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朱老总进驻西柏坡之后,亲自策划与指挥的第一个大战役,这是进京“赶考”之前,在那段艰苦奋斗的路程当中的一次拼搏,亦是整个解放战争中攻下的第一座大城市。
步行疾,为何急?
一夜行军240里!
这儿是跨越两省的太行“屋脊”。由晋东到冀西,高山峻岭,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山巅靠着山巅,连起无数个尖顶的山峰,恰如咆哮的大海,风大浪急。尚未翻越太行的人,岂可知在这“惊涛骇浪“的下面,却是一道道难以攀登的陡崖峭壁!
此刻,1947年的10月10日深夜,一支轻装部队,正用最快速度翻越太行的一座高峰。当然,他们要绕过那些攀不上的悬崖,顺着深沟,串着山梁,沿着崖头的羊肠小道,登上一座由山西翻向河北的通京大道——牛道岭。
这支部队——冀晋军区独立二旅四团,本来朝着正北方向行军,要向平绥线发起进攻。行至五台山下的豆村时,突然接到命令,要他们驳马而回,限当日夜至次日晨,必须准时到达河北平山的洪子店镇。路程为240华里!时已下午3时20分,部队马上停下来,边休息边整理行装,除枪支弹药武器,其余所有东西全部都拿下来,让豆村老乡保存。炊事人员用半小时蒸好小米饭,10分钟饭毕,4时出发,一路小跑。
时间紧,任务急。为了能够准时赶到指定地点,一营营长罗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此刻,他已登上牛道岭的最高峰,两脚刚刚站稳,即返回头来朝下了望。在隐隐糊糊的夜色中,可以望得见在这十八盘的盘山道上,曲曲弯弯一溜长蛇阵。罗营长亮起嗓门,冲着他的战士们在喊:
“同志们加油!用我们的11号,要赛过罗历戎的汽车轮子!”
在这个时候,这支部队还没有汽车,只能把两条腿说成是“11号汽车”。那么为何又扯上罗历戎呢?罗历戎是国民党的石家庄守备司令。罗忠营长在出发前向战士作动员时,已经讲清楚了。他们要改由向平绥线发起进攻,驳马而回,要向石家庄的罗历戎发起进攻。这不仅是聂司令发出的命令,而且是中央军委、朱总司令向晋察冀部队发出了命令。战士们一听,个个都把“11号”灌满了“汽油”,开足了油门,还真像驾起了机动车,在飞越层山峻岭。
这场解放战争,在最初阶段,各个解放区都被迫站在了“被动”地位。尤其是山东与陕北。就在这一年的3月,延安失守,胡宗南占领了陕北的所有城镇。这才过了几个月,彭德怀三战三捷,已经向胡宗南发起反攻。在华北,就要攻打石家庄了。我们的解放军,包括各个战场,何时攻打过像石家庄这样的城市?没有,从来还没有。这是第一个攻坚夺城战役!罗营长和他的几个营连干部分析,既然是朱总的命令,那就是说这是中央的决定,而且把攻打第一座城市的攻坚任务,交给了他们二旅及晋察冀的其它兄弟部队,他们心中兴奋,脚下便加足了马力。
既然是要攻打石家庄,早一天晚一天还不都是一样,何必这么急行军,又要赛车轮子呢?这其中有着一段插曲。
攻打石门(即石家庄)还真是朱老总在西柏坡提出的。后报尚在陕北转战的毛泽东等同意后,才发出命令。这是在战争转折的重要关头,朱总走出的一步好棋。
解放大军已全面转入反攻,各个战场由乡村包围城市要转向夺取城市。但却尚无攻坚夺城经验,此为当务之急。华北敌军重兵在平津唐,石门比较独立,守军较少。且打下石门,可把华北两大解放区连在一起,又可使即将作为中共中央所在地的西柏坡,更加安全和稳定的来指挥整个解放战争。所以,朱总司令便瞅准了这个石家庄,要首先在罗历戎的脖颈上试刀。
怎么个打法呢?罗历戎驻扎在石门的守军虽然只有4万多人,但设防却十分坚固。如果硬打,损失必然要重。因此,朱总便想把罗历戎调出一部分来消灭,削弱其力量之后再攻。
朱总清楚,罗历戎心里已经在着急上火,因为石门至保定的交通断绝,火车只开到市郊的柳辛庄,再往北,不用说通车,连铁轨也没有了!沿铁道的公路全都挖成了坑坑洼洼,汽车也开不出去。石门得不到保定及平津的支援,那便朝不保夕。他很想打通这条交通线,可他又不敢出窝儿。
于是,朱老总便通过聂荣臻把石门周围的解放军,全部调到了平南保北,拉开了再次发起保北战役的架势。在保南与石南的广大地区,几乎见不到解放军的一兵一卒。罗历戎得此情报,想出窝,又怕上当,正在犹豫不决,得到了蒋委座在北平发出的军令。命他立即出动支援保定,将华北共军全歼于保北。
罗军长不动也得动了。而且,此为一举两得的事,首先可以打通这条交通线,若能在保北取胜,他这个石门也便高枕无忧。于是,他把石门的守备任务交给刘英师长代管,他这位军长兼守备司令亲率17000人马,沿着已毁的平汉铁路朝保定而来。
罗历戎的兵马加上运载弹药给养的车辆,以及抓来的修路民工,已是两万余人,一窝蜂似的行走在这条坎坷的通京大道上。还真有点浩浩荡荡,大张旗鼓的气势。只是行进得十分缓慢。一是道路坑洼不平,难以行走;二是罗历戎心中害怕,担心遇上埋伏。这后一条还是让他想中了。
就在罗历戎由石门出了窝儿的第三天夜里,驻扎在保北与平西的华北杨得志、罗瑞卿野战兵团,用一夜急行军,人不知鬼不觉地已经赶在定县望都之间,在候着“迎接”这位罗军长呢。
由石门到保定的路程是380里,而且连个小山坡子都没有,一马平川。要给罗忠他们这支部队,还不够一昼夜行走呢。华北兵团为何要等罗历戎的兵马行进了三天才来“迎接”呢?万一……不必担心,朱老总和聂司令员心里有数,他俩知道罗历戎不敢走快了,也走不了那么快。好不容易把蛇引出洞了,要是早早等在路上截他,他要嗅到了风声,那会即刻又把头缩回去的。就是等他超过了一半以上的路程,缩不回老窝,又前进不得的时候,一抓一个准……
罗历戎由出窝时的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在行进了两天之后,胆子已经大起来了。因为一路上没遇到共军的任何阻击,而且距保定已经不太远了。到10月11日这天傍晚,他的兵马跟他一样,已毫无顾忌地行进到清风店一带。
正是这一天的凌晨,华北兵团赶至清风店四周,拉起了一张大网,等待着“迎接”罗军长的兵马。
天一黑就要打响了。罗忠他们这个独立二旅的任务是,打响之前,即11日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定县南的韩家洼。要死死挡住罗历戎的缩头回窜,还要挡住石门刘英的增援,以保证兄弟部队全部干净地消灭。这个仗虽然没在石门打,却属攻打石门的第一仗。不用说迟几天,就是迟半天都会耽误大事呢!
军区给独立二旅限的时间是,10日下午4点由五台豆村出发,11日早8点赶至平山县洪子店吃早饭。马不停蹄,要求当日天黑之前赶至定县韩家洼。一夜240,接着又是180,能不着急,能不急急开动“11号”吗!
就在罗忠他们这支部队准时赶到韩家洼的这天,清风店战役打响,至22日结束,全歼罗历戎的第三军17250人,中将军长、石门守备司令罗历戎被俘。攻打石门的第一步行动,亦即第一个战役,干净利落,大获全胜。朱总这攻打石门的第一步棋觉得很好,就看下一步攻坚的硬功夫了。
兵临城下,人心慌慌,
数千碉堡,一扫而光!
引蛇出洞,可消灭,可活捉,是个绝妙的好战法。可尚未出洞的蛇,却引以为戒,凭着它有个坚石般的洞穴,再也不会出来了。那就只能是给它砸烂洞穴,来个强攻硬打!
石门这座城市,虽然有30万人口,却没有古老高大的城墙。它是因为有了平汉、正太两条铁路线以后,由个小村庄自然发展起来的,不是什么府州县的所在地。所以后来有人把它称为“天下第一庄”,一个最大的村庄!
但是,在它的外围,却有三道防线,哪一道都比城墙坚固。这是从“七七事变”那年鬼子占领石门后开始修建的,已经修了10年,年年都在加固增设。第一道防线叫外市沟,在沟的两侧,用钢筋水泥修筑了星罗棋布的数不清的碉堡与暗堡(后来有人查清了,共为6000多个)。这些工事多以沿沟的村庄为据点,村子的四周筑有碉堡和暗堡,村周还挖了深沟,村与村、沟与沟连接起来,环市约有60余华里,便是这第一道防线的外市沟。
第二道防线是环市铁路,位于内外市沟之间,长50里,以多辆装甲列车为活动堡垒,可以防卫,还可以将弹药武器和后备兵力,支援内外市沟。
再往里,是内市沟,这是最为坚固的第三道防线。围市一道大沟,沟深2.5丈至3丈,沟宽2丈至2.5丈,沟底有尖木桩和三角钉。沟内侧筑有坚固的工事,全部由32师刘英的精锐坚守。
除了第三层防线,在市中心,刘英还借助正太饭店与大石桥等坚固建筑物,修筑了最后死守的核心点。在市的远郊,即三道防线的外围,有多架轰炸机、战斗机在空中盘旋,轰炸、扫射,阻止解放军的进攻。
层层防线,如层层铜墙铁壁,砸不烂,炸不毁,“甭说是人,连只鸟也飞不进来!”战役打响之后,南京中央通讯社还在讲“共军是不会攻下我们一座城市的(石门是解放军攻打的第一座城市)!石门可保无虞。”守备司令、32师师长刘英向他的上级保证,“石门坚不可破,固若金汤!”早已当了俘虏的罗历戎,仍然说,“解放军可以在清风店把我打败,但解放军的炮火是不能摧毁石门的。”可以听得出来,此刻的罗历戎不是吹嘘,是他坚信如此。能顺利地攻下石门吗?会不会久攻不下呢?
