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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周恩来撞在了树上

这仍然是三个代表团出国前的61

1948年的567月,即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亦即从毛泽东、周恩来、任粥时到达西柏坡以后,大决战的激烈炮声,便开始震撼中国的大地了。

3个月内,在河北、河南、山东、热河等地,进行的七个战役,虽不及后来三大战役的规模,但也够激烈的了。比如,宛东战役(河南)歼敌11万,晋中战役歼敌10万,兖州战役歼敌6万……3个月歼敌近40万,也够可以的了。也正是这些战役,铺平了最后决胜的道路。

这些战役的部署从安排到打响,命令都是由西柏坡这里发出的。这几位总指挥按说已经够忙的了,尤其是周恩来,发往这些战场的命令、电报,除了毛泽东亲自起草一部分,其余全由他写,包括不少作战方案的起草。但从外表看起来,这个人却是安然自得,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有许多小事,他都安排得周周到到,决不让有一件该办的事丢掉了,那个仔细劲儿,可真是滴水不漏!

周恩来来送马

4月下旬,周恩来来到西柏坡的时候,村南那一块展平的3000亩麦田,麦苗儿黑油苗壮,已经打苞儿。河谷的山风吹来,麦浪起伏,真像一片绿海!

才刚刚过了一个半月,麦苞变成了麦穗儿,绿海变成了黄海。本来才刚显了绿黄色,因为“麦熟两晌”,突然把这块广阔的田野,完全涂成了一片黄色。

周恩来不仅会指挥打仗,他还懂得北方农民的“抢秋夺夏”。这好比老百姓每年要打的一场“大战役”。秋收时间还长些,唯独这夏收,必须要“抢收抢打”,要不然,到嘴的粮食,会让老天爷给夺走的。他给中央机关的干部提出个要求,每人至少要抽出三天时间,帮助老乡割麦。

西柏坡的乡亲们都习惯了这种帮助,从抗战那年开始,村里不管住了部队还是机关,在农忙的时候总要腾出时间来帮忙。“军队和老百姓,咱们是一家人”那首歌,他们要唱起来,都是带着真情实感,是真打心里唱出来的。

不过,今年他们还是感到有点儿意外。因为中央机关根本不同于打完仗住在村里休整的部队,也根本不同于地方上的机关。乡亲们知道他们正在“打仗”,当然是指挥打仗,而且打得紧张激烈,哪里有工夫帮老百姓种地收庄稼!是毛泽东有这个时间,还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有这个时间?哪个不忙得团团转!

可是,他们却来了。老百姓开镰割麦要起五更,他们起得更早。东方还没发亮,每人手里握把镰刀,头上戴顶草帽儿,便集合在村中走向大田的路口。好像早先路口的“人市”似的。因为滹沱河两岸的小麦种得多,长得强,熟得又集中,靠当地人收打不及,便产生了这个“人市”——是深山无麦或少麦地区的人,到了麦收季节赶来帮忙,当地人当然要给较高的报酬,于是便形成了这个麦收时节的“劳务市场”。

现在这个“市场”,仅是有一点儿相似——也是聚集了这么多人,也是每人手中握把镰刀。在这黎明的黑暗中,只见人影晃动,却听不见要价还价声,听到的却是:

“老乡们,谁家人手不够,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话,我们这里有的是人。”

老乡们已经走过去了不少,却没有一个说需要帮忙的。人群显得有些着急,因为没人“雇”,就要“失业”,他们虽然不需往回挣钱,却需要往回拿劳动任务,这是不能含糊的。于是又有人嚷:

“我们在家也是老百姓,谁都割过麦子,不会给你们糟蹋了庄稼,让我们去跟你们比试比试吧!

“可你们不是在家里,是在工作,很多的工作!俺们帮不上你们的忙,你们也别帮俺们的忙了。咱们各忙各的吧!”有的老乡说出了不请他们帮忙的真情话。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并非怕他们干不好。于是采取了个“硬帮”的法子,每家都跟上两个去了。反正是干尽义务,不给老乡添任何麻烦。他们自己带了干粮和行军壶,有吃有喝,不用“东家”管。干活比早先那些雇工还要卖劲儿。

西柏坡这一带的习惯,大早与上午用锋利的镰刀把小麦放倒,下午运回到家门口的麦场上。不用小车拉,也不用大车运,几千亩小麦,全用肩膀挑。多半人高的麦子,捆成四五十斤一个的大捆儿,一条弯弯的扁担,两头儿尖,这头插一捆,那头插一捆,一次插准,不偏不倚,放在肩上便走。如果插偏了,扁担的弯子不是向下压,而是向一边转,弯子要转得朝了下,麦捆儿便掉在地下。如果一次插不准,放下重插,麦粒儿就要掉在地上。这虽然是传统下来的一种落后方式,还真需要一点儿熟练的技巧。

