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总扶耧播种
早在1944年的夏季,曾经有个20来个人组成的中外记者参观团,由重庆来到了延安。难道他们是对中国这块黄土高原感了兴趣,是来游览这儿的山水风光吗?不是.。
不言而喻,他们是来了解中共是如何领导抗战的。因为有人把这儿撒了层迷雾, :看不见真相了,他们要穿过迷雾,实地考察,看看到底如何?中共指挥打仗的人,在集团军总司令,是不是靠得住,能让人相信吗?
朱德总司令接见了他们,并接受了类型国记者的专访。有位叫艾泼斯坦的,在《纽约时报》上报道了朱德。文中有这样的话:
“的表现是非常淳朴而理解人。他使产工许多人想起林肯的主要特征。从他的外表一点也看不出他是身经世界上最勇敢、最残酷的多次战役的英勇司令员和战略家。相反,他像是每个人的慈父,在辛苦工作一天之后轻松地带着安静的微笑和智慧,来同大家谈论他熟知的一切……”
另一位叫冈·斯坦的记者,在他的→本书中描写朱德::
“老百姓和部队战士,都深悉和爱戴他那聪慧而深布皱纹的农民的面孔,因为他那不可抗拒的温暖和欢欣的笑容,使得每个人感到轻松愉快。他从一个坚强有力的革命战士,发展成为人民的领袖和战略家。”
他不仅有一副深布皱纹的农民的面孔,还具有农民那朴实憨厚的优良品德,以及农民所掌握的)切,比如耕精锄榜……
他是耕地把式
这是1948年的寒露季节,西柏坡村前村后的庄稼,大都收割完了,已经在忙着耕地种麦。
这天下午,朱老总沿着那条东西大街——又不像大街的村中路往西,再转向西南方向的一条小路,一边散步,一边又跟老乡问些秋收的情况。
他走到了西枣园这个地方。谁知什么年代这里是个枣园,如今连一棵枣树都没有了,全都变成了平整而又肥沃的园子地,可人们仍沿用了老祖宗叫惯了的地名,西枣园。“总司令在西枣园帮英英耕地哩!”
英英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农民厨师阎树荣,英英是他的小名儿。这个人心灵手巧,无师自通,他不仅会做各种饭菜,还是一位巧手的术工,他打出的桌椅箱柜,上面都雕出各种的图案花儿。种地是他的本行,自然更精通了。
朱老总走到他的地边,很有兴趣地站在那儿,观赏他种地的技巧。他们俩早已是老相识了,在中央局大院里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可朱总仅知他是位手艺高超的农民厨师,还见他帮助中央机关修理过用坏的桌椅板凳,已经十分赞赏他的手艺,还当他是专门耍手艺为生的呢,却没想到他还是种地的好手。
两头小毛驴用力地拉着一张铁犁。阎树荣手扶犁把,肩上搭根鞭子,嘴里吆着牲口:“喔,喔,吁……”.
朱老总都看得手痒了,早年他干过这个活儿,只是多年不摸了,不知还能不能干得了。再说,有这个空予,也该帮老乡于点活儿。于是便跟阎树荣打了招呼::
“阎老兄,没想到你还'是种地的好手哩!”朱总这样称呼阎树荣,当然是尊称,因为他比朱总还小好几岁哩。.
阎树荣只管低头耕地,没注意有人在观察他。这条路上不断有人路过,就是有个当兵的站下来看一眼,也是常事,没想到却是朱总司令。正好已耕到地头,他吆声“吁一一”牲口停下来,才搭上话:
“是……”他左右看看没人,才说下去,“是总司令呀!抽空出来转转吗?”
“我想跟你学种地呢”朱总说。
“这不是你干的活儿。”
“不瞒你说,年轻时我干过这活儿,只是多年不干了,你让我试一试,还会不会干。”朱老总是有试的意思,但主要的是想帮他干活了儿。
“你只是试试可以。我先把头回过来。”阎树荣把铁犁提起来,吆喝一声“回头——”,两头毛驴便把身子调过去。朱总接过犁把,也把鞭子搭在肩上,吆喝一声,铁犁便顺着犁沟,稳稳当当向前犁去。翻起的土撇在一边,跟新土搭上,平平的。耕完一个来回,犁沟仍然是那样笔直,像是比着尺子划出的一道线,没有一点弯儿。阎树荣在地头吃惊地说:
“好把式!好把式!没想到身经百战的大将军,还是把耕地的好手!”
