军中被击毙，十三兵团司令李弥在乱军中只身逃脱。

到1月10日，整个战役全部结束。除了要支援又没敢打进来的李延年等两个兵团，其余被包围在淮海战场的国民党军五十五万五千余人，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