这担麦的活儿,却把中央机关的干部与战士都难住了。不少地块离村还挺远,挑在肩上,一气儿要走好几里,半路上还不能歇。这田间路全是渠埂儿,两边是水渠,中间一条羊肠道,挑麦的人一个跟一个,你能放在哪儿歇?因为一放还要糟蹋麦粒儿,所以挑麦的人汗流再多也要一气挑到家。

中央机关帮忙的人怎么办?只好甘拜下风,每人用肩扛起一捆。这大捆的麦子压上肩头,脑袋要偏在一边,麦秸儿、麦芒儿,又扎又捂,肩膀与脊背是又热又痒又压得慌,扛这一捆也够受的!

周恩来的时间太紧,他抽不出整天去割去扛。有时也能抽出个小空子。他让行政处把这机关人员支援割麦安排好了以后,他插了个空子,到村西头来了。

他走过家家户户门前的打麦场。场上都堆的满满当当。年轻人都在割麦、挑麦,只有老头儿、老婆儿,还有带孩子的女人在场上忙活。媳妇把孩子撂在树荫下的麦秸上,帮公婆铡麦。将麦穗儿摊晒在场上,麦根堆放在一边。

周恩来不时走上去帮一把,送一抱麦子放在侧刀上,或者是把爬在路边的娃娃抱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边帮着,一边问:

“你们这儿的小麦长得真好!你们家还有多少没割呢?”

“有你们机关上的人帮忙,一两天就割完了。”

“有什么困难吗?”周恩来是想了解老乡在这场抢收抢打的突击“战”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没有,没有。只要老天爷隔几天不下雨,我们就可以胜利打扫‘战场’了。”

周恩来来到西柏坡才一个多月,来了以后又不出门儿,在他那办公室一坐一整天,要出来也只是到毛泽东或另几位书记那里。别的书记还出来散散步,他却“不爱”散步,确切说,他就没工夫散步。

所以,村里的人都还不认得他,也没想到他会有时间关心到村里的收麦,只把他当成行政处一位处长或科长什么的。

周恩来一直走到村西头儿阎国三家的场上。阁国三父子俩拉个碌碌在碾麦。麦子铺得厚,碌碌个儿大,两个人拉得汗流浃背,十分吃力。周恩来想上前帮忙,又不好下子,只能用手拽住套绳,帮着转圈儿。一边转一边问:

“家里没牲口吧?”

“没唠。”这是当地话“没有”的意思。“没”还说成“木”“木唠”。

“借也借不来?”周恩来又问。

“俺们村的牲口少,忙不过来。

“是买不起牲口吗?

 “俺们村的多半地不用耕,也不用上肥,省了用牲口。就是到了这麦收,牲口短缺的就太多了。”

周恩来停下了帮套,对跟来的警卫员说:“你马上回去,把我骑的那匹马牵来。”他自然想到了,一匹马只能解决一两家,或者三四家的问题。这么多小麦是同时收割的,马上就割完了,又要同时碾麦,时间还不能拖长,如果淋了雨,麦粒一发芽就坏了。于是便对阎国三说:

“一会儿马就牵来了,你去找挂套绳,套上马碾吧。人拉套太费劲了。我回去给没牲口的户儿,都想想办法。”

周恩来回到中央局大院,把机关里的骡马,全部动员出来了。

可真是:

        中央局大院人马齐出动,

        西柏坡村里抢打又抢收。

 

八大娘进了中央局

周恩来的一匹大马,把村西头阁国三家割回的麦子,碾了个干净。连邻场两家的都碾了。

一家人不再看天,不管它天阴天睛,都不碍事儿了。远处传来打雷声,打吧,你雷声打在咱头顶上,你大雨泼在咱人身上,也不怕了。一颗心都掉进了肚子里。

割完麦子,露出了稻苗儿。这又是此地的习惯,在麦垄里即把稻籽种上70这省掉了插秧的过程,要不这么多的地,怎能插得过来呢。但麦子一割需马上浇水锄草,等洪水下来再灌层泥,照样长得好。

阎国三父子去给稻田灌水了,老太太留在家里倒闲了起来。要是往年,至少还要忙活四五天,还得把人累个半死不活。今年,幸亏有中央局的帮忙。早先的部队只能帮个人忙,今年是人马齐帮,可就赶了劲儿!