“我耕的能及格吗?”
“能,能!能吃一百分!你不用再试了。”
“你是不是怕我把地给你耕坏了?”
“不是,可不是。”
“那你就让我再练练手吧。”
“不行,不行,你说只是试一试……”
“你要让我试一会吆!”
“怎能让总司令替我耕地呢!”
“总司令原本也是老百姓,怎就不能耕地?”
阎树荣想说服,说服不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朱老总手扶犁把不放手,耕得不慌不忙,稳稳当当,确实是个行家里手。阎树荣也只好让他耕下去,他自己在一旁往开撒粪堆。
过了10分钟,他劝阻一次,又过了20分、半小时,都没劝住,都快一个钟头了,阎树荣才忽然来了主意:
“啊呀,你看这两个小毛驴都拉不动了,早该歇畔儿啦,快快停下来吧!”
朱老总瞅瞅两头牲口,都鞠着个屁股,吃力地向前拉着,驾套缕的前膀上似乎出汗了,他忙把牲口停在了地头儿。多少有点担心地问::
“阎老兄,我没给你把地耕坏吧?"他还不敢相信,他耕的地是不是合乎当地的要求,只怕耕的不好,才这么问了一句。
“我已经给你打了百分。不是故意多打,是真的耕得不赖。只是不该让指挥千军万马的总司令,捉开了犁把子!”
“我早说过了,我也曾经是农民,而且很喜欢种地。后来是需要我去打仗,才把种地的活儿扔掉了。现在我能抽空儿干这么一会儿,倒觉得是一种享受。
“你给我说过,咱们军民是一家,你不用客气,不要老把我当总司令看。我是个当兵的,你是个种地的,我们都一样。咱们说好了,以后我还要抽空练练农活儿,不会干的,就请你当师傅教给我,你看行吗?”
“我看不行。打仗的事就够你忙活的了,哪有工夫练农活儿。常言说,‘一心不能二用’,指挥几百万军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还是少分点心儿,一心一意琢磨如何打胜仗吧。
“我说的就是抽空儿。把心思分到种地上活动活动,打仗的计谋敢许会更多了呢!我看你老兄就是采取的多种‘战略战术'’嘛,,是位好厨师,又是好木工,还是种地的把式!哪儿需要就到哪儿,样样都能干得好。”
“你不能跟我相比,我干的都是小家常活儿,你干的却是国家的大事。这么吧:等你把仗打完了,那时天下都太平啦,你再来咱西柏坡,过过咱老百姓的生活,你说干什么,我都帮着你。”
一个“当兵的”,一个“"种地的”“军民如一家”,在地头歇畔儿。歇又歇不住,商量起"大"事儿,你二言,我一语,各持己见,一时还难于统一。朱老总这才转换了他所想要了解的话题:
“我有个不明白的问题向你求教:咱们西柏坡村边的园子地,一年三收,为什么村南那块大面积的稻田,一年只种两季?”
“也不知这是哪一代老祖宗摸出来的经验。这两种地,夏季都种麦,村边的园子地总要早熟5至10天,可能与土质有关。又换茬播种小玉米,从种到收只用60天,产量跟大玉米也差不多,因为大玉米一步3棵,小玉米一步5棵,棒子小但种得密。赶出的时间,正好种季菜。”
“所以就成了一年三收。那么,稻田为何不能种小玉米,也把时间赶出来,多种一季蔬菜呢?”朱老总又问。
“稻田不能种小玉米。”
“为什么?”
“稻田地肥沃,就是因为往稻田里灌了滹沱河的洪水,淤下一层泥,可以连种两季或三季不用上肥。要是种小玉米,那就灌不了洪水。”
“不灌洪水不行吗?”朱总一追到底。
“那太可惜了!洪水淤下的泥,日头一晒,一发,变成黑泥,是上等的好肥。”
“那可少收季菜呢!”
“要是把洪水灌好了,稻麦都长得强,合算起来并不少收。如果为了收三季,不灌洪水,把家里有限的肥料分使到稻田里,地不肥反要少收呢。”
“所以,你们这稻田宁种两季,不种三季。”
“对。这滹沱河的洪水,按过去的迷信说法,是老天给我们的好处,要按新的说法叫……叫自然的恩赐。可不能不利用。园子地的地势高,洪水平浇不上来,不然恐怕也要灌洪水种两季呢。浇了洪水,不用施肥,不用耕,还是平浇水,产量又不低,多便宜的事儿!”