清风店战役结束之后,独立二旅就地休整,杨得志、杨成武、罗瑞卿率领的华北兵团的三纵、四纵,开至安国、定县与无极整训10天,即做了攻打石门的10天准备,现已全部开至石门外围。华北兵团的总指挥部同时迁来,并在驻地村庄,正向各部队团以上指挥员宣布攻打石门的命令。
命令三纵:从石门西南方向的振头、城角庄,突破敌之外市沟、内市沟,直插大石桥!
命令四纵:从石门东北方向的范谈村、吴家庄地段突破,直插敌防御中心——正太饭店!
命令冀中、冀晋两个兵团,分别从石门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助攻。
命令炮兵旅:配属三纵与四纵,为主攻兵团的突破开路,火力必须高度集中!
杨得志司令员给大家讲了一些具体打法及攻坚中的注意事项。杨成武宣布了前委的命令。罗瑞卿政委又给大家分析了战局,他说,我们已在石门周围集结野战军主力7万余人,已是3倍于敌的绝对优势,我们定会很快打下石门的!
会议正要结束,通讯员进来报告:朱总司令由西柏坡赶到石门前线来了。这些指挥员们一听,莫不喜形于色,总司令来亲自指挥,哪会有打不下的!
攻城官兵对打下石门信心十足;
守军上下对固守石门深信无疑。
一场强攻与坚守的战役,一触即发。
华北野战军各个纵队与兵团,各就各位。攻打的时间安排是:11月4-5日扫清外围据点,即拔掉6000余个碉堡、地堡;6-7日突破外市沟;8-9日巩固已占领阵地;争取于10日起发起强攻,突破敌人最坚固的第三道防线——内市沟。
1947年11月4日下午两点,独立二旅由定县城南的几个村庄同时出发,开向石门外围。罗忠营长带领他的四团一营,由韩家洼动身,天黑到党家庄,立时准备当夜发起扫外围的战斗。
各团、营、连都分配了具体任务。他们一营的第一个目标是占领高柱村。在这个村里,有敌保安16团的一个连防守。深夜12点,一营摸进村来。村子里静悄悄的,老百姓都在熟睡中。那一连敌兵难道也睡大觉了?为何连个岗哨都没设?唯有伪乡公所里,明灯蜡烛,十几个伪职与保安人员围着一张大圆桌,正在大吃大喝,十多条长短枪只,散乱的靠在墙角或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他们醉意很浓的话语里,听得出是吃喝完了要马上撤进沟里,“撤进那市沟里面也不定能保住这条小命哩!”
罗营长带领三连长李连深并几个战士,突然撞进乡公所,几条枪口一齐对准这伙贪吃未撤的乡职武装人员:“不许动!举起手来!”
乡长浑身打着哆嗦说:“我投降,我投降。”其他人员也都喊着投降。罗忠他们一枪未放,先端了这个乡公所。他们要乡长带路去拾掇那个连。乡长说,那个连听解放军要来,天刚黑就跑了。别的俘虏也都说撤到了市庄。
市庄距高柱8华里,已经是外市沟的边沿。围村有条又宽又深的城壕沟,沟的外侧挡有鹿砦。这鹿砦当然不是古代使用的荆棘树枝或尖竹拌子,而是挡了一层密密的铁蒺藜。蒺藜上还挂满了铃铛,一有响动,地堡里的机枪便冲响动处扫过来。
这条壕沟及鹿砦,除了绕村一圈儿,还向两边延伸,使村与村,即沿外市沟的据点,全都连接起来,形成围石门市的一条大沟,及绕石门市外围的一道大鹿砦。这就是外市沟及守军的第一道防线。
由市庄往东,稍偏南,只有3华里远即是石门守军的北兵营(现在军械学院所在地)。这儿驻有重兵,可随时增援第一防线上的各个据点。也可以说,这是敌方第一道防线上的最大据点。
在市庄村的四周,壕沟与鹿砦的里面,有4个碉堡,村子的中心有个母碉堡。母碉下有地道,直通内市沟。因这里距北兵营很近,原来只派一个连驻守,今又加高柱撤来的一个连,兵力虽然不多,但如凭借修筑多年的工事坚守,再有两面的大据点随时可以增援,估计不会轻易可破,罗营长本是准备付出一定代价的。
对高柱所抓俘进行教育以后,有愿立功赎罪的,透露了敌工事中的一点疏漏:这条外市沟虽深虽宽,并有鹿砦铁丝网,却留着一条通道。因为沟外还有不少据点,要在沟外这些外围据点与解放军打响以后,顶不住时撤回沟里面,才能将通道堵死,不然便没人在沟外等死。
在夜色朦胧中,由俘虏带路,罗忠这个营的二连打头,走至通道外口,里面的哨兵警惕地喊了声口令。带路俘虏用事先准备好的话,不慌不忙回答:“保安16团的增援部队回来了!”
随后,二连一排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未等哨兵反映过来,抓舌头老手一排长已经把他捆起来了。然后让这个新抓俘虏带路去堵他们的连部。俘虏老实回答说:两个连怕守不住市庄,刚刚撤到北焦去了,这里只留一个班,任务只是观察解放军的行动,随时报告情况。
这时,罗忠带领一营全部人马,由通道进来,占领市庄。先将通向内市沟的地道堵死,切断敌人的联络,在两个小地堡内俘虏了敌人那个班。并搜查了整个村子,没再发现敌人,于是便占领并加修那些碉堡地堡,做为防止敌人反扑和防空的掩体了。
天亮以后,即11月7日的早晨7点,他们二旅四团的指挥所也搬进市庄来了。张一波团长已经通知各营营长,召开紧急会议,传达下一步的行动。突然,敌方密集的炮弹朝市庄打来。接着又有几架轰炸机,轮番的将炸弹倾泻下来。比张一波团长晚一步到达市庄的团参谋长,脚步刚刚站稳,便被敌人的炮弹打中,壮烈牺牲。
罗忠营长接团长命令后,立即朝指定地点行动。但因炮弹、炸弹太密,无法前进。他知此刻会议的重要,命令的分量,便借炮弹爆炸后的间隙,一步步冲向前面。正好遇上团通讯员送来通知,会议不再召开,照文字通知行动即可。敌人的炮火由东面的北兵营、西面的北焦及南面的内市沟前沿三面打来,似要决心把市庄炸烂炸平,定要彻底消灭最先突破他们第一防线的这一股解放军。
这一股解放军实际只有独立二旅的四团(代号“神团”)。四团这第一次突破,还没有显示神团的勇猛,多半是因为守军对此段防守的疏漏,巧妙地钻了他们一个空子而已。正是四团占领市庄的这天夜里,五团攻打北兵营,炮火十分猛烈,伤亡也不小,却未能攻下。这说明敌方不全是稀泥软蛋。
市庄这儿虽然突开了口子,整个外围却尚未扫清呢。不过已经摸清了敌方放松了对外围的防守。解放军在四天内即拿下了近4000个碉堡与地堡。绕外市沟一圈儿即是60华里,市沟外又有那么多据点,得需要多少兵力把守?清风店战役消灭石门守敌近一半的兵力,兵力不足,无法再把战线拉长,只有坚守他的第三道防线。解放军的攻坚硬仗,将发生在内市沟这条防线。
土坦克,土炸弹,
能把地堡送上天。
石门守备司令刘英,听到市庄段外市沟被突破的报告并未惊慌。因为他没把这一小股共军放在眼里。他自信使用四面火力(东西南三面及天上),倾泻他充足的钢铁,会把这几个共军埋进这个村子的。
但是,这个神团的指战员们,还真是神了,不仅没被敌方的炮弹、炸弹埋住,在7日这天还两次打退北兵营及北焦敌人的反扑。8日,9日,又在敌人的猛烈炮火中,做好了攻打内市沟的一切准备。
那么,刘英连这一个团的解放军都挡不住吗?当然不是。因为,接着神团的突破,三纵、四纵、各旅各团的阵地,在石门四周接二连三全都突破了。刘英四顾无暇,哪里还顾得市庄这一处!
