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不速客
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在陕北转战了一年零三天,由撤出延安,失掉陕北所有城镇,到数次大捷,扭转局势,目前,已经明显看到,彭德怀马上就要收复延安了。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连毛泽东也没有完全想到。
毛泽东十分怀念他居住了10 年的延安,很想再回到那里去。周恩来却提醒他不能再回去了。历史的车轮不容他再走回关路。因为大决战的指挥部要高在华北,那里正等着他前往呢,他只能是东渡黄河了。
毛泽东过黄河
1948 年3 月21 日,毛泽东结束了陕北转战。从前一年的3 月18 日离开延安起,他在这块黄土高原上,“转圈子,扭辫子”,扭了一年零三天了。现在由杨家沟动身,他骑匹老青马,朝黄河岸边的渡口走来了。
在他动身的头一天,中央直属队司令部副参谋长汪东兴便来到了黄河边的宁家川,即川口,黄河上的一个渡口。他找到了水手工会的指导员薛海玉,向他详细询问了情况:
“你们有几条船?”
“五条。”
“多少船工?”
“60 多人。”
他还问了一次能摆渡多少人,一天能摆渡多少次。他深思了一会儿,说:
“你们的船太少了!”
薛海玉不用问,心里已经清楚,是部队要过河。他摆渡过的部队数都数不清了,从延安开向华北的,从河东开往河西的,不用说人数,连次数都不知有多少了,还能没这点经验。于是便说:
“我可以帮着调船。”
“你能调来多少?”
“30 、20 条的还可以。”
“那就30 条吧,明后天一定要调齐。”
薛海玉到上游河口及对岸,找他的同行朋友联系了。汪东兴怕不保险,又请吴堡县委帮忙,跟上下河口联系。
到22 日下午,30 条船全部准时靠在川口的黄河岸边,并跟船调来200 多各水手。这些船与人,来自葭县螅镇工会与对岸的高家塔工会。江东兴把他们统一组织起来,分成班排,一律听从他们与薛海玉指挥。
薛海玉是川口的支书兼水手工会的指导员,是吴堡县委帮助江东兴联系的靠得住的人。虽如此,江东兴仍照以往的规矩,并未讲明是中央机关要过河东,更没讲毛泽东要过河。只说是三支队,请他安排一条好船,准备给支队首长乘坐。
江东兴跟薛海玉一起,然后又铺了两张苇席,上面搁了几个凳子。编为二号船。又挑了12 名能干可靠的水手,负责这条船的摆渡。其余的船也都编了号数,每船8 名船工。他们都知道是摆渡解放军的三支队,一个个的精壮小伙子,也像战士一样,做好了“随到随渡,不能停留”的准备,这是老规矩了。因为河东河西都有敌方的干扰,空中还常有敌机来轰炸扫射。摆渡不仅是跟黄河里的洪峰巨浪搏斗,也是跟敌人的一场战斗。
船工们谁没遇上过那个场面:几十条木船刚好开上广阔的河面,几架敌机却飞来了。船在河面上,无遮无拦,无法隐蔽,一时又开不到对岸。如果船上载的战斗部队,在敌机俯冲扫射或投弹时,战士们可以使用步枪对射。于是,船工们便处在毫无掩体的枪林弹雨中,而且不能稍有松懈,要分外拼命地驶向对岸。
有时,在敌情严重的时候,只能是晚上摸黑开船。这一次为选在大白天呢?水手们个个都会看风使舵。他们不愿摆渡的“客人”来了,不管来人多凶,刀逼在脖子上也不说软话;或者,也不管来人说出多么好听的话,拿出多少金银酬谢,他们会告诉他:“天不逢时,大风将至,不等明早,性命难保!”来客不能不要命。等到来早,船与水手都无踪影了。
他们愿摆渡的“客人”,搭上一条命也照样干。他们不多开口,心里却都明白。既然选在白天渡这大批部队,且有首长一起过河。那就说明,已经降服了对手,一时半晌,他是不敢到这河上来寻衅闹事的。
23 日清晨,30 条船整整齐齐摆在黄河岸边,水手们也早早跳上了自己驾驶的船只,只等一场紧张的“战斗”。可是,整整一个上午,只渡过了部队“打前站”的部队。汪、薛二位趁这个空子,坐上二号船,进行了一次试航。