“我明白了。你们做的对。这是你们,包括你们的上辈,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好办法。你这么一讲,使我更感到我们的西柏坡是个天下少有的好地方了!”
“村里人要这么说,没来过的人敢许要想,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哩!”
“我们歇的时间不小啦,再于一会吧?”朱总看看西山顶的太阳说。
“今天的地耕的不少啦,一会儿就收工,不干啦。咱们再说会话吧。”
“那我就再请教:西柏坡的乡亲们为什么大都使用小毛驴?用大骤大马的少,使用耕牛的也少?”
“我们这里的大部耕地,就是村南这大片的稻田,不用牲口。因为不用耕,又不用拉肥送肥。只有村边这点园子地要耕,加上碾米磨面,有头小毛驴就够用了。花钱少,又好养-邻村的大户人家有养骤马的,这样的户少。”
“牛也很好养,为什么耕地不用牛呢?”朱总又问。
“毛驴虽小用处大z赶集驮东西,走亲能驮人,还能往山坡地里驮肥送粪。耕牛就不行。所以,我们就习惯了养毛驴。”
“原来如此。这其中有不少学问哩,今天你教给了我不少东西!”
两今人的话没说完,太阳已经下山了。种地的和“当兵的”,一起收工回家。
他是种田行家
隔了一天的半下午,朱老总从那条村中路的小石桥上走干来,向南穿过苇地筒儿,来到于稻田中间的大道上。这是中央5位书记常常散步的地方,那一次毛泽东在清水沟边捉鱼打赌,即是走的这条道儿。
这条东西走向的田间大道以北,村边那个百亩苇塘以商,这一大块地方为小滩地。大道以南,亦即清水沟以南,为大滩地。小滩地的地势较低洼一些,跟苇塘相接,只能是夏收麦秋收稻,不能倒茬收玉米。大滩地的洪水浇的足,旱涝保丰收,还可以倒茬。
,这天下午j阁树荣在小滩地里种麦,又让朱老总碰上了。
这是一块刚刚割去稻子的稻田,稻茬尚在,地表面是夏季灌洪水时淤下的那层红泥,经过长时间的暴晒以后,红泥变成了黑泥,而且早已发于发硬了。为了种麦,在割完稻子之后,虽然又灌了一次水,地面却仍然是硬的,人踩上去,不用说踩下坑儿,在这刚浇过水的地里,连个脚印儿都踩不出来!整块地都是棒棒硬的一块泥。
阎树荣就是在这块地上种麦。不光他,家家都是这样,整个稻地滩几千亩,上下几个滩数万亩,都是这样种。大概这是西柏坡一带的特殊种法,是大自然给他们造成的这种条件,他们又摸索出来的一种最好的种法。
'在这棒棒硬的→块泥上如何种呢?普天下的农民都懂得耕地种麦,把地耕翻得喧腾腾的,然后才把麦种播下去。谁知这里却不翻不耕,硬是要往这硬地上下种!
天底下,不知什么地方也有这样的一条滹沱河,也有这样的一块河谷平原,也有这样一块靠了灌洪水生长稻麦的好庄田。如果有的话,他们一定也会这么在硬泥土地上下种的。因为年年灌洪水淤下了一层深厚的细泥,如果硬要耕翻,翻起的会是大块的泥块,湿着砸不开,干了更难砸,费力不讨好,满地大泥块是无法下种的!
走南闯北的朱总司令,什么没见过,偏偏没见过这“西柏坡播种法”。他一见便感到吃惊,不声不响地站在地边,细细观察。
两条耧腿的尖端,安的不是种具,而是两把锋利的犁刀。阎树荣的小侄子架楼往前拉,拉得十分吃力,阎树荣一边扶楼摇籽,一边尽力往前推。犁刀过处,犁开两道一寸多深的小沟,麦籽儿撒下去,粘在了沟帮与沟底。
朱老总看一小会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心里在夸农民的聪明智慧,竟然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虽然只把两条楼腿上的种具变了两把犁刀,最初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还真不简单哩。他见这一老一少干得这么吃力,心里马王有了主意,于是便喊了一声:
“阎老兄,你停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总司令,你是不是又要给我帮忙?”
“我看你干累了,你该喘口气儿,也给我讲讲为什么用这两把刀子犁地种麦?”