从市庄上空飞来的炮弹却没有停止。神团团长张一波借用敌人一个牢固的地堡,在召开各营营长会议。他说,敌人的外围据点已被我解放军全部肃清,并已多处突破外市沟。我们的战役将进入第二阶段,即攻打敌人最坚固的一道防线——内市沟。张团长还讲了有关情况及指挥部的意图:外市沟内外,尚有敌人的一些较大据点,如北兵营,一时未能拿下,可暂时放弃不管,待后解决。还有,敌方围市铁道上的装甲列车,即所谓第二道防线,亦暂时放弃不管。因为它是活动的,挡不住我们前进的道路,待我打进了内市沟,它的作用自然消失。然后,张一波发布本团命令:
“野司决定,9日夜12时,我军全线向敌内市沟发起进攻。我团决定:第一营为攻打内市沟的突击队,任命一营营长罗忠为突击队长。二营为第二梯队,在一营突破之后,二营马上跟进,跟进后由突击队长罗忠统一调动指挥。攻坚方式,照原定计划。但是,你们要根据战场实际,灵活机动,临阵发挥……
“同志们,听说我们的朱总司令亲临前线指挥(大家一阵鼓掌欢呼)。他让总司首长转告我们,一定要重视土工作业和使用炸药。因为此次攻坚战中只有一个炮兵旅,又要集中炮火,不能全面配合……。”
张团长虽只有30多岁,却久经沙场,他讲话干净利索,并富有鼓动性。各营营长听完他的话,即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尤其感到意外的是朱总司令都亲临前线了,我们一定会无坚不摧,马到成功!
罗忠回到营里,先讲了他们所要担负的任务后,即分别召开了由营连干部与战士参加的“诸葛亮会”,让大家出主意如何突破?现在已经看到,并从俘虏口中听到的这道内市沟比原来了解和想像的还要难以突破。它不仅是又深又宽难以通过,更重要的是大沟两侧地堡、碉堡林立,首先就接近不了大沟。沟的内侧竖起一道又密又高的铁丝网,网下埋满了地雷,连埋雷兵也不知埋下了多少,所以就没人敢接近铁丝网,更甭说翻越!
怎么办呢?由市庄到沟边的这段地面,平平坦坦,受敌三面火力封锁。又必须先要把沟外侧的地堡打掉。罗营长综合了大家的意见,决定使用土工作业加炸药的法子。
罗忠营长30来岁年纪,中等个头,白净面皮,但他不是书生,却是员武将。他身经百战,长征过那个25000里。平日间,他跟战士们和和气气,说话时总带着一点风趣;打起仗来,又常发脾气,他要火气上来时,连自己也不能控制,还真有点怕人的。
11月7日的夜里,天空遮层薄云,地上没有月光,只能借着敌人远处的探照灯光,摸摸糊糊能看到近处的人影。张一波团长接受罗忠营长的要求,将全团军用铁锨集中交给突击队,每人一把。罗忠还让各连长每人另带白石灰2斤。队伍排成单行,间隔3米。三连在前,一连紧接,二连在后。一切交待清楚安排妥当以后,罗营长又冲着几位连长说:
“我在头里‘扭秧歌’,你们几个在后头紧跟着,我‘扭’在哪儿,你们将石灰撒在哪儿。然后,战士们沿着白道儿跟上来。”
实际,这是一条蛇行道。罗忠为了大家好理解,便说成了扭秧歌。他一直‘扭’到距敌人工事只有几十米,地堡里敌人的说话声都听到了。然后,他转过身来传令。
“向后转,就地卧倒,先挖掩体。”
这在事先已经交待了:蛇形线迅速画好,战士随后跟上来。为了防止被敌人发现后的火力扫射,战士定好位置以后,先挖个人掩体,然后再挖通3米的间隔。
一条600多米长的坑道,很快便完成了。接着,又横向挖了几道,分为突击队、指挥所、自动火力坑道。一夜作业,全部任务完成。8日凌晨,夜色未退的时候,一营战士又撤回到市庄的坑道隐蔽起来。这一整夜的“创作”,敌人竟然毫无动静。也许他们就根本没有想到,解放军会有这样的行动,因为他们还不懂得,挖这些沟到底要干什么。
天亮以后,罗营长在坑道里观察对方的动静。有两个敌人从地堡里出来,蹲在距地堡不远的地方解手。在他站起来以后,才忽然发现,一夜之间出现的那长长的、曲里拐弯的坑道,显出十分吃惊的样子。马上返了进去。
一会儿,又出来两个,擦着地堡,小心翼翼观察一会。工夫不大,又出来几十个敌人,手握铁锹,小心地接近坑道,然后慌慌张张地填起来。罗营长命令他身边的三连连长李连深:
“打掉那个指手划脚的敌人!”
随着一声枪响,那个小小指挥官即应声倒地。那些人一时惊慌想要逃走,却又有一个指手划脚,欲逼这伙子人继续填沟。他的话音未落,这里枪响,他又应声倒地。那伙子人像惊了的羊群,忽隆一下子乱滚乱爬,都钻进了地堡,再没敢出来。也许他们以为,这些坑道只是一般进攻时的掩体,没有多大威胁,所以没再理它。岂不知这正是要送他们上西的通道!
11月8日这天,罗忠把全营的爆破能手集中起来,组成个30多人、势力很强的爆破组,由三连长李连深率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是:炸掉敌人内市沟外侧的两个大地堡。刘英放在这一线上地堡内的防守兵力很强,且武器弹药充足。用步兵硬攻是很难攻下来的。所以,罗忠他们只能使用爆破的手段。
正因为这些地堡的火力很强,不易接近,才把坑道挖到接近地堡的地方。8日天一黑,罗忠即命二连出动,在自动火力的配合下,除把敌人填了的坑道重新挖出来,并继续向前延伸,尽量接近暗堡。
二连完成坑道的重挖之后,爆破组立即出动。这一夜,地堡内的敌人没敢再睡大觉。地堡的射击孔一直冒着火舌,把密集的子弹射向坑道,射向夜色茫茫的旷野。
罗营长命一连组织火力配合,并调各连神枪手,一起进入最前沿的横向坑道。坑道未能挖到地堡脚下,爆破组如将炸药靠上地堡,必须经过一段无遮无拦的空地,在密集的弹雨中是不易通过的。
一连的机枪步枪突然向敌方开火。对方的火力虽有减弱,但并没有压下去。几个神枪手瞄准地堡的射击孔打过去,有两处的火舌突然停止。爆破组一战士携带炸药由坑道中上来,迅速冲向地堡,但是,只走了一半的路,便被重新冒起火舌的射击孔打出的子弹射中牺牲。
那位被称为抓舌头能手的班长,突然由坑道里跳出来,几个滚儿便滚到了牺牲战士的身边。他用右臂扶起炸药包,手足并动,匍匐向前。幸好距地堡已近,射击孔的子弹不易打着地面。他使出最大的力量,用着最快的速度,已经爬到了!炸药包靠上地堡了,成功啦!
罗忠和李连深还有爆破组的几十名战士,都在坑道里一直瞅着他,把心也一直吊起来。在他已经放好炸药,大家的心也刚刚放下来,正要喊他迅速离开时,地堡内甩出几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我们百姓的子弟,又一位勇敢的战士牺牲!
但是,他成功了,他不会遗憾的,你听,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座铁铸一般的地堡,还有坚守在地堡的几十个敌人,随着那声巨响,水泥渣子混合着胳臂腿什么的,飞了个满天!
新武器,“原子弹”,
地堡壕沟,全炸坍。
爆炸声响过,已是11月9日的黎明。
这声巨响震慑了三面的敌人,一时间敌人阵地上鸦雀无声。好似一声命令,突然停止了那疯狂地射击。
响声似未停止,罗忠营长已由坑道里跳出来,随即朝已掀翻的地堡奔去。但是,到了地堡的废墟上并未停步,只是绕过了那些废水泥块子,直奔内市沟的外侧边沿。他的脚步停下来,沿着内沿细细观察,似在欣赏最美的旅游景点,一支奇花、一棵异草都不肯放过。尚未欣赏满足,游兴正浓的时候,沟内的枪声又响起来,子弹落在内外的土堆上。在通讯员的一再催促下,他才恋恋不舍又心事重重地离去。
不言而喻,他是在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付出一定代价,端掉地堡,不用说,即是为了下一步。下一步是他们攻坚的重点,是最难迈的一步,能不能顺利地,或者是艰难地迈过去,关系到他这些战士们的流血牺牲,关系到这一战役的胜败,甚至关系到整个战争。他由眼前的流血牺牲,又想到了他们张团长传达的纵队首长的话:这是整个解放战争中第一个攻坚夺城战役,这是我们解放军第一次攻打城市,一定要取得攻坚经验……。所以,在每要迈出一步的时候,他总要付出行动上及智慧上尽量多的代价。
他们这个营,还在定县韩家洼休整,准备攻打石门的练兵中,已经进行过攻打突破内市沟的演习。那是用几架长长的木梯,搭在大沟的两沿,变成几座最简单最迅速搭起的木桥。然后在火力的配合下,突击队由临时搭起的木桥上冲过去。
这是在领导方面的指导下,又学习了有关军事常识,并根据当时所了解到的内市沟的情况,所制定出来的一个突破方案。这个方案的设想,可以说,无可挑剔,一致都认为很好,决定要照此执行。现在已经准备好了四、五架长长的大木梯,就放在市庄村里,准备在攻打敌方这道最坚固的防线时使用。
可是,罗营长在内市沟的沟边上“参观”观察以后,把原来所定的突破方案否掉了。他给营连干部讲了他所见到的情况:这条大土沟的里外边沿,经过年长日久的风吹雨淋,坍塌得很厉害,沟宽已不是3丈,而是4丈,甚至更宽。备好的木梯没有这样长,重做已来不及,再说也不易找到这样的木料。
即使有木料能重做,突击队也能由木梯上冲过去,可一过沟即布满了地雷,在敌人强火力的封锁下,如何能起掉地雷?还有那层满带铁蒺藜的铁丝网,如何能迅速通过?
