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正是毛泽东等五大书记要进京“赶考”的一年。因为有篇史学论文叫《甲申三百年祭》，讲的是李自成进北京。甲申305年后的1949年，又有个毛泽东进北京，他要吸取甲申300年的教训，特别提出了不当李自成。

此刻，正是进京“赶考”之前，他在西柏坡正在做“赶考”的准备——正在召开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

春天的气息，在西柏坡还是来得很早的。因为村子住在向阳的山弯里，惊蜇一过，桃杏的枝头便慢慢绽开了花蕾，河边的杨柳枝梢也染上了浅浅的一层嫩绿色。毛泽东走在这刚刚返青发绿的田野上，心情格外舒畅。

“小马，你听说过李自成这个人物吗？”毛泽东不仅还想着他在会上讲的话，更想着就要进京的事情。

“听说过。”跟随毛泽东散步的警卫员马汉荣回答。

“你知道李自成是哪里人吗？”毛泽东又问。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因为李自成是你的老乡。他不仅是陕北人，而且离你们绥德近得很哩。”

“好像听老人们说过，是米脂人。”小马说得还不敢肯定。

“对啦，就是你们陕北米脂县李继迁寨人。你这位老乡很不简单哩，小时候给财主放过羊，长大了到银川当驿卒，明末崇祯二年起义，原在高迎祥部下为将，因打仗勇敢又有谋略，受到各路领袖拥护，继为闯王。虽数次战败，却数次东山再起，从陕西打向河南、湖北，起义军发展到百万之众，曾在襄阳和西安建立政权，不久又打进了北京城。”

“听说老百姓都拥护他，因为‘迎闯王，不纳粮’！”小马说。

“他手下有个叫李岩的，帮他出主意，提出一个‘均田免赋’纲领，深得人心，所以起义军的力量才迅速壮大。”

“我小时听老人们讲，说李自成打了18年，可是进了北京只当了18天的皇上。是这样吗？”小马问。

“是这样。确切说是打了15年进的北京，并推翻了明王朝。遗憾的是在北京没住几天就又被迫撤出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听说李自成进了北京城天天吃饺子，不再操心打仗的事，他的将领又抢了吴三桂的女人。等吴三桂搬了清兵打来了，他们措手不及，只好又退出了北京城。”

“这就是李自成的沉痛教训！打进北京，崇祯吊死煤山，他们认为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一些将领自以为了不起，内部闹起斗争，还搞起享受，堕落腐化，能不失败吗！”

“后来呢？李自成退出北京后到哪儿去了？”小马问。

“明将吴三桂勾结清兵入关，李自成迎战失利，率军退至河南、陕西抗击。第二年，他在湖北通山九宫山被地主武装所杀。也有传说，李自成并没有死，在兵败之后隐姓埋名，挑着一副箩筐到了我们湖南澧临，向人借了一间破屋安身。改姓为蒋。即使后者是真，他也是彻底失败了！”

“真惨！”

“这已经是历史了，我们无力再改变它。可是，我们要从中受到启发。现在我们也要进北京了，你想没想过，我们进了北京该怎么办？”毛泽东问。

他们由滹河边上返回来，正走在那个广阔的田野上。这儿没有行人，偶而看到一个背铁锨的老乡，铁锨把儿上挂几块小木板，他们是在闸水浇麦。警卫员小马想了想才回答：

“我们不能像李自成，进了北京天天吃饺子，不再关心打仗的事。可是我想，已经进北京了，也用不着天天再吃小米，伙食总该改善得好点了吧？”

“还有呢？”毛泽东问。

“我们也不能像城里人穿的那么阔气。可我们的补丁衣服不要再穿了，要不人家会笑话我们哩！”

“你这想法，虽然没像李自成要求天天吃饺子，也没像他的将领们争权夺势闹享受，却还是要求要吃好点，穿好点。我们的条件好了以后，生活也自然会逐步好起来的。可我们的小米加步枪的精神，是永远不能忘掉的！”

小马一边听着主席的话，一边还想着在转战陕北时吃的黑豆和焐得有了霉味儿的小米。听河北的战士说，抗战八年中，他们经常吃的是这种有了霉味儿的小米。因为日军经常“扫荡”抢粮，不得不“坚壁清野”，把粮食埋在地下，小米便全变成了这个味儿。现在还没进京，想起来都不愿再吃了。

他们已经穿过清水沟，走过苇地筒儿，迈上了村中的小石桥。进村了，毛泽东停止了跟警卫员的谈话。但是，看他的神情，仍然在考虑着进京的事情。

要进北京了，为了“不当李自成”，毛泽东在他的中直机关，做了一番细致周到的工作。他让周恩来担任进城的总指挥，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负责部署安排。

两年以前，也是这个3月，毛泽东和他的中央机关，在撤离延安的时候，可没像现在离开西柏坡，当成这么重要的大事。那时，他虽然同样地不慌不忙，做好了离开的一切准备。胡宗南的军队眼看就要进延安了，他还要吃饭，吃过饭又要让警卫人员把茶壶茶碗放好，把桌椅摆放整齐，说他还要回来。当然他也给中直机关的头头们讲了几句，告诉他们撤出不是失败，是换取北京、南京……

