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请客”
毛泽东在延安住了10多年窑洞,到了西柏坡改住农民的小平房,刚一住进去感到特别舒适,干爽,豁亮,通风二前后窗子打开,屋子里的污浊空气很快便跑光了,这是窑洞所不及的。
可是进入7月以后,小平房的房顶让阳光一晒,屋子里的温度骤然增高,坐在小平房里办公,却是热得难熬,这又比不上窑洞了。
于是,毛泽东便在室外找了几个“室外办公室”。最近的是他小院门口的磨盘,不远不近的是东柏坡村东南的小树林,最远的是郭苏河往北的大山沟。越远了也就越少去,最常使用的是门前树荫下的磨盘儿。
托江青走后门
毛泽东趴在磨盘上,看一会,写一会,他放下手里的毛笔,对旁边值班的卫士张天义说：
“天义,你到办公室把那套《康熙字典》拿来吧。”
张天义答应一声便进去了。他边走边想,在他刚认字的时候,见过《小学生字典》,还听说有《四角号码字典》,却没听说过有《康熙字典》.什么是"康熙"呢?是哪两个字他也不知道。管它怎么写哩,凡是字典都是又厚又小的书,怎么也能找得到。
可他翻了一个遍儿,也没找到。心里很着急,只怕误了主席使用,都急出了一头汗。忽然发现一摞线装书的封皮上,有“字典”两个字,这两个字他是认识的,可前边的两个字却不认识。头一个字有点面熟,可能是姓康的康字,第二个字却见也没见过,猜也猜不出。主席是不是找的这一本呢?拿出去让他看看是不是。
张天义拿起一本并不厚的线装书,纸已经发黄了,软软的,根本不像字典。忽然发现下面的一本,再下面的一本,封皮上都是这几个字：康熙字典。他这才想起,主席说的是“把那套……”拿来,可能这几本都是,全拿出去吧。
他双手托着这一摞子书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主席的面前,正想问一句“是不是这一套?”话没出口,毛泽东却先问他了：
“是不是认不得字典的名字?”因为主席感觉到他拿的时间长了。.
“是。头一个字认不准,第二个字不认识。这套书也不像字典,所以找的时间长了,耽误了主席使用……”张天义自觉这么一点小事都没有做好,有点内疚地说。
“这不能怨你,因为你的文化太低。小时上不了学,跟了我又没工夫学。”
在延安的时候,毛泽东就给他们布置过学习任务,要求所有警卫人员和卫士,每人每天学认三四个字,争取在两年内每人学会2500字。可是不久便撤出延安了,在20多万敌军的追击、包围中转战,哪有工夫学习?后来又东渡黄河,东进到西柏坡,距布置任务已快两年了,每人虽然都认了几百个字,或上千个字,却距原来的设想还差得很多。
由张天义拿字典这件事,引起毛泽东对警卫人员学文化的联想。重新安排,再用两年时间完成,那不仅是正月十五贴门神,晚半月的问题,怕是要晚得更多。于是他又有了新的想法。正好警卫排排长走过来,他对阎长林说：
“把你的警卫战士,给我列个名单拿来。”
“全体吗?”阎长林问。
“全体。包括卫士班在内。”
阎长林就在主席门口西侧,磨盘北面几步远的警卫员值班室,把警卫班、卫士班20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拿出来,送到主席的面前。
毛泽东正在起草一封电报稿。他没放下手里的毛笔,拿过名单先看一遍,还用毛笔点着数了数。接着,便在10个名字的旁边,画了10个圈儿,然后又递给阎长林,说：,
“你去通知我圈出的10名战士,让他们准备进文化补习学校去学习。
“这所学校在什么地方?“阎长林问。
“刚刚装进我的脑子里。地址、校舍和教师,什么也还没有。不过马上可以筹建,学生自己动手办学,选地址,请教师。形势不等人,这10名同志可以马上离开警卫员的岗位。等他们毕了业,另外10名也要去。
“一下走一半人,不太多吗?”阎长林担心他的人手不够,一个警卫排20人,本来就不多嘛!