乡亲们早已听说了,头天来送马,又回去动员出动骡马支援的那个人,就是周副主席。随着牵到麦场上来的有毛泽东的老青马,刘少奇的千里红,朱德的,任粥时的,董必武的,红马、灰马、白马,都牵出来了。

人们在想,中央局给咱这么大的帮助,不用说致谢东西,连一声谢字都没说。就这么接受了帮助,不声不响了吗?要仅是几个年轻战士,帮也就算帮了,谢字不说也就不说了。可今年帮咱的都是什么人物,中央机关的处长、秘书、参谋都来了,周副主席来了,毛主席和总司令他们几个,不是正忙着指挥打大仗,不是年龄大身体不好,也一定会跟咱一起挥镰割麦呢。他们不能来,却把他们的牲口送出来。主席还让他的儿子毛岸英帮咱割了好几天呢。“咱们就好意思连个谢字都不说了?”

阎国三的老伴儿,是位善良又机灵的老大娘。她不声不响,心里却有了主意。她指派她的小儿子

“锁柱,你到苇地里去劈捆棕叶。”西柏坡村南那块百多亩大的苇田,苇子长有一房多高,苇叶儿长得又宽又长,每年端午节快到的时候,十多里外的村子都来劈呢。

“娘,俺早劈回来啦。”

“那点儿不够用。”

“往年就是劈这么多,都用不清呢。”

“往年咱人少,今年人多啦。

“不还是咱这几口人?

“光咱这几口,能早早把小麦收打回来?

“噢,知道啦。你是把中央局的人,也算成咱家的。”

“你知道就好。要再劈一大捆,少了可不沾!”

她把儿子指派走了,自己就忙着淘洗黄米、豇豆和红枣儿。西柏坡这个地方,好就好在这里,大米白面不缺,小杂粮也有。村南种稻麦,村北种谷黍。他们的山坡地不多,却样样都种点儿,要吃什么有什么。

明天就是端午节,老大娘还得加把劲儿。她淘洗好了两瓷盔黄米和豆子,还放进了一点儿大米。再把一竹篮红枣儿洗得干干净净。把这些事刚干完,儿子便劈回了苇叶。她又忙着煮了棕叶与黄花叶儿,再叫两个媳妇帮忙,一直包到天黑,才包完。

老头儿从稻田回来,家里还没动火烟。肚子虽然饿了一点儿,却看见了两大筐子刚刚包好的棕子,包得光光胖胖,四楞四角,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中腰缠了一根黄花叶儿劈成的绳儿。不用吃,看着都解馋。他只管心里乐,忘记了肚子饿。不过,他不是高兴自己有了棕子吃,而是高兴他的老伴儿精明,要替他办一件非常该办的好事儿。

“今年可吃上棕子啦!”老头儿说。

“哪年没叫你吃?”老婆儿闷。

“我说的不是我。”

“那你说的谁?

“我说的是离家在外,为国为民操劳,还牵牲口为咱碾麦,甘尽义务为咱割麦的那些人。”

“亏你能想得到!”

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劈柴的劈柴,点火的点火,一大铁锅棕子便煮上了。这东西难煮,再加个头儿又大,需煮整整一夜,端午早晨正好儿赶上吃。往年,老大娘烧开了锅,再插进灶膛几根劈柴就不用再管,顶多在睡觉时再添进几块树骨髓,让它娘到早晨就可以了。今年,老大娘却没离灶火坑。万一煮生了怎么办?能拿着生棕子去送给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总司令他们吃?务必要煮得不软不硬,火候烧得不大不小。所以,再不能插进干柴就不管了。而要一时一刻都不离开。夜深了,儿子来替她,她不要,媳妇来替她,她还是不要。她对年轻人不放心。

天亮了,她捞出一个尝尝。行,正好儿。于是,找来两个柳条儿编的大篮子,捞出两大篮。再拿来带铁钩的挑水扁担,挑起了两个篮子。父子俩都要来替她,她说:“你们去下地吧。这点活儿俺来做。俺老婆子还挑得动!”

端午的早晨,太阳已经出来了。不迟不早,正是该送的时候。早了怕打搅他们休息,晚了又怕耽误了他们早饭吃棕子。老大娘顺着东西的街路,由西而东,陆陆续续,又遇上了七个大娘。她们有提着的,有抱着的,也有挑着的。篮子里,筐子里,也全是新出锅的新鲜棕子。

“他大娘,你要上哪儿?”

“他大婶,你是上哪儿?