今年这个3月，要离开西柏坡，他没让警卫人员摆放桌椅，也没说再回来，却更是慢慢腾腾，好像不愿离开这个西柏坡似的。

其实，他是把进北京当成了一件大事，他要教育中直机关的上上下下所有人员，做好进京的准备，准备好了就进，准备不好就不进。准备什么呢？那就是让他的人全都懂得，怎样才能不当李自成，怎样才能吸取李自成的教训。

本来他在七届二中全会上关于进城的问题，讲的就够清楚的了，可在这临进城的时候，他仍然把中直机关各部、委、办的头头们，叫到他将要告别的那间土坯屋，给他们讲：

我们要准备进北平了，希望大家一定要做好准备。我说的准备不是收拾盆盆罐罐，是思想准备。要告诉每一个干部和战士，我们进北京不是去享福，决不可像李自成进北京！我已经讲过了，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后面的路程更长，更伟大，更艰苦……

不仅毛泽东给头头们讲，还让头头们给大家讲。搬家指挥部组织了几次报告会。第一个让总政副主任傅钟传达七届二中全会精神，着重讲了有关进城的事，“防止资产阶级思想腐蚀”，“防止骄傲自满”等。中央外事组王炳南讲了外交政策，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安子文，讲了干部问题，他特别解释了毛泽东的这几句话：

“我们进京以后，马上要建立我们新的国家，有许多重要工作要做，很多人要在政府里当官。但是，不管当多大的官，或分管什么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都是人民的公仆。如果当了官要搞享受，那就是李自成。谁要这样，为自己服务，谁就要完蛋！”

接着，各单位进行座谈。这一谈就更具体热闹了。有请在北平做过地下工作的，还有的请北平到解放区来的大学生，讲北平的风俗人情。还有一些到北平打前站的人，正好回来了，警卫班请他们讲所见所闻：

“尤其是那些太太小姐们，最惹人注目了！”

“一定是穿着讲究，相貌漂亮啦？”听的人搭话。

“你们不要笑话我这大老粗，说出的大粗话，我给她们总结了几句话，形容的最贴切啦。”

“你也会形容？”

“你们听着我说。她们个个都是：捞鱼胳膊，过河的腿，火烧的头发，吃死孩子的嘴。”

大家听了哈哈一阵大笑。

这天下午，警卫员李二亭陪毛泽东在村边散步。主席有意识地考问：

“二亭，你想没想过，我们进了北平以后，你想干什么？”

“进了北平，头一件事是给家里写封信，让家里也高兴高兴，知道我们进北平了！然后……”

“然后再干什么？”

“我想看看皇帝住的金銮殿，还有西太后住过的万寿山。如果我们能休星期日的话，我要逛遍北平城，也不枉活一世！”二亭老老实实对主席说了他的心里话。

“我们既然进了北平，决不会像李自成只住十八天，我们住下来就永远不走了。北平城迟早会让你逛遍的，不必那么着急。写信告诉家里倒是好事，但也不用立即……”

只隔了一天，李二亭他们的警卫班，收到了一份办公厅印发的“进京守则”：

一、把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带进北平。

二、不准进入民家，不准随便进入剧院、影院等公共场所。

三、保守机关机密。不知者不求知，知者不外传。出门不带文件，不带武器。手不许乱动，嘴不许乱说，脚不许乱走。

……一共订了八条，也叫“进京八项注意”。给每人都传达了。

为此，于1949年的3月5日至13日，在西柏坡召开了有名的七届二中全会。毛泽东在会上讲，在新形势下，工作重心必须实行战略转移，即由乡村转移到城市。他还特别讲了，在胜利面前，务必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和艰苦奋斗的作风。

他为什么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呢？这跟300年前的那个甲申年，有着一点儿关联。那一年有个李自成进北京，因为没有戒骄戒躁，部分将领腐化，内部发生斗争，从而导致失败。中国广大农村的农民都遗憾地传说了几百年：“李自成南征北战打了18年，进了北京却只做了18天（皇帝）！”

305年后的1949年，又有个毛泽东进北京。毛泽东南征北战打了20多年，好不容易取得胜利打进北京，他能重蹈覆辙吗？必须吸取李自成的教训。

早在1944年的时候，毛泽东便想到要吸取这个教训了。那一年，郭沫若在重庆的《新华日报》上，连载了一篇史学论文《甲申三百年祭》。毛泽东看了以后，即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讲：

“我们的党在历史上曾经有过几次骄傲，也吃了几次亏。现在我们印了郭沫若论李自成的文章，意思是要大家引以为戒，在胜利时不要犯骄傲的错误。”

不久，他在给郭沫若的复信里说，“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是篇很有益的史论，我们把它当作整风学习文件之一了。小胜就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

他现在就要进北京了，比在延安整风时的情况更有不同，而且现在的胜利，比历史上任何时候的胜利都要大得多，更需要吸取甲申年的教训，所以此时此刻他在西柏坡不能不想到李自成。他在这次“工作重心由乡村转移城市”，由西柏坡准备要进北京的会议上，不能不特别强调：在胜利面前，务必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和艰苦奋斗的作风。

还没进城，他就作了进城后的估计：“可能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弹面前要打败仗。”

毛泽东不仅在会上讲，不仅让大家“务必”警惕，他还在会上提议，给中共领导人，包括各级领导及党员，同时也是给他自己，作了六条规定：

一、不做寿。

二、不送礼。

三、少敬酒。

四、少拍掌。

五、不以人名作地名。

六、不要把中国同志和马恩列斯平列。

                            （本文原发表于《日出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