罗营长边讲情况边提问题。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了些主意。罗忠综合了大伙的看法并提出了他自己的意见:“你们说得好,敌人的工事再坚固我们也能突破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可是,如果那样硬攻,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突破的方式一定要考虑。我想改变原来的设想,不使用木梯……。”
此刻,攻打石门的华北野战军各部,都已兵临敌人这道最坚固的防线——内市沟的外侧。他们准备如何攻打呢?有没有跟二旅神团罗忠营他们发生同样的情况?是不是也要改变原来的设想?没有。因为担任主攻任务的三纵与四纵,集中了炮兵旅的大炮,准备用大炮开路,用炮火把敌人的防线摧垮……。二旅是助攻,助攻部队没有大炮,所以就发挥各自的本事,各显神通。罗忠营长有何本事、有何鲜招儿呢?听他在继续往下讲:
“协助我们一同作战的当地老百姓,已经为我们运到市庄5000公斤炸药。本来是备做炸地堡用的。已经炸了一个,威力很大,都见到了。内市沟能不能炸呢?我想能。请大家说说想法。”
罗忠说完,紧接着又加了两句。他说是由朱总司令指示重视使用炸药所想到的,行不行,有话直说,因为时间紧迫,没工夫长时间研究。结果异口同声,一致赞成。只是有人怀疑,能否炸平?因为土比水泥建筑难炸,再说这个大土沟又深又宽,炸药能把它填住吗?很快决定了必须加大炸药的用量。还研究了如何炸法,然后即马上投入炸沟的准备。
炸平内市沟的任务,仍由30多人的这个爆破组负责。罗营长指挥,李连深连长安排,分头行动。当紧的是要马上找到四根能架起3000公斤炸药的长木杆,还需要核桃粗的两根大绳和红枣粗的几根麻绳。若在老区,这都随时可以跟老乡借到。这儿是战场,是刚解放的村庄,真还有点不好办。但有些在不久前还是老百姓的战士,会跟老乡打交道,总算很快找来了。
爆破准备就绪,罗营长又重新明确了各连任务:“三连为我营突击队,爆破组附属在三连,统一由李连深连长指挥。打开突破口以后,一连在前,二连在后,第二梯队(二营)随后跟进!”
罗营长对他这几个连队的分工安排,并非随意的。这是首次攻坚的艰巨任务,不能有丝毫马虎。他考虑到了各连的战术能力:三连的攻击能力很强,每次重要战斗,三连都自动担负突击队,而且全都出色地完成任务,被称为“攻击能手连”,这个殊荣是凭着三连这百多个小伙子的勇敢和智慧,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名符其实,毫无虚夸。一连具有近战、巷战的特殊能力,一个个身强力壮的战士,握起上了刺刀的步枪,瞪起杀红了的双眼,前刺后跳,左挡右杀,除了不能飞檐走壁,个个都是真正的武打英雄!谁都知道,一连战士身经百战,全部都是拼刺刀拼出来的!
罗忠营长熟悉他的每一个战士,人人都是跟他在同一战场上滚过来的战友,他热爱每一个战士,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把这些战士拿出来放在最前沿的。罗忠早已被任命担任团级领导,就是为了离不开他所熟悉的这些战士,经上级批准,他自愿降职到这个营来当营长的。过去,他跟他们一起南征北战,现在,他仍愿与他们一起滚打摸爬。
9日下午,由北兵营向市庄打来的炮弹渐渐稀少。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内市沟之外的石门外围,除了北兵营等几处已大部被解放军占领。这前声不接后声的炮声,无非想告诉市内的守备司令刘英,北兵营可危,急需增援。这时,解放军的阵地上就没有打枪放炮,但却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是一场暴风骤雨!
趁此机会,即发起攻击之前,罗忠命各连战士休息两小时,因为几天几夜几乎没睡觉了,必须让战士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以利再战。罗忠与他的营教导员及几个连长,却仍然不能休息。这样大的攻坚战,尚无经验,必须安排好每一个细节,以万无一失,保证成功。
比如,决定了要用双向爆破的办法爆破内市沟,不再使用木梯架桥。如果爆破之后仍然过不去怎么办?这个问题是善于拼杀的一连长史全才提出来的。这个人一米七的个头,长得臂粗体健,是一员真正的武将,但他也常常动点计谋,真是个文武全才!尤其是三连连长李连深,是把攻击能手,细高挑的大个子,胆大心细,勇敢善战。却又是个足智多谋的谋士,每次“诸葛亮会”上,他的办法最多,一连长的话音刚落,他即接上说:
“我们原准备的梯子组不能撤,而且要随着爆破组跟上去。爆破以后,如果未能炸开通道,那就仍然使用木梯架桥。或虽然炸开了,仍有过不去的沟壕,也可搭上木梯。”
“沟底的木头桩与三角钉怎样清除?”一连长史全才又提个问题。
“如果炸起的土埋不住,那就垫层稻草。比拔掉或垫土都要快。”高个儿三连长似乎胸有成竹。
天已擦黑,罗营长综合了大家的意见,明确任务,即各回各连。因为伙房里的小米干饭已经蒸好,饭后就要开始行动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爆破组最先行动,他们借来几辆小拉车,还有推土用的簸箕车,再把那已经捆好的一包包的3000公斤炸药,放在那些小车上,然后沿着那条“秧歌形”的坑道,朝前沿“扭”去。虽然夜色很黑,但可借助敌人的探照灯的光亮,凑合能看清个影子。
小车后面是那四、五根又长又粗的木杆,两人抬一根。跟随木杆的是几捆绳子。然后是几架高木梯。再后面跟着的是一捆捆稻草……。好像是要拍摄一场大决战影片所使用的道具。不过这全是真的。可惜那时还没有录像的条件,如果录下来,一定比那最精彩的战斗片要好看得多!
火力配合,突击队、指挥所、二梯队,都各就各位。爆破组借助木梯下到内市沟里,将木杆绑成两个顶头人字(X)形的架子,立靠在沟外侧的边沿,然后将一包包炸药挂在木杆的叉子上。两个架子各挂1500公斤。沟上沟下相配合,岸上的人抻根大绳,又架根木杆,先架后抻,稳稳将木架上的炸药包靠上对岸沟壁。沟下的人又将另一个架子靠在这一边的沟壁。再将两面炸药上的引火线弄成一样长。然后,沟上沟下的人,除了准备点火的战士,其余全部撤离。这个过程,说时慢,做时快,是在敌人不停地扫射和轰炸中完成的。
1947年的11月9日午夜12点,解放军前线总指挥部突然发出全线总攻的信号。三纵、四纵阵地上,立即发出了大炮的轰击声,其它部队阵地,亦同时发起攻击。那枪声炮声不是一声连一声,而是万枪齐发,万炮齐鸣。战士们都把嘴张开,不然要震聋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天动地、地动山摇的巨响。3000公斤炸药同时爆炸了,浓烟混合着沙土,冲上了半天空,像突然下了一场大雾,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一个营的战士,似震聋一般,在几分钟之内什么也听不到了。尤其是市沟里面,藏在坚固工事里的敌人,连震带吓,似乎全都震傻了,10多分钟以后才渐渐清醒过来,只听有人说了一句:“共军放原子弹了!”(俘虏讲)
爆破组的人最先来到爆破现场,三连长李连深激动地说了一句:“成功啦!”随后罗营长也到了,他一看,在内市沟的里外沟壁上,纵向炸开两道大沟,并有斜坡上下,真如人工挖下的,穿越内市沟的一条通道。而且沟边的铁丝网及地雷全被炸掉了。真是喜出望外,比大炮开路的威力都大,而且快捷得多!
罗营长站在大沟的岸边,向全营发出了冲锋的命令。随后即向团、旅及兵团首长发出已经突破内市沟的信号。因为这3000公斤炸药的同时爆炸,比三纵、四纵的大炮开路快了一步(三纵由市西面发起进攻,被敌人强烈的炮火阻止在内市沟里,但比罗忠营晚几个小时亦突破了。其它部队再晚一些突破)。所以,聂荣臻和朱总,最先接到冀晋兵团罗忠营已经突破内市沟的报告。
响亮的冲锋号声,夹杂着激烈的枪炮声,响彻在石家庄西北郊的上空。
被震惊了的守备司令刘英,在市中心的指挥部,正惊慌失措地使用无线电发报机在向南京的委座求救。
突破难,守更难,
面临强敌好危险!
爆破声响过之后,罗忠营长由坑道里一跃而上,冲在市沟的边沿,一看不用再架木梯,即转过身来面对他的战士,右臂用力一挥,用他那响亮的嗓门儿喊了一声:
“同志们!冲啊——!”