“俺是上中央局里。”

“俺也是去中央局里。”

“那咱们就伴儿走吧。”

八个老大娘来到了中央局大院的门口。门岗早已撩见了这群老太太,有挑担的,有提篮的,篮里的东西太重,一双双脚又太小,个个都走得那么吃力。这是要干什么呢?走近了,看到篮里满满的都装的棕子,才忽然明白了。可是,让不让她们进呢?中央局大院里还住有老百姓,本村人本来是随便出入的,没有挡住不让进的道理:要让她们进去呢,首长不仅不会收她们的礼物,还会打搅了首长们的工作,还是说服她们别进去吧。于是便说:“老大娘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位年轻的警卫人员,一边问着,一边请她们先放下来歇歇。她们懂得人家站岗的规矩,没有硬闯,还是放下来了。

“今天端午节,俺们想串个门儿。”

“你们要到谁家串门儿?

“俺到朱总司令家。”

“俺到毛主席家。”

“俺到周副主席家。”

“俺到刘校长家。”

“俺到‘胡子’家。”

她们一个挨一个地说下去,好像都商量好了。这个警卫员是后到的,此时已撤掉了中央工委与“工校”的名称,不过他听说过刘少奇是“工校”的“校长”。

“谁是‘胡子’呢?”门岗问。

“你怎的连‘胡子’都不认识呢?那天他带着远远到俺家串门儿,俺问他怎么称呼,他用手摸摸他满脸的胡子,对俺说,‘大院里人都喊我胡子,你们也就叫我胡子吧。’你还保卫首长哩,连首长的外号也不知道!”

“你们五位大娘都是到首长家,首长们都很忙,没工夫见你们。还是不要去了。”

“俺们不去打搅首长。”

“你们三位去谁家?

“俺们去串你们这些战士和干部的门儿。这不能说忙的不见吧?”

“那么多干部和战士,你们串得过来?”

“人多,可食堂就两个。就到食堂。”

另外几个大娘见这么说有门儿,也就改了口:“俺们也串食堂的门儿。”有人又加了一句:“食堂也没工夫见俺们的话,咱就上孩子他大伯家。这得让俺进了吧?”她们见门岗答不上话来,于是就担的担,提的提,闯进了中央局大院。小战士还真的没招儿。

这几个老大娘不用打问,要上谁家去,这道儿都熟得很。而且,主席、少奇他们几个,谁住谁家,她们也早已知道。可是,临到门口了,却又有些犹豫。他们是不是正忙?会不会打搅了他们的工作?

她们一边走一边小声商量:

“他们院门口的门卫再说他们忙,咱就不能再硬闯了。把篮子往门口一撂,说一声请代劳送进去,扭头就走。他警卫不能不给送。”

“对,就是这么办!”

她们一边说着,已经来到毛泽东与任粥时门前的场坪,还没走到门口,周恩来正好从东边走过来了,他一看就明白,忙迎上来,用响亮的声音说:“乡亲们送端午的棕子来了,太感谢啦,谢谢乡亲们!”旁边的警卫人员,认为周副主席决不会收这礼物的。没想他一边说着感谢,一边去接老大娘的担子,还说,“先到我这住处来歇歇。”他们才把这大篮小筐的都接过来。只听周恩来又说: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每人都送一点儿。可你们送的太多,吃不了。我从你们每家的篮子里拿几个留下来,余下的让警卫员给你们?

送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沾!

“首长吃不了,还有别的干部,还有警卫员呢。”

“好,那我就听乡亲们的,全都收下来。你们都进来吧,歇歇再走。”

老大娘一听周副主席说“都收下来”,个个脸上都笑了。忙说:

“首长工作忙,俺们不打搅啦。”她们达到了目的,已经心满意意足,说着就往外走。

“拿着你们的篮子嘛。”周恩来又说。

“等吃完了棕子,俺们再来拿。”

她们高高兴兴走出了中央局大院。

第二天,行政处给几个大娘送还了篮子。给每家还送来一斗米,并费了不少口舌。

行政处的老李,把篮子送到了村西头儿,阎国三给他提了一个意见:

“周副主席的房子漏雨,那天我去给他补房顶,看见他用个掉了漆的破茶缸子喝茶。这还不算,茶缸上盖了个小瓷碟儿,搪瓷破缸,陶瓷盖儿,配成了一套,真够稀罕的!沏上茶烫手地揭不开,还即得找垫头儿。

“你看看俺这穷庄户主儿的茶具,景德镇的透亮白瓷茶碗,配个闪光发亮的黄铜茶托儿。你们中央局是穷的买不起,还是没人管?不是俺老汉多管闲事,也不是给你闹难看,是诚心实意的,你把俺这套给周副主席捎过去吧。