“只能这么种,不然就种不了。”阁树荣和他的小侄子停下来,走到地边。擦了把汗,又用民杆玉石嘴的大烟袋,点锅烟抽起来。
“麦籽儿撒进这么浅个小沟沟里,不埋土能行吗?”朱总又问。
“能行。地是湿的,不用埋土就可以扎根发芽。”
“能保证产量吗?”
“上冻的时候,浇次冻水,一冬不用管它。明年春季再浇两遍水,就可收割。产量比园子地上了肥又耕过的不会低。”
“真是一块宝地!你的小毛驴呢?为什么用人拉,不用牲口?”
“这稻田下种是细致活儿,我们这里家家都是人拉楼,没用牲口的。”
“可一个人拉太重了!”
“本来还找个帮忙的,有事了没来。”
“正好,又该让我帮忙了。”
“你干不了,这地滑得很,会摔跟斗的。”
“你放心,我干过这个活儿,会干好的。”
“不行!能干好也不能再让你替我干活了。”
朱老总说着已经下地架起了楼,并将耧把上准备拉帮套的绳子解下来,递给了跟他来的警卫员。
阁树荣见总司令这些动作熟练又在行,知他一定干过,也相信他会干得好,但却把他挡住了,坚持不让他拉。找了个理由说:
“种坏了可要耽搁一年的收成哩!”
“我保证给你拉得好还不行?”
两人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任弼时顺大道走过来了。阎树荣想请任弼时帮助说服总司令,这么大年纪了,不要再于这重活儿。话还没出口,却听总司令先说了话:
“胡子,请你来给我们评评理:我们这位阎老兄种地缺了帮手,该不该让我帮一把?”
“对啊,就请‘胡子’书记说句公道话,能让总司令拉楼种麦、干这重活吗?”阎树荣接上说,他想有人帮个腔,就把总司令劝住了。“胡子”这个外号,是他本人让西柏坡的乡亲们这么叫的。原来只是在中央局大院里这么叫,现在都传到村里来了,老乡们也叫起他“胡子”。,
朱老总的身体虽然比任弼时要好得多,可总是上年纪了,任弼时本来也想劝他不要再干这样的重活儿,可他了解总司令,劝他不干是劝不住的。于是他就实实在在,劝开了阎树荣:
“他不是到了西柏坡才干这样的活儿,在井冈山的时候,跟战士一起挑粮上山,比战士挑的还多;在延安的时候,帮延安老乡种田,都说他是种田的能手。你不要以为他是总司令就不能干这样的活儿,他还自称是百姓的公仆呢。你还是让他干吧!只是他的年纪大了,让他少干一会,不要累着就行了。”
朱老总已经把耧架起来,身子前倾,稍稍猫了点腰儿,已经拉起向前迈步的架子。帮套的警卫员把绳子也拉直了。阎树荣一看这个架式,只好捉起耧把,说了声:
“要走慢点儿,小心地滑。”
总司令回答一声:
“听你指挥。”步子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地向前迈起来。
播种的耧声,"嘎嗒,嘎嗒……"有节奏地响起来。阎树荣边摇耧边观察,只见总司令向前稍稍倾着身子,不摇不摆;眼睛向前看着一个目标,两脚走着一条直线,不偏不倚;间隔距离如同吊出的墨线,不宽不窄。阎树荣不能不惊奇总司令对农活儿是这般熟悉!
只拉了两趟,阎树荣便嚷着要总司令停下来,说他的手腕儿扭着了。朱老总信以为真,放下耧把,从肩上摘下套绳,想看一看阎树荣的手腕儿。老阁却坐在地边上,右手捏着左手腕儿,说必须要歇一歇才能干。.
朱老总看看种了大半的一块地,虽说剩下的已经不多,可天也不早了,如不赶一赶,到天黑都种不完了。于是便说:
“你的手腕痛,咱俩换换班儿,你拉我种行不行?要不你就干脆歇会儿,让他们两个年轻人来拉,我扶耧把就行,”朱总说着,不等阎树荣回答,已让两个年轻人架起楼,他已捉住楼把。
阎树荣是怕累着总司令,故意假装手痛,好让他歇下来。他这个着儿虽然瞒过了朱老总,却又根本没起作用。总司令反要扶耧播种,他猜想他一定会种,却又故意说:
“这稻茬地不好种,稠稀掌握不好,就要影响产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