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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们是邻居和乡亲

    1948920,董必武由西柏坡动身,前往平山县城东南5华里的烟堡村,去就任华北人民政府主席。这是刚刚成立的一级新的政权机构,从无到有,干部是刚调的,房子是新找的,白手起家,需要办的事情太多了。

副主席有薄一波、蓝公武和杨秀峰。下设公安部、民政部、教育部、农业部等13个部局委,陆续到达的部局长有谢觉哉、宋邵文、黄敬、徐达本、栗再温……

工作就绪以后,董老骑他那匹战马,又出现在烟堡至西柏坡的那条沿滹沱河南北的大路上。马的四蹄奔跑起来,迎面吹来的风,他那稀疏发白的头发便飘起来,犹如一员奔向战场的老将军。

董老回西柏坡要向毛泽东汇报工作。还有,他原来在中央担负的工作,并未完全脱离,他还要照顾这里的工作。所以,他的家仍然住在西柏坡。董老跟少奇、朱总一起来到西柏坡已经一年半了,他还真把这儿当成了他的家。

董老一家和房东

一处普通的农家院落,四间北房分成两个屋。西屋由房东阎志,林一家住,东屋是董必武一家住。两间西房,实际是个简陋的棚子,中间隔开,北头盘锅灶做厨房,南头放农具与盛放杂物。东南两面垒着坯墙头,院子里的地面很小。

这是董必武在西柏坡时的第一家房东。房子不强,环境倒还是优美的。大门儿朝南开,门前有棵两抱粗的柿子树,宽大浓密的叶子,遮了差不多有半亩大的树荫,这个小院正好盖在这棵大柿树的树荫里。树下有盘石碾,石碾南面是口水井,井口很大,井壁用大青石垒砌,水浅且旺,浇地并饮用。井的东、南两面,都是园子地,长着各种水灵鲜嫩的蔬菜。

   秋天到来的时候,柿树上挂满了沉甸甸一树小碗大的柿子。个头儿虽大,却仍然是绿色的,有的刚刚透了点黄色。将要成熟了,却又未成熟。

    一场暴风雨过后,落在树下不少黄绿色的柿子。警卫员刘国安把落地的柿子全都拾起来,一个个放到碾盘上。董必武走出来,帮警卫员拣了几个,然后对他说:

“拣完了给房东送回去。”

“是。”

刘国安回院里,拿出房东一个摘筐,拾了半筐,送在房东的门口。

“大娘,把你这柿子收起来吧!

阎志林的老伴儿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筐里的柿子笑,说“往年树上掉下来的比这还要多,可没人给俺往回送。因为俺这里有规矩,掉下来的柿子,谁拣了归谁。这是你拣的,要归你,我这里不收。”

“那可不行!

“不行也得行!

“首长早说过了,我们一个也不能吃的!

“对了,是还不能吃。”大娘有所醒悟的。

“我这么给了你,还不把你们涩坏了!你留下来吧。”大娘让她的大儿子,上树又摘下大半筐发了黄色的大柿子。她烧了半锅温水,舀进一个小瓮缸里,再把柿子放进去。过了几天,她又亲自捞了一筐,送进董必武住的屋子:

“老大姐,我把柿子给你漤好了。这漤过的硬柿子,一咬嘎崩儿脆,可好吃呢!”房东大娘把董老夫人何连芝称“老大姐”,何连芝又把她称“大妹子”,两人的关系可好着呢。

“我这牙不行了,咬不动了!”何连芝用手指着嘴说。

“我这牙更不行了。快拿回去让孩子们吃吧。”董老说。

“你俩甭哄我,我知道都咬得动。就算是老的咬不动,你们的良羽、良翚和良翮也咬不动吗?还有国安、小冷他们这些警卫人员也咬不动吗?若是都咬不动,我就再拿回去。”

董老和何连芝又继续解释,说这柿子是家中一年的收入,必须要卖掉,换回粮食和家中的生活必需品。还说他们看到西柏坡的柿树并不多,如给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送,那不送光了!