感谢老大伯关心首长和我们的工作,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是做的不好。不过……不过这一件小事我们还真有难处。新茶缸早买了,就是没人能把他的旧茶缸换下来……”他还给老头儿讲了周恩来这个茶缸的经历。

抗日战争爆发那年,那是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的开始。红军改编为第八路军,要由延安开向华北抗日前线的时候,蒋介石为了表示已经接受共产党团结抗日的要求,亦即说明,第八路军是由南京国民政府统一指挥,是由他所领导的部队,他以他个人的名誉,给第八路军将士赠送了一批搪瓷茶缸。

雪白的瓷缸上烧有“精诚团结”四个红字,落款是“中正赠”。发给每个战士一个,拴在背包上,带上前线去了。周恩来虽然没上前线,却分配到八路军办事处去工作。他也分到了一个这样的白色搪瓷缸,带着去南京,住武汉,由武汉带到重庆红岩村,最后又返回到南京梅园。

在此之间,他曾由重庆随身带着茶缸回延安。因骑马到党校作报告,路上遇意外事摔下马来,摔伤胳臂,因伤势过重,延安治不了,赴苏联去医治时,白色茶缸作为随身用具,又带到了莫斯科。然后再回延安、重庆、南京……

这种搪瓷还是比较耐得住摔打的,若是-一种比较稳定的工作,比如住在延安,单在中央工作,而不是这么到处奔波,这个茶缸合是完好无损的。尤其是在一年的陕北转战中,把它挂在马背上行军,几乎是天天都要摔打。这才把缸子上的搪瓷摔掉个差不多。缸子上的“团结”摔掉了,落款的名字也早看不清楚了。

由陕北东渡黄河,在奔向西柏坡的路上,又是翻山越岭。那天翻越五台山时,茶缸盖儿掉在路上,让马蹄踩了上去,一下踩瘪了。周恩来捡起来,拿到住处砸了砸,凑合着用到西柏坡。

周恩来不吸烟不喝酒,也没别的嗜好。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如果陪客,他也能喝两盅,只是平时一口也不喝。他在深夜工作时,如果困了,偶尔也点一只烟吸几口。或者往脑门上和鬓角里,擦一点儿万金油。他办公室的一角里放个小碟子,碟子里就放有这两样东西一盒纸烟和小小的一个铁盒儿万金泊。烟与油都属于治疗他瞌睡的药品了,并非在“享受”。

他这个人还不爱害病,谁也没见过他吃药,更没医院,他身边也无保健大夫。有时也闹几天感冒,但他不声不响,跟平时一样忙着工作,也不说要几片药吃。起初谁也不注意,过几天也就好了。后来卫士小成发现了他感冒的时候,就把咳嗽或流鼻涕的情况告诉医生,医生开好药,他取回来也放在那个小碟子里,还特意压上个小纸条儿,上写“治感冒”。周恩来第一次看见了,微微笑了笑,意思是“你个好机灵的小鬼”!他拿起来吃两片儿。后来,他凡看到碟子里有了感冒药,才想到他是感冒了,就顺手拿两片儿吃。

可他却有个喝茶的习惯。但不像那些嗜茶的人,端个茶碗总是喝。他像吃饭一样,好像有定量,上午喝一杯,下午与晚上又喝几杯。而且是把开水倒进缸子里放得不烫时,端起来几口就喝完了。这可能跟他过分忙的工作有关。

他不管茶的好坏,只要有茶,总要放一些。他不是不懂得茶的好坏,而是很能品得出,只是不讲究罢了。凡是换了好一点的茶,他喝时常要说一声:“好茶!

他也很懂得烧水的壶与锅,还有喝水的缸子,不宜跟饭菜混用。但受条件限制,他也就不去讲究。只是要求能把茶泡得开。那时买不到热水瓶,也没有专烧开水的锅炉,常常是在做饭的大铁锅里烧开水,用个铁桶子打回来。所以茶缸盖儿的作用,是很重要的,盖得严密,茶就泡得开。偏巧他这茶缸盖儿是怎么也盖不严,跟不盖也差不了多少。要不是为了能泡开茶,他看重了一点盖儿的作用,早就扔掉了。

卫士小成早已看在眼里,可走在行军路上,想买买不到,想领领不来,没办法。到了西柏坡以后,他就想着一定要给他换个新茶缸。可他知道周副主席的脾气,只要还能凑合用的东西,他是不换的。怎样才能给他换掉呢?