“不多。我们的环境安定了,留下10个人也不少的。重要的是,我们很快就需要有文化的人才,而不是警卫人员。你给他们讲清楚,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有什么要求,再来告诉我。
要抽调一半人进文化补习学校去学习,这对干了多年站岗放哨的警卫人员来说,自然是一条“特大新闻”。阎长林回排里一公布,大家先是一“惊”,因为谁也没想到会送他们去上学学习。接着就“炸”了,都高兴地蹦跳起来,吵嚷起来。批准要走的当然是分外二地高兴,没“圈住”的也高兴,反正总有上学读书的机会了,晚几天上也不要紧的。
只有张天义坐在角落里没吭声。他是想,主席这个决定,是因为我拿字典不认识"康熙"才决定的,他怎的倒把我忘了圈上呢……
总之,他是想第一批就能去上文化补习学校;可主席已经圈定了,这该怎么办呢?他想去找主席提要求,可又怕主席批评他不服从领导决定,不提要求吧,又真想去学习。心里很矛盾,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怎么办才好。
平时,张天义干工作是勤快又机灵的,今天上班来,心里有事,便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了。这情绪让江青看出来了,她问：
“天义,今天怎么藉头聋脑的,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于是,张天义从找字典讲起,前后都讲了个过儿。最后说：.
“我想找主席说说,再提提要求,可我又不敢去说。”
“这怕什么呢?要求去学习是很正常的事,即使为了工作不批准,也不会批评你。去找主席提提要求吧。”
“俺不敢。主席可能要批评我不服从决定,工作不安心呢。”
“那你可就上不成学了。”江青说。
“不,不,俺要上。”
“想上又不敢提要求,那还上得成!”
“江青同志,你帮俺提提要求行吗?”张天义突发奇想,想到了这么一招儿。
“大高的个子,真没出息!”江青回答。
老实小伙子,能说出请江青帮忙的话,就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江青回答了他个“没出息气”也不知是答应了帮忙没有,又不敢再问。他心里直敲鼓。即使江青帮他去说,主席是不是会更加不高兴?因为他整天在主席身边工作,有话不直说,倒去托人“走后门儿”。一直到次日上班,他心里还有点儿觳觫。他故意忙着干他该干的那些杂事,不跟主席照面儿。谁知主席偏偏喊他一声：
“天义!”主席的声嗓并不大。
“有。”天义却感到主席的声嗓特别大。
“你过来一下”
“是。”天义预志到十有八九要挨批评了,却故意装着没事的样子走过来。
“你想去学习吗?”毛泽东问。
果然不假。天义的脸忽啦一下子变得通红,他的嘴嗫嚅着,没有说出来。只听毛泽东又说：
“你的想法很好,我批准了。我们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不仅是同志,还是朋友,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不要转圈子。
“批准你去学习,不是因为有人给你说了情,没人讲情也照样会批准的。你可以去告诉卫士班和警卫班的同志们,谁还想去,就跟我讲,我都会批准的。”
张天义用十分感激的神情,规规矩矩给毛泽东敬了个礼。并说了一声：
“是。”他转身走了。
结果又批准了3个。10个加一个,再加3个,共批准14人离职,进文化补习学校去学习。
江青是毛泽东的行政秘书,她问主席：
“原来的警卫、卫士人员是20人,现在只剩6人了,不太少吗?”