就在这一刹那,他由面向市沟,转身面对战士的一刻,由市沟内飞来一颗子弹,不偏不依正好打在他的腰椎骨上,但没有打穿,镶嵌在上面了。因为他的精神正在高度集中,并没有感到疼痛,甚至什么都没感觉到,就不知身中枪弹。
然后,他又转向前进的方向,要跟战士一起,冲进敌方自认为是固若金汤的这道防线。他心里在想着敌人这道防线已经被我们突破,现在已经毫无遮挡,可以大踏步地冲进去。忘记了他是站在沟边,而不是炸开的通道,也不能埋怨脚下的烟雾和夜色,因为他的目光直视前方,根本就没看脚下。所以,刚刚迈出两步,便听到“扑通”一声。
罗营长被摔下了三丈深的大沟,幸好他身强力壮,又在沟壁上挂了一下,并无摔下大伤,只是感到腰痛的站不起来。当然,他自己确认是把腰摔伤了,实际,还加着那颗子弹的创伤,二伤合一伤,疼痛并发,才使他直不起腰来。但是,这是最紧要的骨节眼,他决不能停下来。于是便让通讯员扶着他冲进突破口,冲在最前沿,指挥这场最关键最激烈的战斗。
沟内敌方最前沿的一道工事,是条用钢骨水泥筑造的隐蔽坑道,也可以说是个连串的地堡,内有一个连的敌兵防守。如果这个连串地堡的机枪不停地冲突破口扫射,那罗忠这三个连可就伤亡大多了。意外的是此刻只有左右两面的机枪横扫过来,对面只有远处的大炮冲这里轰击。近处的这个隐蔽坑道却鸦雀无声。原来他们是被那声爆破的巨响吓朦了,此刻还在半傻状态,在几个清醒的里面,还有人说是“解放军放原子弹了”,所以这一连人一动还未敢动的时候,便被冲上来的三连战士全部俘虏。罗忠这个营从冲进突破口到此刻,亦有20余人的伤亡。
打开缺口不易,能守住突破口更难。罗忠和他的战士们脚未站稳,左右和正前方三面的敌人反扑过来了。石门守备司令刘英,并不知解放军要从哪儿突破,防线又长,兵力不足,所以,在这个市沟的西北角落并无重兵把守,在他听到这儿被突破以后,在惊慌中竟首先向上请援,未顾得立即组织兵力反扑。随后他的助手虽然替他调了兵,可又不能马上调到。现在向突破口扑来的,仅是附近的小股兵力。他们那儿抵得住罗忠营这个顶个儿拼杀出来的勇士。敌方三面的反扑,被罗忠这三个连的战士很快便杀回去了。
趁此机会,罗忠营长指挥他的三个连扩大与巩固突破口。立即向纵深发展一步,占领方圆约400米的一块地方。罗忠命令:
“一连抢占正前方通向市内的丁字路口,要顶住市内敌人的反扑。
“二连,堵住北兵营的增援之敌。
“三连,占领左面的汽油库,并警戒东焦的敌人。各个连可利用加修敌人的工事,一定要坚守阵地!”
还有西北方向是个空子,罗忠已经无兵可派了。正好二营长带领第二梯队上来。罗忠接着命令:“二梯队马上进入阵地,一定要堵住西北方向的北焦之敌!”
二营长脚未站稳,也没听到一营长罗忠给他本营分配任务,倒先向他发出命令,心里不服,便说了一句:“我们是第二梯队,还是由一梯队先上吧!”
罗忠听了一股无名大火冲上脑顶,他努力克制,压下火气,却仍然不客气地反问:“你是不是忘记了团部的命令?告诉你,你这个二梯队是属于我这个突击队长指挥的?”
二营长想,属你指挥不假,可你应该公平嘛,留着你本营这个突击队不用,却要我们二梯队先上,于是又说:“如果你指挥不当,我也要听吗?”
这位平时和蔼,在战场,尤其是在紧急情况下,毫不客气的罗营长,听了二营长这句话,火气立即又上来了。正好在这个时间,北焦的敌人已经出动,再不前往堵截,这个突破口都有丢掉的危险了。罗忠再也压不住他那暴脾气的发作,抓起一面旗的旗杆,朝二营长的屁股上甩了过去。
这时,二营长已经发现西北方向的敌情,想到了罗忠是在特急情况下着急发火的。而且四面都有敌情,担任突击队的一营并无待着不动,意识到了他自己有误会,虽然挨了打,并无计较。再说,坚守突破口是共同的责任,不该讲先后,于是带领二梯队立即冲上去了。(战后两人都主动向对方作检讨,消除了误会和隔阂,仍然是团结互助的好战友)。
已经是11月10日凌晨拂晓。市内敌人分三路朝丁字路口的一连阵地扑来。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来势凶猛。先是大炮,接着是机枪、步枪,一齐开火……
几乎是同时,二连来向营指挥所报告:“北兵营敌人出动,朝二连阵地扑来。”紧接着,三连也来报告:“东焦敌人出动,已接近三连阵地。”随后,二营也来报告:“北焦的敌人又二次打来了。”在各连及二营的报告声中,罗忠还听到了敌人阵地上的汽车喇叭声,还有环市铁路上的隆隆火车声。勿须询问和了解,敌人还正在往这儿运送弹药和兵力。看来刘英是下了决心,不惜一切,定要把这第一处被突破的内市沟防线夺回去的。我们这两个营的兵力能守得住这唯一的突破口吗?
身经百战的罗忠,处于这样的紧急情况下,心中也难免有些发慌。因为感到了担子的沉重,他这个突击队长带领战士们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这块突破口内的阵地不能不保,因为它关系到整个战役,他一定要保得住。可是,能保得住吗?
在这一块阵地上,敌人的兵力已经三倍于我,而且还正在大量增援。而我们的增援部队呢……罗忠早已在观察了望着他的背后,由市庄到内市沟这一段的通道,即他们一营战士挖过蛇形坑道,又由坑道冲破内市沟的这个地带,早已被敌人的火力封锁得水泄不通。
北兵营与北焦敌人据点的大炮在轮番炮击,一刻不停,空中的飞机在冲着这个地段的坑道,轮番轰炸,一时不断。太阳已经老高,大老远即看得清清楚楚,那怕只有十多个运送弹药的战士通过,敌方的炮弹、炸弹即刻加密,简直如下冰雹一般,所以,我们的后援部队无法通过。只是堵住了两面敌人的出击,不然这个通道早被敌人占领。那样,罗忠这个突击队便更加孤立无援,要处于全军覆没的危险!
在此面临强敌又无后援的情况下,罗忠要守住突破口这块小小的地盘,又要爱惜现在他所指挥的600多名战士的生命,他心里能不沉重吗?本来在刚突进来时,电话员随后即把电话线拉了进来,他用电话向团指挥报告过几次,又几次得到过上级的指示。可是此刻电话线被炸断了!援兵来不了,命令也得不到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线路又接通了!传来了张一波团长的声音:“是罗营长吗?告诉你,援兵暂时上不去,弹药会设法送上去的。兵团指示,要你们一定要守住突破口,要担负起尖刀团的任务,要把刘英的注意力吸引到你们那里,让他误认为,你们这儿是全线的主攻,从而吸引他一大批兵力。这便配合了兄弟部队的全线突破。任务艰巨,又非常重要,希望你们一定完成!兵团首长还说,你们已经立了大功,希望你们再立大功!”
拼刺刀,一比三,
打坦克,三打一。
电话线又被炸断了!罗营长想汇报一下突破口的紧急情况,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没声音了。不过总算得到了上级的指示,也清楚了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以及坚守住这块阵地所要起到的作用。心里有了数,再大的困难也便无所畏惧了。
他立即将团长转达的兵团首长的指示传达到各连营。并强调了一点:“一定要沉住气,一定要隐蔽好,有人就有阵地,人在阵地在!敌人远了不要打,要等敌人来到面前时,用手榴弹把它打回去!”
就这样,他们用打近战的办法,并不需要再向前攻占地盘,只以吸引敌人兵力为目的,能守住突破口这块阵地即是胜利。电话虽然不通了,营长需要什么,团长心里清楚。大批手榴弹,冲破敌人的火力封锁,源源不断地送上来。每个战士身边都放着一堆打开铁盖的木柄手榴弹,每当敌人靠近的时候,便毫不可惜地一个连一个地甩出去。就这样,一连打退了敌人四次进攻。
敌人的第五次进攻,四周各个据点一齐行动。这一次来势更猛,不仅兵力增加,后面还增加了个督战队。前几次进攻虽然也猛,但吃不住冻雹似的手榴弹的猛甩,只好留下一堆尸体又逃了回去。这一次却有些不同,付出的伤亡比前几次都大多了,仍然不退。因为后退不了,有督战队用枪逼着,只要返回头后撤几步,就被督战队打死。所以,敌方这些士兵只能是冒死向前。
枪声最急,上得最快的是丁字路口,即一连防守阵地。连长史全才率领战士原在路边的坑道里,打退了敌人的几次进攻。这一次敌人虽一批批倒下去,但进攻的兵力很大,总有炸不死的便冲上来,一连已有不少伤亡。情况十分危机。
丁字路旁边,有几栋红砖房,像是敌人的什么仓库,紧接着是几十户老百姓的住房,一个小小村落,当中一条大街。此刻村中空无一人。一连长文武全才的史全才早已看中了这个地方,并准备在此坚守。于是向战士发出命令:
“撤入村内,进行巷战,跟敌人拼刺刀!”