可他左思右想,想出这么个主意:他要趁打扫办公室,刷洗茶缸的机会,从他办公室拿出来,再到行政处去换新的。新的拿来以后刚给发的,他不用也得用。

于是,卫士来到了行政处,他想先问一问,行政处是不是有都的。进门却说:

“我来给你们行政处提个意见。”

“提吧。”行政处老李回答他。

“你们对首长的照顾太差劲了!

“你提具体点儿,我们好改正。”

老李还真当周副主席的卫士有意见呢。其实,卫士是怕行政处不给换新的,先发制人,半真半假地给他们扣顶‘不关心首长’的帽子,然后不给也得给。于是提出了“确凿证据”:

“你去看看,周副主席的茶缸还能用吗?每天除了喝茶,还要打饭、热饭。这是茶缸,又是饭碗,还是热饭锅。破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也不给首长换新的,像话吗?”卫士还说的一本正经。不过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给周副主席打回饭来,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小茶几上,常常是放凉了,他还顾不得吃,就只好用这个茶缸当锅,找个炉子再热一热。

老李没给卫士解释,他打开一个靠墙的柜厨,从里面拿出一个浅黄色的,个头较大的搪瓷茶缸。搪瓷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新买的。用这样的大茶缸,打饭、热饭,最合适不过了,卫士一把抢过来笑了:

“真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们了!”

“我们早听刘参谋说过,周副主席的茶缸该换了。这东西现在虽然不好买到,我们还是想法买回来了。可是,你知道,要从他手里换出旧的来,怕是比买新的都要费事。我们正在发愁呢,既然你能换给首长新的用,这个难题就算解决了。”

“我是想把旧茶缸偷着拿出来,悄悄给他换上新的,他要不言只声就得了。”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今天打饭时,用新茶缸打回去,他不问好就是同意用了,他要不问,就是同意了,他问要,你就说行政处刚给发的,太破的茶缸都要更换。他也许能同意。”              

卫士点了点头,高高兴兴地走了。开饭时,他用新茶缸打了一缸菜汤,放在茶几上,周恩来吃起了饭,并没言声。卫士心里很高兴兴。但是,吃完了以后却把卫士喊进来:

“你把这个新茶缸给人家送回去。”他好像看到了卫士耍的“鬼”。

“那个茶缸盖儿实在不能用了,茶都也不开了!”。

“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茶缸盖儿。“卫士这才注意到,平时那个放万金油与纸烟的小碟子,盖到了那个掉了搪资的破茶缸上。大小正合适,而且严丝合缝儿。卫士伸手去揭,却把手烫了一下。

“不行,烫手呢,太不好用了!

“你要懂得,我们的要求是能用就可以了。不用说买个搪瓷茶缸,就是买套金碗玉碟,我们也买的起。可你要知道,有钱要花在刀刃上,而不能花在生活享受上!”卫士深知首长的脾气,他知道他的这番心机白费了,什么话也没说,把新茶缸又送回了行政处。阎国三老汉听了行政处老李给他讲的这个“茶缸与茶缸盖儿的故事”,深深受到了感动。他很想把他的景德镇透亮茶碗,送给周副主席使用。但他没有。他知道他不会收下的。

决胜的“诀窍”

夜深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大概是云层太厚了,丝毫光亮也透不过来,连梨山的轮廓、柏树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近处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掌!

滹沱河两岸的村庄都沉睡了,除了河中哗啦啦的流水声,随着夜风传得很远很远,其它一切都静静的。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全部隐在黑黑的夜幕中。

唯独这一个村庄没有沉睡,唯独这个村庄的东头儿几家,窗子上发出闪闪的亮光,通宵达旦,彻夜不熄。

刚刚调来的警卫战士小赵,肩背一支步枪,在顶东头一家的门前走动。他心里有些紧张,因为他是第一次给周副主席站岗。他在想,“如果真有几个坏人出来,我能保证了首长的安全吗?

他紧紧握着枪背带,准备着随时投入战斗。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时向四外瞅瞅,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不远处的树权上,挂一盏马灯,放出小小一片昏黄的灯光。这就算是“红色首都”唯一的一盏路灯吧!要不是五位首脑人物,经常通宵的工作,深夜里还需“互访”,每个夜间都要在这门前路上走动,连这一盏路灯也不会设置的。

30多里外的西南山峡中,利用“淴水瀑布”,已经建起一个发电站,朱老总不是还亲自去参加发电剪彩了吗?为何这“首都”却没安装路灯呢?