中午时分,水手们吃过了自己带来了的干粮。只见一位骑马的战士前来告诉江东兴:“首长们马上就到了。”还说,刚在村里休息一会,县委的人说要给大家做饭,老乡们也全都从家里走出来,硬要拉我们的的人到家里吃饭。首长说:“今天中午我们自己带了一顿饭。部队人多,就不麻烦大家了。”老乡就烧了开水送出来。首长们也跟大家一起,坐在路边,一边休息,一边就着开水吃下了一个馒头。
不一会儿,首长们便来了。头前的几个骑马的警卫人员,隔十步远,便是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各自骑匹马,缓缓走来。后面跟上来的是中央机关的人马,大多步行,有几匹骡马全都驮的行李。他们是在21 日下午,由杨家沟动身,路上在吉镇和螅蜊峪各住一夜,一天只行四五十里的路。要离开陕北了,原来在转战中藏起来的书籍什么的,现在要带在身边,背着东西步行,这也够辛苦的了。
毛泽东从马上下来,向前走了几步,坐在一块石头上,汪、薛二人走上前来,汪说:“
李德胜同志(化名),一切都准备好了,请上船吧。“然后对薛说“这就是我们的首长。”薛细细观察这位首长:他高大的个头儿,留漆黑的长背头,穿一身灰粗布军衣,看上去还不到50 岁,显得很年轻。忽然,在他的下巴上看到一颗痣,心里恍然明白了。
他正想上前问声好,却看到毛泽东招手叫他,他走上前去,毛泽东却用手拍拍那块石头,让他一起坐下。然后说:
“我们这队伍,给乡亲们添麻烦了!”
“主……首长,我们军民一家,怎能说麻烦。”
“对对,你说得对,我们的是一家人,那就不用客气了。”毛泽东又问了他这黄河好不好过,一条船可载多少人,需要多长时间。他都一一回答。
周恩来和任弼时正在同汪东兴一起指挥安排,让大家有次序地登船。安排好了,二人才又返回头来,喊毛泽东。
“德胜同志,我们上船吧!”周恩来说。
毛泽东站站起来,跟薛海玉握握手,说“谢谢你,再见吧!”薛海玉紧接着说:“我们还不能告别。我负责的二号船,正是首长要乘坐的。我要送首长过河。”
毛泽东又说一句:“那更要谢你了。”说着走到了河边。周恩来和任弼时安排毛泽东、江青,及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警卫员,30 多人登上了二号船。周、任和陆定一等,登上旁边的另一条船。
天空晴朗,风平浪静。30 条木船分组朝对岸驶去。毛泽东站在船上,朝着西北方向望了望葭县的螅蜊塔,翻过身来,又望望对岸山西临县的高家塔,然后才坐下来,注视着翻滚的黄河水。船到河心,他又站起来,深情地望着陕北那起伏的山峦,好长好长时间,才又坐下来,跟警卫人员说了几句话。
30 条木船,顺利抵达东岸。毛泽东迈上河岸,看见薛海玉也跳下船来,便又握信他的手,说:
“这回该跟你告别了吧?谢谢你们这200 多名水手的帮忙!”
“欢迎首长再回到陕北来!”薛海玉想说欢迎毛主席……但未说出口,又改为“首长”了。
“告诉乡亲们,我会回来看望大家的。”毛泽东要薛返回船上,他却还在往前送。毛泽东在沙滩上走出有四五十步远时,又停下来朝着陕北的方向望了一会,然后说:
“陕北是个好地方!”
半年以前,胡宗南的7 个旅,将毛泽东追逼到黄河岸边的时候,如果他能改变“打不败胡宗南决不过黄河”的主意,也像今天这样,顺利地渡到河东来,不管是在山西还是河北,都会让他有个安静的环境,来指挥战争。至少不会遇上数万敌军追赶得无路可走,几乎遭到覆没的危险。
即使到了那个无路可走而又极其危险的境况,他仍然是不过黄河。宁在敌人的追击乌黑中,进行紧张的工作,也不到那安静优美,和平舒适的环境里来指挥战争。这就是毛泽东的性格!
送毛泽东等过了黄河,汪东兴暂还没有过河。他回到川口,又给船工们开个会,告诉他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没出任何差错”,并给了他们应得的报偿。第二天,薛海玉才将汪东兴及沿未渡守的后勤人员,一起送到河东。
两人临分手时,汪东兴问薛海玉:
“你知道昨天过河的首长是谁吗?”