为什么要撤入村子里拼呢?因为不是拼光了拉倒,而是杀死敌人,守住阵地!要缠住敌人,要保存自己,只要能多坚持一小时,那就是胜利,那就会配合全线的突破!
一连刚刚进入村内,敌人也涌进来了。开始是一对一,一个战士对付一个敌人。工夫不大,变成了一对二。又一会,变成了一对三。幸亏这些战士全是久经拼杀的英雄,把那些手握三八大杆儿的鬼子,都杀得鬼哭狼嚎,何惧面前这些被逼来的小兵!
一连长史全才,突然由红砖房院里冲出来,一连刺倒了三个。又有三个立即围上来,他前进,后退,东挡,西杀,又一个个倒下去。再有五个围上来,仍然占不了上风……。但是,最后史连长中了“暗箭”。这是又上来的一个敌人,从拼杀者的背后瞄准,一颗子弹由史连长的脊背打进,穿出胸膛,又把端刺刀的一个人打倒了。史连长又冲另一个敌人猛刺过去,直把敌人刺倒以后,他才倒下去。这时,那另外三个端刺刀的敌人才敢冲他刺过来。28岁的史全才连长壮烈牺牲了!
一连战士听说他们的连长牺牲了,一个个像疯了一般,似乎都不要命了,端起刺刀在追着敌人刺杀。敌人死伤惨重,冲进村子来的已所剩无几。敌人督战队的头目,可能醒悟到这样不能消灭共军,反被共军消灭了他们,这才下令撤兵。另外几面的敌人,见正面的敌人都撤了,他们也都马上撤了回去。
但是,没过了半个小时,石门守备司令刘英,竟然把他的敢死队派来了,还出动了坦克!真好像古时的打擂:解放军的罗营长带领他的官兵,在这个内市沟的突破口立下了擂台,石门守军刘英命他的部下来打,还下了决心,誓死也要打下。结果来一把儿被打回去了,换一伙再打,再被打回去,又来又被打翻。五次、六次,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打得更惨。
这一次派他最强的好手来了。看起来是打不下这个擂台死不罢休。而且,不仅从正面的丁字路口攻来,同时还在他这个突破口周围的据点也调换了精兵强将,同时出动,又朝突破口的这块小小阵地围攻过来了。
罗营长看了敌人这个阵式儿,心里不免又有点紧张。要说摔手榴弹,他可以左右开弓,摔上一个小时也不会减慢速度;要说拼刺刀,他会像在练武场上表演,轻松自如,玩儿似的。可他望到敌方阵地上开来的坦克,他却还摸不着它的脾气,因为他从来还未打过。
那么大一个铁家伙,子弹打不穿,手榴弹炸不破,掀不倒,砸不烂。心里一急,一时间确实不知该怎么办。幸好电话员给他接通电话,他又一次向团指挥所请求支援。张一波团长回答:“通向你们阵地的通道,敌人仍然封锁太严,炮火太猛,援兵暂时上不去,而且……”团长的话只说了半截,线又断了。但工夫不大,通讯员送来一封信,罗忠立即打开:
罗忠营长并转坚守突破口的全体同志:
你们打得很好!不仅最早突破内市沟,还能牢牢地坚守突破口。这便有力地配合了兄弟部队的全面突破。不仅赢得了时间,可使此次战役缩短三倍,而且还会减少伤亡和其它损失。上级要通令嘉奖你们!望你们一定要坚持到下午三点,祝你们再接再厉,获取更大的胜利!
唐延杰
王 平
1947.11.10
罗忠一看是纵队司令员唐延杰和政委王平的来信,精神突然振作起来,禁不住冲着战士们喊了一声:“纵队首长给我们来信了!”稍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让我们一定要坚持到下午三点。援兵一时来不了,但我们并不孤立,团、旅和纵队首长都在瞅着我们,我们一定会再一次打退敌人的进攻!”
这时,在丁字路口的南面,远远望见敌人的三辆坦克,像三个大蜗牛似的,慢慢腾腾朝着一连阵地开来。每辆坦克后面跟着十多个敌人。再后面,隔着一大节儿才是刘英那敢死队。
从发现敌方使用坦克进攻起,罗营长不管是接电话或看来信,时刻也没断了思考如何打坦克?他想到练兵时讲的办法:可以挖丁字沟,也可以往地上铺稻草,稻草会缠绕坦克的轮胎,使它不能走动,丁字沟也可阻挡。但是,这要挖多少?要铺多少?一时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稻草?一时也挖不出遍地的丁字沟。这都来不及!
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小说,书里讲的是保卫莫斯科的故事。当德军的坦克攻来的时候,苏联红军使用“肉弹”把坦克炸掉了。对啊,这是一个好办法,地堡可以炸,内市沟可以炸,坦克照样可以炸。
罗营长将他的想法一说,战士争相报名,即刻组成九个爆破组,三人一组,每人身上都挂满了炸药包和手榴弹,准备三组对付一辆坦克。同时还组织了突击队的火力配合。
突击队和爆破组冲着坦克的两侧,慢慢运动过去。当接近坦克的左右两翼时,突击队的机枪突然开火,将坦克后面的尾巴——每辆后面跟着的一串士兵,全都打掉了。
爆破手们蜂涌而上,三组围上一辆,全都接近了坦克。坦克发现了这些不要命的解放军,带着满身炸药,不顾一切地围上去。坦克立即开枪射击,因为爆破手距坦克已近,卧倒后即打不着。坦克又想冲着人碾上去,只因它的身子太粗太胖,行动不太方便,待它掉过头时,人早转到了另一边。
这么调来转去,闹了几个回合,爆破手们全都靠近了坦克。有的已经爬上了它的顶部,有的把住了它的死角部位;有的将捆在一起的几棵手榴弹,从它的顶部投进去,有的将炸药包的导火线点燃,放在了它的轮胎下面。
只听几声:“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响过,有两辆坦克一动不动了,不是仅仅负伤,而是已经炸死了。还有一辆,虽然受伤不轻,但它的轮胎还能转动,急急忙忙掉转头就跑,爆破手追了一段没追上,将它放生了。
后面那些迟迟不前的刘英敢死队,起初只是远远观察着共军爆破手与坦克的搏斗,及至坦克败给这些“肉弹”,被炸得死的死逃的逃的时候,他们自愧比不上坦克坚硬,敢死队也怕死了,即刻掉转头,比那辆受伤坦克逃得要快,一霎时便无踪无影了。周围那几面同时出动的敌人,可能自愧连敢死队都比不上,更甭说比坦克,这里一撤,他们一分钟都不多呆,即刻收兵回巢。
此刻已近下午三点,石门周围的枪声、炮声和炸药的爆炸声,突然激烈起来。乒乒乓乓,轰轰隆隆,如万炮齐发,响成一片。一直扶着罗营长指挥战斗的这位小通讯员,一时忘了他的任务,竟然高兴地跳起来嚷:“真好听!就像大年三十儿午夜12点放起的爆竹,响鞭、二起脚、十丈高……,千家万户同时点燃了!”
罗营长正要重新整顿兵马,打进市内,突然电话铃响,传来张团长的声音:
“告诉你们,三纵、四纵都已经突破了内市沟,其它兄弟部队亦即将突破。你们……。”
“我们已作好准备,继续担负尖刀团的任务,插入敌人的心脏!”
“你们原地待命。原准备增援你们的兄弟部队,马上要通过你们的突破口,打进市内。”
“我们请求,继续担负打进市内的突击队。”
“你们原地休息两小时,六点吃饭,七点有新的任务!”
损兵折将没办法,
轻轻松松便拿下。
10日3点,团指挥所搬进突破口。7点,罗忠营长前来接受新的任务。此时,陈旅长已提前来到,旅长直接向营长下达命令:
“这一次你们打得不错,证明了你们的攻坚能力很强。现在再交给你们一项攻坚任务:7点半开始行动,隐蔽靠近北兵营,并挖好进攻的坑道。午夜12点以前,由北兵营西南角儿打进去。要截断敌人撤向市内的退路,要消灭敌人,占领北兵营!”
张团长问了一句:“有困难吗!”
罗营长立即回答:“没困难,一定完成任务!”