因为发出的电力太小了,仅够几个小兵工厂的使用。西柏坡这里,仅是五大书记的办公室,以及必须用电的重要部门,使用了源水瀑布发的电。不用电可以过得去的单位,以及“首都”的“居民”,仍然全部使用小煤油灯。为了多制造几颗炮弹,这“首都”的路灯自然便免于安装了。

已是黎明时分,周恩来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迈着比较急促的脚步,走出门来。警卫员小赵才刚松弛下来的神经,一下又紧张了。首长出来了,他该站在什么地方,拿出什么架势才合适?他要不要跟首长说话?忽然想到天这么黑,应该把马灯拿下来给首长照照路。就在他去拿马灯的时候,听到:

“扑嚓!”一声。

原来是周恩来心里有事,步子迈的急,天又过于黑,碰在了路边一棵树上。

小赵急忙把马灯提过来,说:“我错了,没有及时拿灯给首长照路。”他心里很害怕,想首长一定会批评他,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他正准备挨训,却听周副主席说:

“我没有事,你不用管我。”他说着摸了摸脑袋。一定是碰疼了。然后又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土,朝毛泽东的院子走去了。

小赵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想,出这么大的事,不是光挨挨训就能过得去的,等着受处分吧。警卫人员保护首长的安全,不仅仅是防止坏人,如果把首长碰伤了,我在这里值班,那就是我的责任……

若是老警卫人员值班,也许不会出这个事。因为他们都清楚,每日黎明,周副主席都要到主席那里去的,遇到这样的黑天,不等首长出来,早把灯拿在手里等着照路了。今天偏偏遇上了他这么个新兵!

直到下岗,小赵也没看到周副主席返回来。第二天,一整天心神不安,时刻在等着有人喊他,却又没人喊。第三天仍不见动静,他才向别的卫士打听:

“周副主席没撞伤吧?

“没有。他说他自己不小心,把树给撞了,还要我们看一看,是不是把树撞坏了?”

“首长没说批评我?

“那天夜里是你值班?首长倒没说,我们却该批评你!

小赵一听首长没说,才把吊起的心放下来了。

不久,他便熟悉了五位书记的工作规律。比如,他在夜间值班的时候观察,窗子上的灯光,每天都通宵不熄的,并非是五位书记的办公室都这样,只有东头第一家与第三家。这说明了,总是整夜工作的只有周恩来和毛泽东。如果是五家的窗子都亮到天明的话,那就一定是正在进行什么战役,五个人都不睡觉了。

毛泽东早就养成了夜间工作的习惯,凌晨5点左右睡觉。这样,跟另外几位书记的工作连不到一块儿。他想跟别人研究什么事情,又不能随意把人从被窝里喊起来,他工作了一夜,起草的电报或作战方针,需要亲自向别的书记交待,时间却接不上茬儿。指挥打仗的事,分秒必争,决不可等他睡几个小时之后再办。他这习惯又改不掉,那该怎么办呢?

有办法。周恩来为了把工作接上茬儿,他把自己的工作时间也改到了夜间。毛泽东不仅有了跟他一起研究解决问题的人,并且有了随时给他提供一切情况的“参谋”,比所有参谋人员都掌握情况最多的人。名符其实,总参谋长!

这样,周恩来的工作便辛苦了。因为他上完了夜班,还要上一段白班,把这一天所要办的事情,都亲自交待清楚了,把要与少奇、朱总与弼时研究的事情,研究完了,他才能去睡一会儿觉。

这个人对自己要求很严,工作也很有规律。比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挂有一张敌我师以上所在位置图,在他起床之前,参谋人员必须要把当日变化情况标好,他起床开始工作的第一件事,先看图上的敌我位置变化。如果标错了一个地点,他是不会宽容或马虎过去的。一般也不会给什么处罚,只是把标错的参谋叫来,当面给他讲清为什么错了,会造成什么恶果,使他会自觉的严格起来。

这种严格精神,在另外几位书记身上,也有同样的体现。比如,前线立等答复的请示,他们会在10分、20分、甚至几分钟内复电,决不许有分秒耽搁。所以,在一个重要战役打响之后,他们几个能连续紧张工作几昼夜,不睡不歇,甚至忘记了吃饭。

五位书记如此,整个中央机关的工作人员都如此。要求下面各个战场的部队,必须也如此。如果为一个战役做好了一切准备,完全具备了决胜的条件,又让指战员清楚,只要遵照作战方针去打,就一定可以打胜。继而下达命令以后,那就必须打胜,不许打败!