这位房东并没有昕他俩的解释,扔下柿筐走了。董老夫妇看推辞不掉,不收不行,就商量了个报偿的办法。

“房东的孩子多,穿的都不整齐,把咱几个孩子的衣服挑几件,给房东孩子穿吧。”董老跟夫人商量。

“房东那个小的,跟咱家的良翻一般大,都一岁多了,整天光个屁股。就是有布,当妈的也没工夫做,下地,做饭,碾米面,还照料四个孩子!你说的对,我这就挑……”何连芝很赞同董老的提议。

董老夫妇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房东是三男一女,大小都差不了多少。何连芝一会儿便挑出四五件,特别给房东那个1岁多的小小子青海,挑了一身。两家两个一般大的孩子,常常在一起玩,她把青海也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有好吃的东西,一块给他们两个吃。

她挑好以后,即给房东送去了。除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件棉被。当然,房东也是不收不行的。死了的孩子又回来了

董老夫妇在房前种了一块菜地,地块不大,黄瓜、茄子、西红柿,样样都有两三哇。早都结得一嘟噜一串的,很是喜人。

他们一家不起伙,都在食堂吃,种菜干什么呢?前面早已说过了,两人每月要交45斤小米的生产任务呢,除了纺线子,纳鞋底,还加了这项种植蔬菜。收下的菜交到伙房,按价折合,抵顶小米的任务。而且,这项劳动是董老夫妇二人最喜欢的,利用工余休息时间,大多利用下午散步时间,到菜园里来锄草、上肥或浇水,锻炼了身体,进行了休息,还完成了生产任务,一举三得!

这一天,两人劳动完了,抬一筐西红柿往回去。走过门前的石碾时,一下怔住了。碾盘上怎的撂着一个小孩子呢?

一个大约1岁左右的小孩子,脸朝里扭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孩子的身子底下,铺有一块苇席片儿,席片儿底下横放一条绳。这显然是要去扔掉或埋掉,可是,为什么又放在碾盘上呢?

何连芝走近碾子,猫下腰来,她想细细看一看,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她把孩子的脸扳过来,这一下让她更加吃惊了:

“这不是房东的小小子青海吗?”何连芝意外又吃惊地说。

“你是认错了吧?怎么会是这个小孩子呢,前几天不是还活蹦乱跳吗?

“不会错。昨天这孩子闹肚子,我说给她送医院,她说找医生看过了,取了药,一吃就会好的……。怎的会闹到这么厉害!”何连芝一边说着,摸了摸孩子的鼻孔,好像还有微微一点气息。她把耳朵又贴近孩子的胸脯听听,脸上忽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心脏还跳动吗?”董老在关切地问。

“跳!!肯定还跳呢!”何连芝听到的第一声微弱跳动,对自己的耳朵都怀疑了,要扔掉的死孩子,心脏怎的还会跳动呢?她趴下来听,只不过是没有希望的希望,谁知好似真的听到了,她继续听,果真是真的。她还怕董老不相信,才说出了“肯定”的话。

“快,快快送往医院!”董老急切地说。紧急之下,他都把何连芝当警卫员使唤了。

“是。这件事就靠给我吧。”何连芝抱起来就走。这时警卫员刘国安由东岸那边,抄近道走来,向董老报告说,朱总找他有事。董老把西红柿交给国安,便急急走了。

何连芝抱着孩子,顺着那条被称为大街的东西路,径直往东,穿过西柏坡的多半个村子,再走过柏树坡脚的沿坡小路,朝中央医院,东柏坡医务所奔去了。

这个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呢?怎的一下子就会死过去了呢?孩子的妈也觉得怪,以往她的孩子们得了这个“闹肚子”的病,找邻村那个医生,给几个药片儿,吃下去就治住了。这一次她抱了孩子,又去买来几个药片儿,吃上以后,却不管用。

病情急剧转化,孩子妈又去找医生买来的药,已经吃不下去。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孩子便奄奄一息了!孩子妈也曾想过,是不是请何连芝帮着送中央医院,要说还没说,孩子便跟死了一样,觉得已经没有希望了,便也没有再麻烦人家。

孩子妈守了孩子好长好长时间。说是死了吧,好像多少还有一点气儿;说是没死吧,又完全跟死了一个样。又过一会,已经摸不到一丝气儿,她才决定不再守着。当娘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她把眼泪擦了擦,心思:反正是不行了,我多守一会也只能是多掉眼泪,不如把他送走算了,反正是个“成不了人”(养不活)的孩子!

她给仍旧光个屁股的小孩子,穿好衣服,穿的整整齐齐。找一把谷草,垫在孩子的身子底下,这是当地入殓埋人时的风俗。然后又找个席片儿裹起来。走出了大门才想,是扔掉呢?还是埋掉呢?