营团指挥所相距很近,都在丁字路旁的红砖房那里。但罗营长的尾骨摔伤,腰脊骨又箝颗子弹,痛得不便走动,便仍让通讯员扶着,到了营指挥所门口时,又把通讯员推开,他硬挺着走进去,好似嘛事儿都没有。他是担心不再给他硬任务。既然又给了他硬任务,心里高兴,就又硬挺着走出来。
他边走边思考着,这项任务确实又是很艰巨的。北兵营的兵多粮足武器精良,五团打了一夜,未能攻进去,还伤亡不少。他这个营能打下来吗?旅长为什么要让由西南角儿打进去呢?那儿是薄弱环节吗?他一边思考一边在设想自己的作战计划。回到指挥所即刻向各连下达任务:
“我们马上出发,去攻打北兵营。二连担任主攻(罗营长不仅是为了公平分配,将上次突破内市沟时排在最后的助攻连,这次换为主攻,而且他另有想法……),一、三连为二梯队。突破口暂定西南角儿。二营仍要配合作战;任务有二:第一,堵住北兵营敌人的退路,不让敌人退回市内的核心工事;第二,要挡住并打退市内前来增援之敌。“
罗忠讲完,立即出发。当接近北兵营时,二连在前,一、三连在后,一齐行动,很快挖出了一条坑道,直挖到距兵营6号炮楼百十米。10点发起攻击。但是,马上遭到兵营敌人的猛烈反击。营指挥所设在二连后面、一连之前的坑道,打响以后,罗营长细致观察分析兵营敌人的情况:仅6号炮楼上即有两挺重机枪与三挺轻机枪,对着他们刚挖的坑道,几乎是没有停歇地猛打猛扫。已经看得出来,敌人在这一面的防守十分严密,如果硬碰硬地硬打,即使能打下来,付出的代价就要大得多,决不可这么干。
那该怎么办呢?罗忠这个是个能打能拼的硬汉子,却又是个足智多谋的“诸葛孔明“,跟他外表一样,身强体健,白净文雅,打起来是武士,静下来是谋士。突破内市沟,可说是硬攻,也可以说是智取。三纵有大炮配合,都被敌人的强烈炮火压在大市沟内几个小时上不来。罗忠他们用炸药,却顺顺当当过了沟。即是沾了智取的光。现在他又在琢磨奇袭北兵营。
罗营长让通讯员去通知三连长大个子李连深:连长亲带一个班,摸到兵营前门,去抓一个活舌头。
接着通知一连:将几个神枪手全部集中,送到二连阵地,封锁敌人炮楼的机枪射击孔,掩护二连的攻击。然后又使用刚刚接过来的电话,向团长报告:
“兵营西南方向防守严密,不易攻进。二连已经伤亡20多人,再要硬攻是会吃亏的!“
“你打算怎么办?“团长问。
“我已派人去抓舌头,了解一下敌人的设防情况,再作决定。”
“午夜12点以前攻进北兵营的时间不能变,你能来得及吗?”
罗营长还没回答,三连长抓舌头回来了,罗忠先放下电话,听大个子李连深报告:
“我们在兵营前门抓了个敌人的通讯兵。他已经供认了兵营的设防:守西南角儿的是94团。这个团原守北面,看到我们在这边挖坑道,便即刻调了过来。现在守西北面和正北的是一个工兵营和炮兵指挥部的一个警卫连。这个通讯兵还交出一封信,是敌32师94团团长送给刘英的告急求援信。说着将信交给了营长。
罗忠立即将此情况用电话报告团长,并提出了他的设想:
“我建议改变进攻方向。二连继续在这里发起进攻,火力只能加强不能减弱。如果团长同意,可再调二营一个连来,加强这里的攻势,让敌人确认,我们是坚决要由这儿突破的。但我们实际却是佯攻。
“同一时间,我亲自带领一、三连,从兵营北面摸进去。保证于午夜12点以前攻下北兵营。”
“可以照你的计划立即行动。随后我即向旅部报告。调二营加强佯攻的事由我来办,你抓紧行动吧,注意隐蔽,别让敌人发觉。祝你成功!”张团长认为罗忠的设想完全正确,所以先答复了立即执行,再向上报告。攻打北兵营是此次战役重要攻坚任务之一,故在事先旅部对作战计划作过两次专门研究,第一次派战斗力较强的五团由北面攻打未下,这二次才调这个“铁拳头”、攻坚能手罗忠营再次攻打。打法也是事先定的。不过情况有变,营团长改变计划势在必行,旅部会同意的。
罗营长将一、三连悄悄撤下来。为了避免敌人发觉,多绕了几步,撤至市庄附近,再夜摸到北兵营的北面。先派几个有过爬高训练的士兵,爬上兵营高墙,剪掉铁丝网,悄声翻入墙内,摸掉了守门哨兵,打开兵营北门。幸好夜色很浓,在夜幕的掩护下,兵营内并无发觉。罗忠带领的这支雄兵,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开进了北兵营。
兵营南面打得那么激烈,这北面为何如此放松防守呢?因为这一面的防守官兵确认这北面成了安全区,从精神上放松了警惕;再者已经防守了几昼夜,折腾得早已精疲力竭,深夜来临,便都自然进入梦乡。连那些值班的岗哨都睡的睡,打盹的打盹。反正有94团顶着呢。这才给了罗忠他们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们进了北大门,分秒未停,三连向东,一连往西,各奔事先定好的目标。罗忠带一连朝敌工兵营指挥所扑去,先捉了门口的哨兵,哨兵说:“工兵营的人全都在隐蔽体内睡觉呢。当官的说,昨天夜里共军在这儿吃了大亏,今晚不会再从这边攻击,这一面是安全区了。可当官的还是怕死,不敢在指挥所里睡,也进那隐蔽体里睡了。”
敌人哨兵带路,罗忠他们没动声响地进了隐蔽体,那些人睡得像死猪一般,将他们靠在一边的武器全部抱走,还不知道,等他们从梦乡醒来时,已经全部成了俘虏。
大个子连长李连深率三连闯进敌炮兵指挥所,被一个出来解手的小头目发现,立即警觉地喊出声口令。李连长不慌不忙并带着不高兴的口气回他一句:
“瞎你的狗眼了!”师部特务营前来援助你们,喊你们的长官出来见我!“大个子为可冒充起援兵呢?因为想起他在前门抓的那个舌头,是去请求援兵的。这么一说,要解手的这个敌人还真的相信了,立时变了一种口气:
“长官,请你稍等,我马上去喊。“
李连长和他的战士并没有等,随着便进去了,给了他个措手不及,一枪未放,便将指挥所“长官“及其一个警卫连全部俘虏。
罗营长带一连解决工兵营以后,除留下看守俘虏的,其余马上出来欲支援三连,却正遇上三连长押着炮兵指挥所的一个参谋迎面走来。罗营长一看心里高兴,因为正合了他的想法,即刻命敌参谋带路,朝着敌94团的防守地界走来。
敌94团的官兵没一人敢睡觉,因为兵营外面的解放军,即罗忠营的二连,还有二营的一个连,一直攻打凶猛,94团的人也深知这些解放军的厉害,石门外围五、六千个地堡、碉堡全让他们炸了,连内市沟都能炸平,他们这个兵营的碉堡和围墙当然照样可以炸掉的。所以,团长便逼着他的营连长和士兵,誓死顽抗,不管伤亡多大,决不许共军靠近。只要能多顶一会儿,刘英会来救他们的。
敌炮兵参谋在前,罗营长、李连长等随后,已经走进94团阵地,大约有一个营的兵力坚守在围墙的里面,有的在围墙上的工事里正猛烈地向外扫射,有的往上运送弹药,还有不少等在那儿,准备换班。
罗营长等人大模大样地从这一伙敌人身边走过。敌人中有认识炮兵参谋的,却不认识罗忠等人,只借远处那点昏暗的灯光,并不能看清来人的服装和模样。后面不远处好像还有带来的部队,这一定是援兵的长官,由炮兵参谋带路去见他们的团长。他们只是傻看了一会儿,便忙自己的去了。
罗营长等突然闯进敌94团团部,用枪口逼住了敌32师94团的中校团长。团长自动举起了双手,大个子李连深稳步上前,把那些举手者腰间的手枪,一把把抽出来,好似全归他所有。中校团长开始吃惊了一下,但马上便镇静下来,说:
“失迎,失迎!我对贵军一向敬仰,本该早早迎候。反正刘英是守不住石门,这个兵营更该归属贵军,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罗营长没等他讲完即打断了他的话:
“请你马上下令,命你部全体,立即放下武器!……”
“好说,好说,这,这我就马上执行。”中校团长拿起话机,马上通知各营各个阵地、炮楼、地堡、围墙工事,立即停止战斗,宣布投降。并命各营收敛所有武器,送缴前来接管的解放军,各营连官兵不得胡乱走动,以连为单位集中,听候处理。
一、三连战士将所有俘虏,押出北兵营,押向市郊之外。
罗营长向二连、二营及团指挥所发出信号:已全部占领北兵营。
时为1947年11月11日零点。
由11月10日夜10时30分起至11月11日零时止,只用了一个半小时。罗忠带着经过了突破内市并坚守突破口、已经减员了的只有160多人的两个连队,闯进北兵营,只伤三死一,却俘敌4000余人,缴获山炮、榴弹炮6门,轻重机枪43挺,步枪冲锋枪400余支。武器仓库两个,被服仓库3个,粮仓一个……。
当然,还有二连、二营的配合,还有整个战役的配合。但是,一、三连并不失为英雄连,二旅四团一营,仍应为英雄营,罗忠和他的战士们,个个都应为此次战役机智勇敢的英雄!