周恩来的再一个特点是:快速,高效。他认为,做好一件工作,尤其是指挥打仗,必须要高效率地完成一切。有人说他读文件、看电报是一目十行,拿起来晃一眼,全清楚了!其实并非能同时看行,而是把干一切事情,都练就了这么一种高速度。在30多年以后,有人提出时间和效率就是金钱和生命的口号,其实,在那个时候,周恩来和他的几位战友,就把时间和效率,当成了决战决胜,生死存亡的关键!

毛泽东夜间工作完了,为何不把让别人要办的事,交给秘书转达,而要直接跟周恩来亲自讲?周恩来下了夜班,为何叉上自班去亲自安排?就为了减少层次环节,为了快速!

一个重要战役的战略方针,为何不让前委制定,而要中央几位总指挥亲自制定呢?而且还不仅仅是方针,还把战役的具体部署,从哪里开刀,在哪里打援,都计划安排了。当然,他们也要虚心听取前委的意见,中央发往前线指挥部的命令电报,末尾全都加了“妥否,望复”,“你们的意见如何,盼告”。

辽沈战役的方针,部署制定以后,跟东北野司的意见不一致。毛泽东要先打锦州,林彪却要先打长春。可林彪拖了几个月也没打下长春,还是听了毛泽东的命令,由锦州开刀,才忽啦啦打下了全东北!

这其中有个全国各个战场统筹安排、互相配合的问题。杨成武出兵绥远,即是为了牵制平津之敌不援东北。即使此,前委也照样!可以制定方针和部署安排。杨成武的出兵,即是林彪提出的条件。这里说明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领导人,包括领袖在内,既是领导者,又是办事员,决不仅仅坐在上面,只说说话。而是完成这一项任务的最辛苦者,下了最大的功夫,掌握了所有情况。是最有权威的指挥,又是最勇猛的战士,所以便无往不胜!

周恩来还有个特点是:准确,细致无误。一个人不能说百分之百的正确,也不能说百分之百不出差错,不过是减少到最小限度而已。但是,周恩来在西柏坡的10个月,协助毛泽东、朱德,一起指挥了24个重要战役,没人发现他出过一件差错。他自己办事细致,肯下功夫反复订正,要求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必须如此。说话与文件,不许用“大概”“差不多”、“也许”“可能”这些词。一条东西河流,因弯弯曲曲,有时会弯成南北流向,遇到这样的情况时?他要求注明“左岸”“右岸”,而不要单写南岸北岸。写字要工整,标点要准确,纸张大小要统一,不许写错别字。文电整洁,不许随意涂抹。谁要在表格上填错一个数字,他是要亲自批评的。

周恩来的“严格、快速、准确”的主作作风,也是五位书记共同的工作精神,又是整个中央机关共同的工作方式。这个中央首脑,像一架机器,统统在“严格、快速、准确”地转动。它虽说不上是决胜的“决窍”,却是决胜因素中,不可缺少的一个方面。在毛泽东与中央机关进驻西柏坡40周年的时候,邓颖超为西柏坡题写了这么几个字:

“团结,务实,开拓,进取!

有人在考虑,这是不是西柏坡时期,整个决战决胜的“诀窍”呢?

中共在西柏坡时期,与前后几十年相比较,自上而下,是最团结的了,没有出现路线分歧与斗争,也没有出现别的,全都一心一意放在争取决战的胜利上。

在这个时候,干了有多少实事,打仗的事就够多的了,同时还为中国几亿农民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因为运动太大了,出了些偏差,马上即行纠正,错就错了,事实求是!

这个时候,思想也最解放了,敢于进行大决战,敢于打过长江去,敢于“把革命进行到底”!那时有人主张“分江而治”,以长江为界,分成南北两个中国。因为担心打过长江,逼得对方无路可走,反导致连江北丢掉。他们这几位总指挥却并未犹豫,而是“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然的话,后来的新中国可能仅仅占据华北与东北,也可能如南北朝鲜!

又有人把这句“团结,务实,开拓,进取”的话,当成“西柏坡精神”。因为到西柏坡参观的木,发现纪念馆大院门两侧的墙壁上,用邓颖超手写体,放大描上去的这八个大字,抄在了自己的小本上,返回以后,又用美术体或者其它什么体,写在自己机关、工厂的门两侧,也或者写在什么冲要的地方。

不仅在河北省会石家庄写上了很多,而且在其它省市也写上了不少。他们是在自动发扬这种精神。8个字是太少了,但8个字中所包含的内容,却很多很多,尽管各自理解得不会完全相同。那就让他们各自按自己的理解去发扬吧!如果没有人总结出更确切的语言,那就让这8个大字作为“西柏坡的精神”吧!

 
( 稿件来源: 《日出东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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