当地风俗,刚生下的孩子,或养了几个月死掉的孩子,大都是扔进村南的大苇坑,多被狼与狗吃掉,而不葬埋。如长了两三岁以上死掉了,那就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埋掉,也不入祖坟。

她这孩子一岁多,要扔要埋都可以。她已经走出了大门儿,又觉着不忍心去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扔掉或埋掉。犹豫了一下,放到了碾盘上,心里说:等他爹回来,要扔、要埋,由着他。

她很后悔,刚发现孩子病的时候,没跟何连芝老大姐说一声。她们俩常常在一起纺线、纳底子,什么话不说。要是早说一声,她肯定会帮着送中央医院的,那敢许能救下这孩子一条命呢。说什么也晚了!

都怨她的心眼太耿直,总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你想,董老整天那么忙,凡能帮上子的,何连芝总要帮他一把。他们还有那么多的孩子和家务,这位老大姐也够忙的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给孩子治病的事不仅没有吐出口,反倒有意隐瞒着她。所以,她仅知道这个孩子闹肚子,并不知道这么严重。

何连芝抱着这个1岁多的“死”孩子,穿过长满古柏的坡前小路。由西柏坡村里走过来,这条路平平的,不上也不下坡儿,好似是沿着山脚走。实际上,路的外侧,却有两丈多高的陡崖,崖下就是那个百多亩的苇塘。她紧紧抱着孩子,擦着这段儿山崖路的里侧,急急往前走。只怕将孩子掉下苇塘似的。他妈用席片子将他卷起来,大概就是想往这个苇塘西头那个大苇坑扔的。

中央医院本来住在朱豪村,虽然距西柏坡只有8里远,却隔条滹沱河,来去不方便。所以,从医院抽出部分人,在东柏坡设立个医务所,实为中央医院的一个分院,住西柏坡附近中直机关的人,都来这里看病。

何连芝到了东柏坡村头,向北一拐,走不远便到了。她对这里很熟,径直进了急诊室,即给医生说:

“这是西柏坡我房东的孩子,快快想法救一救吧!

“何大姐,孩子的亲属呢?”医生见孩子病情这么严重,不明白孩子妈妈,或者是别的亲属,为什么没有跟来。

“哦……这孩子跟我的孩子一样,我就算他的亲属,有嘛事就跟我说!”何连芝想解释又没解释,孩子的生命都还难保呢,抢救要紧,哪有工夫细说。

医院里的人,谁不认识董老夫人何连芝,她这回答一时都把大家闹糊涂了。一会儿是房东的孩子,可又不见房东来;一会儿又跟她的孩子一样,她就是亲属,可又确确实实不是她的孩子。、医生们也不便细问,反正救命要紧,于是便都忙活起来。

医生当然先向“家属”询问了病情,何连芝只能将她所知道的,孩子“闹肚子”的情况说了一遍。

“何大姐,孩子服过什么药吗?”医生问。

“我,我说不清。没听他妈说。”何连芝是个说话十分痛快的人,今天为何这么吞吞吐吐?

“孩子他妈为何不来?”医生又问。

“我就没见到他妈。”

“那你从哪抱来的孩子?

“从碾盘上。”

医生又糊涂了,不再这么问下去。转口问他最需要的:他是怎的吃坏了肚子?吃了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

“病了多长时间?病情这么重,为什么不早点送到医院来?

“病了只有两三天。我要知道这么重,早给她送来了!

医生什么也不再间,马上进行各种检查。化验出结果以后,医生告诉何连芝:

“何大姐,孩子的病初步诊断为食物中毒。”因为中直机关的人,习惯了把邓颖超称邓大姐,把康克清称康大姐,所以,不管年老或年轻的医生,都把何连芝称何大姐。

“那就赶紧治吧!”何连芝说。

“孩子需要住院,病情这么严重,需要家里人陪住在这里才好。

“谁来陪住好呢?”何连芝像问医生,又像是问自己。

“孩子还小,最好是他的妈妈来陪住才好。”医生给她出主意。

“孩子他妈?怕是来不了。她还有三个孩子,还有那么多家务,还有田里的事。我就陪孩子住在这里好不好呢?”何连芝救孩子心切,她想别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救人要紧嘛!