“不少。这里的环境这么安定,有6个人足够了。多给他们些学习机会吧。”
“不用再调人来了吗?”江青又问。
“不用了。”毛泽东回答。
自此,警卫排长便只管5个兵了。
毛泽东请不起客
这一天,20名警卫战士都集中在毛泽东住处的门前,警卫班与卫士班的人全部都来了。排长指挥他们,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三行,面向东南方向,前排蹲下来,中排坐长木凳,后排站着。他们要照合影留念。因为其中有14人要离开这儿,上文化补习学校了。
摄影师站在他们的面前,手握德国制造的老式“采司”,光圈、速度和距离,也早对好了。为何还不按动他的快门呢?一切具备,只欠一人!排长阎长林进里院去请毛泽东了。可能是他手头的紧活儿没干完,需要稍等一会儿。
现在警卫战士排队待照的地点,正是房东原来的猪圈坑。此刻,当然已经变成平整的院子。毛泽东不是不让拆掉吗?他说,老乡垒个猪圈不容易,石底儿、石墙,还用石灰钩抹了缝儿,拆掉多可惜!我们走了,不能让老乡再费事重修。
于是便有人想了这个妥善的法子:用土填起来了。猪窝棚子虽然鼓出了地面,像长起一个包,可毛泽东也没让拆。他说：
“这就很好了。下雨时,猪圈里再不会存下臭水了。”
房东阎受朝住的时候,赶在这积肥季节,十天半月就要起出一圈,堆在他这门前。圈旁还有男女两个厕所,再加那盘磨子,他这门前确实不大卫生。
可如今人们不说这是阎受朝家门前,而说是毛主席住的前院。为何叫“前院”呢?这门前的猪圈、磨盘的周围,本来就垒有土坯墙头,朝外虽然没安门子,却有一个豁口儿。原来里院的南房,朝门外开了个门儿,当做警卫员值班室。这么一来,这外院不仅填了猪圈变成一个平整的院子,还有人居住,已成名符其实的外院了。
出了外院,是毛泽东、任弼时和周恩来三家的门前,是一块场坪,也有土坯墙头圈着,这算个中院,星期六跳交谊舞,或放映电影,常在这个中院。出了中院,即是中央局大院。
这20名警卫人员,站在这主席外院,也没等了多长时间,毛泽东便出来了。这照合影留念是他安排的,他再忙也不会不出来的。
大家看见他急急忙忙走出来,都高兴地鼓起掌来。他打了打手势,意思是不要鼓掌了。掌声一停,听到他说：
“我刚办了一件急事,让你们大家等了!”他没等大家说话,接着又说：“其实,你们自己合个影也就可以了。我不是让你们永远离开,学习完了还要让你们回来嘛。”
“欢迎主席跟我们一起合影留念!”警卫人员们齐声说。
“好吧,我们一块合个影。算做是欢送你们。”毛泽东说着便走过来,排长阎长林扶他坐在中排中间的凳子上。
照完以后,毛泽东又对他们说：
“你们谁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或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办,就到我屋里来讲。”
大家一听都很高兴。因为他们中间有人提议,想请主席给每人题个词留念,又怕主席忙顾不得。现在他既然邀请大家进去谈话,那就说明他正有时间。于是,确定了要去学习的14个人,都来到了毛泽东的办公室。室内一时放不下这么多的人,有的就站在门口。
毛泽东坐在他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这些警卫人员挤坐在周围的沙发与凳子上,单人沙发挤两人,把手处也坐了人,凳子上就挤得更紧。其余的都站着。
“你们谁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毛泽东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本来都有许多话要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先提个问题,”毛泽东又说,“为什么现在要送你们去学习?”
“为了工作需要。”马汉荣没加思索地顺口回答。
“为什么现在工作需要,过去就不需要吗?”毛泽东点着一根纸烟,然后把烟盒递给他们中的吸烟者。
“那时也需要,就是,就是……那时工作忙抽不出来。”李二亭回答。
“现在为何能抽出来了?”
“现在形势好了,生活也比以前安定,不用再转战,警卫人员少些也可以了。”张天义说。
“这算一条理由,还有呢?”毛泽东想让他们弄明白学习目的,好让他们能迅速收到成效。看样子他们都一知半解,有个主要原因还没有弄清楚,于是便接着说：
“在抗战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的工作是农村包围城市。我们的力量绝大部分都在农村,城市让敌人占领着。现在,形势要变了,城市也将由我们占领,我们的工作重点,要由农村转移到城市,需要大量有文化有能力管理城市的干部……”
“我们懂了。”几人同时说。
“如果连‘康熙’都不认得，那怎么行!”
“我们一定要努力学好文化知识。”
大家就这个题目谈论了好大一会,还讲了些认错字所发生的笑话。表示一定要学习好,准备迎接新的工作需要。这时,才有人提出：
“主席,前些天薄一波同志来请你题写《人民日报》的报头,写完拿出去以便，谁看了谁说好。我们把挑剩下的几张没舍得扔，想保存下来留念呢。现在想,我们要离开你了,希望你能给我们题写几个字,留下个纪念,那就更好了。”
“可以的。”毛泽东即刻回答,“完全可以。去把你们的学习本子拿来吧!”