是英雄,是狗熊
自有历史来作证。
攻打石家庄的这些英雄,为什么在解放石家庄50周年的时候才写出来呢?因为有一点儿下面的原因。——这儿尚未宣布石家庄的解放,也就是说,战役尚未结束,故事还没讲完,要接着上面的北兵营往下写——
罗营长向团指挥所发出全部占领北兵营的信号以后,又押走了4000多名俘虏,布置了兵营的警戒,告诉战士要看守好所有缴获,尤其是武器弹药及几座大仓库,以候上缴。
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才突然感到腰部十分疼痛。原来是他的精神一直紧张着,没顾得也没觉得疼,只是站立吃力,行动时一直由通讯员小赵扶着。此刻,精神一下松驰下来,才感到腰部疼痛难忍了——这时,他还不知腰部中弹,还只当是摔伤呢。这时也才有时间让通讯员替他看过伤处,才明白摔伤加了弹伤。小赵要去寻找卫生员,他摆摆手,意思是还顾不着。
已经是11日的凌晨4点,罗忠实在是感到太疲倦了,因为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了,他想躺下来稍稍休息一会。可是一躺倒,便在这个敌人的指挥部里睡着了。刚刚睡熟,又被通讯员推醒,并对他说:“旅首长和团长看你来了。”
罗忠想坐起来,坐了几次也没起来。通讯员小赵对刚来的几位首长解释说:“营长腰部受伤了,刚才疼得很厉害。”
这几位领导倒是没计较罗忠躺着没起来,因为都知道他在攻进内市沟时摔伤。可以后他又一直坚持指挥战斗,所以便认为他的伤势不重,也没再问伤的情况,更不知还中了枪弹,于是又交他一项更加艰巨的攻坚任务。他在迷迷糊糊中,只听旅首长命令他:
“看守北兵营的任务由五团来接替。你营立即行动,争取在天明以前,攻下市中心的敌人核心工事——大石桥!”
罗忠听见要给他新任务,即刻清醒过来,当听到又给他更大的攻坚任务时,却有意见了。罗忠的脾气向来是直出直入,直截了当,有意见当面就提,毫不客气。于是便说:
“我现在腰部负伤不能行动,望首长另选人去。再说,我们营伤亡较大,须重新整顿,然后再战。”
“我知道你的伤不重。部队有伤亡,这是正常的,作战嘛,总是要死人的。至于部队整顿,那要等战役结束,现在必须连续作战!”旅首长否掉了罗忠的理由,即不答应他的请求,必须连续完成下达的任务。
“我的伤轻伤重都是小事。我是觉得首长这样分配任务,太不公平!假如我们旅只有我们这一个团或个营在此,那再多的任务我们也要接受。可是,并非如此。还有两个团等在这里。这样光荣艰巨的任务,为什么总是轮不到兄弟团,而总要分给我们呢?”
“现在任务紧急,我只问你,接不接受命令?”
“我不能接受。”
“你去不去?”
“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那就把你抬得去!”
“抬也抬不去。抬着是不能攻坚的!”
“好吧,那就算了,咱们以后再说!”旅首长带着气返身走了。
罗忠虽然仍然很困,但却没有睡着。他冷静下来思考,他的意见是不是正确?该不该直截了当提出来……一阵激烈的枪炮声传来,打断了罗忠的思路。因为当前最当紧的是攻下大石桥……能不能攻下来呢?这任务不是早交三纵队了吗?他了解,这个部队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不会打不下来的!
罗忠想着又迷糊着了。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好像通讯员小赵便来向他报告:
“市中心的敌人核心工事,正太饭店和大石桥全都打下来了。我们打下石家庄了!”
时为1947年的11月12日。战役从6日开始,共打了七天六夜。
战役结束了,罗营长的事还没有结束。营长顶撞了旅首长,而且“抗拒了命令”能不了了之吗?那应该如何解决,又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如果单是这一件事,好像并不复杂,无非是旅首长认为罗忠只是摔了一下,伤势不重,不知他中了枪弹,误认为他是躺倒不干。或者还把罗营长和他战士当成无坚不摧的能手,便连续把最艰巨的攻坚任务都交给他。罗营长不仅真的起不来,而且感到“太不公平”,这也是事实,所以才没有接受任务。上下级都有充分理由,好像却没有大的错儿。
事情往往不是单一的,其中还有些跟我们的人物有关的小事。比如,罗忠爱在工作中发现问题,又总是直言不讳地提给领导,这便给人一种骄傲,“受找茬儿,不满领导”的印象。还比如,这次发起攻击之前,罗忠提了不少建议,他想使用坑道和爆破的办法进行突破,旅首长批评他吹嘘敌人的火力,“能等你挖好坑道再发起进攻吗?”这些,虽然都算小事,却无形中造成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事情过去已经50年了,要说那场战役的参加者,不管是指挥员还是战士,都是从那场战役的枪林弹雨中过来的,全都是功臣。至于中间曾经发生过的一些枝节,无需再论功大功小,谁是谁非。现在只是把这件事情的头尾都记下来,让后人评说,或者能从中吸取点什么。
战役结束的第三天,旅部的警卫连长带两名战士到四团一营来了,交给罗营长一份文件,上写罗忠两条错误:一、罗忠同志在石家庄战役中,不服从命令,作战自由行动;二、本位主义,无组织无纪律。为此,特撤销营长职务,送军法处查办。
罗忠仍然不能走路,张团长给他找头毛驴,并让通讯员照顾着,送阜平晋察冀军区军法处了。有位长征时的老战友看见了跟他开玩笑:
“你倒是不错,别人犯了法要捆起来或铐起来,用枪押着。你犯了法倒骑上毛驴儿,还有通讯员牵着,倒像走亲似的!”
“不光这个优待呢。领导看我这一阵儿太劳累了,送我到后方去休养呢!”罗忠倒挺乐观。
军法处很快查清了罗忠的问题。处长对他说:“小罗啊,你在石家庄战役中是立了大功的,结果还到了军法处。事情已经查清楚啦,送你到干部处,等候分配工作。?而立之年的罗忠,看起来还像20多岁的小伙子,故这位老处长亲切地喊了他一声小罗。在他等待分配时,伤口化脓,才到医院将箝在腰脊骨里子弹起出。
在以后的几十年里,罗忠没再讲这件事,更没有发表回忆文字。还是在石家庄解放50周年即将来临之际,亦即他近80高龄的时候,偶而见到一本石家庄党史资料,石家庄战役的各个部队都写到了,唯独没有冀晋兵团。他又找到军委专门编的一本有关此次战役的资料,从中只找到敌94团团长(即他在北兵营俘虏的那个中校团长)的供词,却没有介绍战斗情况,更没有他们几次的攻坚经过。他想,这是历史,是革命史,应该完整地记录下来,不应该残缺不齐。仅他们四团在这次战役中即有400多名指战员流血牺牲(他们营在突破内市沟与坚守突破口时伤亡200多人),不该一字不提的。等他们这些已经不多的当事者都不在了,缺着的这一块,只能是永远缺着了!所以,他才将他亲自经历的这一段讲出来了。
听者起初并无兴趣,因为有长篇、电影和回忆录都描写和记载过这次战役了。但是,忽然听出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把它写下来。
笔者曾经写过两部中央“五大书记”指挥解放战争的纪实文学,所以,从各个战场的指挥员或当事者了解到,石家庄战役的攻坚经验,几乎运用到了整个战争的所有攻坚战役。这是朱德总司令有意识的从这儿打的第一个夺城的攻坚战,从中找到了经验,又由他向各个战场推荐介绍去的。
比如,打下石门以后打元氏,元氏城用大石垒砌十分坚固,久攻不下,后用石家庄攻坚的坑道加炸药的经验,炸开了城墙才攻下来。朱老总亲到炸开的口子处去视察,并立即亲自给临汾战役的指挥员写信,按石家庄炸内市沟的经验,让他们必须准备好多少公斤的炸药。
毛泽东曾亲笔为淮海前线总指挥部写封敦促杜聿明等将军投降书。其中有“我们的飞机和坦克比你们多,人们把这叫做土飞机土坦克,难道不比你们的洋飞机、洋坦克要厉害十倍吗?”这土飞机土坦克即指的石家庄的坑道加炸药。
这坑道加炸药的经验,在这场战争中起大作用的?无可计量!这样大的功绩究竟是谁创造的呢?所有有关的文字记载,以及使用此项经验的指挥员的介绍,却说是石家庄战役的经验。但是,是哪个部队在怎样的情况下,如何创下了这样的经验呢?便没人知道和没有记载了。
当战役的参加者老营长讲到他想使用坑道和炸药突破的时候,还曾有争议,使用后非常成功时,笔着突然明白:原来这项重大经验的创造者,就是罗营长和他的战士!
虽然没人再为罗营长记功,可是,历史把他记录下来了。笔者如果失掉这次记录机会,那将是十分遗憾的!
后
记
这篇文字的主人公罗忠,1917年出生于四川巴中县。1933年参加红军,参加了长征。到延安后曾在军委警卫营任连长,中央警卫团任指导员。后到热河纵队任团政治处主任,张家口卫戍区教导队任副政委,大阳支队长,察哈尔独一团团长,后任云南边防公安纵队副纵队长兼参谋长等职。他而立之年攻打的石门,今年正好80高龄,仍耳聪目明身体强健,对往事的记忆仍十分清楚。本文资料和情况,即由本人及其朋友曹成章同志提供。
本文的记录整理者阎涛,比我们的主人公晚上10年有余,但还是赶上参与了石家庄战役的有关工作。而且很巧,正是在市的西北部做宣传工作,即正好跟在罗忠他们这个部队的后面,他们在前面打,随后便是这个前线宣传队,白天宣传发动群众,晚上给老乡和部队演出《白毛女》。或许跟罗营长还碰过面呢。石门打下来没几天,也跟着进来了,内外市沟,大石桥工事,还有当时的石门面貌,都看到了。所以,给了整理这篇文字的许多方便。讲述者虽亲身经历,记忆犹好,但岁月已久,难免有疏漏或错处,请知情者,今日尚在的当年的诸首长教正。
(石家庄解放50周年前夕此文在《河北政法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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