“何大姐,你的事情也不会少,如果孩子的亲妈来不了,那就不用陪床了,我们来照顾吧。”医生是不好意思让董老夫人给老乡的孩子陪床,他们宁愿担负起这个任务。

何连芝还是住下来了,她跟孩子一起住在病房。医生的那些疑问,比如,为什么从碾盘上抱来,为什么孩子妈没有来,董老又为什么让她立即送来,都给医生讲清楚了。

何连芝抱孩子朝医院来以后,董必武有急事,即骑马到华北政府住地去了。他走时告诉了警卫员,“抽空到医院去看看”,所以,警卫员小冷遵照董老的嘱咐,每天都到医院去看望一趟。董老从烟堡还往医院打一次电话询问,孩子是不是脱离危险了。可见他在百忙中,还记着房东这个小孩子。

孩子的亲妈把孩子放在碾盘上,走回家里,什么都干不下去,只等孩子他爸回来。等了没多大一会儿,心里放不下,于是又走出来。一看碾盘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把个病死的孩子丢了!

碾子西边有家邻居,她走进去打听。先把孩子病危,不行了要扔掉,放在碾盘上又不见了的过程学说几句。邻居大娘安慰她说:

“准是有人帮你去扔掉了。孩子反正是不行啦,不管谁替你送走,比你当妈的亲自去扔掉,心里总还好受点儿。成不了人的孩子,往后别再挂在心里啦。”

孩子妈想,不定是谁走在这里,看看孩子已经死停当了,怕她难过,没言声帮她去扔掉了。她自己心里虽然时时还在思想,对别人却再也不提起这个孩子。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只有两三天便丢掉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当妈的在感情上实在是过不去。有时她仍感到孩子在门口玩,她就仍像往日那样大声喊:

“青海,回来吃饭!

她的喊声刚落,西邻居走进来了。这位邻居大娘劝她,说她该到孩子他姥姥家住几天,换个地方,心里会好受一些的。时间长了,慢慢也就好了。她听了劝告,带了一个老三闺女,去走娘家了。

她这一走,也就隔断了孩子被送医院的信息。她的两个大儿子都去当兵了,只剩孩子他爸一人在家,他只管打早恋黑地在地里干活,只是回来随便闹口饭吃,晚饭后没事了也不在家待着。

董老走了,夫人在医院,只有警卫员小冷,住董老家看门,并照顾董老的孩子,每天还跑趟医院。他曾经想过,为什么房东不来医院守着自己的孩子,却让董老夫人在这里陪床呢?想是想了,可他没见到房东,也没跟夫人说。他只是没想过,孩子病重住了医院,父母会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青海妈在娘家住了10来天,不是她不关心她这个家,是她太心痛她这个孩子。她几次想回来,可她又怕看见已经没有她青海的这个家。可又不能总不回来,下个决心还是回来了。

可她进了门儿,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孩子!还有何大姐的小儿子,两个小孩子一起玩的欢实呢。她一时竟忘记她的孩子已经“死”了,高高兴兴喊了一声:

“青海!”“娘!……医院……”青海想告诉娘,他上医院了,可又说不清。这一声“医院”,使青海娘又清醒了。实际上是又糊涂了。只是想起她的孩子已经死了,怎的又回到家里来呢?难道人死以后,真能在梦里相见?

“你这个当妈的,可真狠心!把病重的孩子往门外一扔就不管啦!”何连芝昕到房东回来,便由屋里走出来跟她说话。

“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青海妈一会儿梦,一会儿醒,还真是把她闹糊涂了。

“你这个孩子不该死,阎王爷下通知,要他妈去往回领,他妈不要了,我只好去跑一趟,又从‘阎王殿’里抱回来了。”何连芝故意跟他逗。

“要,!谁说不要了?”青海妈把青海紧紧抱起来,“阎王殿?哪有阎王殿?

“是没有阎王殿。我是从医院里给你抱了回来。”

“是你送医院把俺青海给救活了?

“是董老让我立即送医院的。不然,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医生说,要再耽搁一会,就没救了。”

青海妈知道了是董老夫妇给她救活了孩子,可真是千谢万谢,不知该如何报答孩子的救命之恩。何连芝对她说:

“孩子再有个病痛,只要你不再瞒着我就行了。”从此,房东这个小孩子,常常跟在何连芝的身边。何连芝的小儿子西生,跟青海差不多一般大。吃饭的时候,何连芝喂这个一口,又喂那个一口。吃完了,两个孩子就一起玩。她还给两个孩子穿起一样的衣服,更分不清谁是谁家的了,完全像是一家的孩子。

房东家的人手少,董老夫妇常帮着他们干些家务活。房东在院里要搭盖一间放东西的棚子,董老与何连芝就帮他们和泥、筛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