他们立即回到住处；各自都拿出自己最漂亮的,硬皮儿的日记本。正要再返回毛泽东住处时,却有人说：
“咱们这一大伙子人都去,给主席添麻烦。不如一个人送去,等题写好了,再带回来分给大家。”
“对。”
“主席能认出哪个是谁的本子?”
“本子上写上自己的名不就得了。”
于是,大家都把本子交给了郭勤中。他抱了一大摞日记本，送到主席办公室,等写好了又抱回来。马汉荣最先拣出自己的本子,他掀开日记本的第一页,只见毛笔的墨迹刚干,尚有墨香味儿,写满一页漂亮的行草：
现在努力学习，
将来努力工作。
毛泽东
一九四八年八月三十日
给李二亭的题词是：
现在努力学习，
将来努力工作。
毛泽东
一九四八年八月三十日
给张天义的题词是：
在工作岗位上做好
工作并注意学习。
毛泽东
一九四八年八月三十日
给别人的题词,也是这样。不完全相同,又大致差不多。他们正兴致勃勃欣赏主席给他们的题词,排长阎长林来喊他们：“今天中午,主席请客,给你们去学习的同志送行。开饭前到中灶食堂饭厅集合。”他说完又加了两句,"放下题词本子,马上去吧,我们要等主席,不要让主席等我们。“
从毛泽东的住处往西,走过一块空地——这原来是块坟地,现在把坟起走了,北端靠柏树坡的地方,新盖一排北房,是中央军委作战室的办公处。再经过刘少奇住处的门前,在董必武和陈云住处的房后,有一排西房,这便是中央局的中灶食堂。北头是厨灶,南头是饭厅兼做会议室。
两桌饭菜已经摆好了：炒豆腐、烧茄子、萝卡炒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自馒头。这些警卫人员最清楚了,主席一日三餐,每餐都是一饭一菜一汤。特别忙起来的时候,也有一日两餐的时候,那也照样是一个菜。今天炒了这么多菜,自然算是特殊的送行“请客”了。
此刻,毛泽东还未来到。他们就七嘴八舌,高高兴兴地谈论着去学习的事。谈着,谈着,又谈起了过去,谈起了毛泽东对他们的关怀：从陕北到西柏坡的路上,毛泽东拄根棍子,爬山越岭,却把老青马让给他们警卫班的病号骑；在风雪交加的夜里,他们住在五台山上的塔元寺里,人人都冻的打哆嗦,毛泽东却把棉大衣拿出来,披在他们在院里站岗的战士身上；到了西柏坡,毛泽东指挥决战,那么忙还亲自教他们认字……说着说着,情绪都低沉下来了,一个个都沉默无言了。停了一会,才有人说：
“开始,主席圈了你们的名字,没圈我,我真悲观,觉着不学习就没前途了。后来主席又批准了我,我真高兴。可是,现在要走了,一想要离开西柏坡,也不知怎么的,我又不想去学习了。实在是舍不得离开……”
“怎么,又舍不得了?”毛泽东走进来,正好听到了张天义的话尾。
毛泽东看了看他们,一个个焉头聋脑的,像要临出嫁的、不愿意离开妈妈的大姑娘。于是又接着说：
“咱们撤离延安的时候,正是你们这群小青年,要誓死保卫延安,因为舍不得把那几眼窑洞丢给胡宗南。我让你们舍掉了。今天要你们离开西柏坡,又舍不得了?
“同志们啊,不久我们就要把全中国都解放了,假如派你们去管理一座城市,或一个工厂,你们不掌握文化知识能行吗?……”
毛泽东这一席话才把大家说得又活跃起来。一边吃着饭,又一圈边嘱咐,还拉起了家常。在快吃完的时候,毛泽东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跟他们说：
“几个朋友在一起吃饭,谁拿钱算是谁请客。刚才,你们到这儿来吃饭时,我听到有人在嚷:‘今天中午,主席请客。’是不是我请的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