“我认出来了,是毛主席。”
“你说对了。这事你不要给别人讲。这关系到军事机密,一定要记住。”
薛海玉也够老实可靠的。他隔了22 年没给任何人讲。到了1970 年,延安纪念馆的人去访问他,他才说了。有的书上描写,毛泽东挥手告别欢送的人群,欢送的人群挤满了河滩与山头,有人喊着毛主席……
这样描写,好像毛泽东在行动,农民都知道。我在前面提到,也有人说得十分神秘,“那时保密,谁也不知道”。我没在黄河边送过毛泽东,却在西柏坡和乡亲们一起,告别过毛泽东和他的中央机关。到这时形势更加好得多了,却没见到人群送上村头的场面,而且他们并非“谁也不知道”,而是谁也知道。欢送的方式,也正跟这些船工一样,他们使出全力,使航行的船只,顺利抵达东岸。却没有人群,也没有挥手。这才是事实。
一部纪实文学,因为加了“文学”甚至“小说”这两词儿,其中的细节,难免要加工渲染(假造的,如纯粹虚构的领袖故事除外),这是无可指责的。但我这个人的脾气怪,总想把这枝梢末节的,也尽量弄的更“纪实”一点儿。
这是1948 年的3 月23 日。从这一天起,毛泽东便踏上了奔向西柏坡的路程。
毛泽东等人东渡黄河之后,已经到山西境内来了。但不是胡宗南说的,“向山西境内逃窜”,而是毛泽东已经用两万名战士打败胡长官的23 万人马,要经山西,向河北开拔。他便由中央后委驻地双塔村,晋绥军区所在地蔡家崖,同志继续东行,经岢岚、神池、代县、繁峙,翻越过暴风雪的五台山,于1948 年的4 月13 日,到达河北省的阜平县城南庄,住在晋察冀军区司令部聂荣臻的住处。
转战一年,又东行20 天,本该人个休整过程,可他们都顾不得,当晚便听取聂荣臻的汇报。然后又召开县委书记会,了解晋察冀的土改情况。住了10 天后,到423 日,周恩来、任弼时带领中央机关的人马,奔向已确定为中共中央驻地、解放军司令部的西柏坡去了
毛泽东没有走,他还住院在城南庄。陪他留下的有三名卫士和一个警卫班。李银桥为卫士组长,他带的两兵是马武义和张天义。阎长林带领这个警卫班。还有几位工作人员。
跟转占陕北相比较,到了这城南庄应该说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地方。华北的形势比陕北发展并不慢,广大地区都解放了,附近的较大城市石家庄都已解放半年之久,最近的敌方据点也就是保定、北平了,都相距数百里以上,且有层层大山相隔。再说,蒋军都自身难保了,不可能再向这儿发起攻击。
没料想,毛泽东却在这儿遭到了空袭,炸弹都摞到了他住室的墙脚,把室内的东西都炸碎了。他虽然毫不在乎,聂荣臻在当日晚还是把他送到花山来了
花山庄上花满山
在抗日战争的残酷环境里,聂荣臻和他的晋升察冀军区司令部曾经住在这个小庄上。所以,在城南遭到轰炸的时候,他想到的第一个安全地点便是花山。
花山在城南的正北10 多华里。城南庄在这大山蹭,多少还有一点开阔的地方,花山可是个真正的山旮旯!
巍巍太行,何处的山峰最高?何处的山谷最狭?还没听人作过比较。不过,穿越过它的腹部与脊梁的人,会深深懂得这“巍巍”的含义。它决非只是几十或几百座大山的统称,而是几千几万座矗入云霄的怪崖奇峰赋予它的内容。
花山,就是在千山万壑,陡崖绝壁的环绕中。
疏疏落落的几户人家,居住在这山脚下。山里的气候凉爽,时值盛夏,却正如春暖花开时节。庄前屋后,植满了桃杏枣梨,杏花刚谢,桃花盛开,几间青石、土坯加白石灰垒砌的小房,掩映在红彤彤一片桃花中。
在庄前庄后的山崖上,长了一丛丛的枝条儿,似桃枝,却无树杆,如紫穗槐的枝条,却又长出杈儿。枝条上长满了一串串紫红的花骨朵,与一杆杆粉红的花朵。花瓣儿正似桃花,只是小了一点。原来这是山桃花!没人种植,是它自己长起来的,却长了个满山崖。
山洼里长了几棵白色与紫色的山丁香,背坡里,有几棵开着黄色小花朵的春花还没有谢,再加上那满山满洼,五颜六色的野草花,可真是:花山庄上花满山,人间仙境桃花园!
毛泽东是夜间到达的。休息几个小时,便起来了。他习惯了夜间工作,早晨与上午睡觉,可他今天分外起早了些。可能是刚刚到了一个新的生疏的地方,还没有踏实下来,或者是想看看这个新地方是个什么模样儿,就像后来进城以后,总想观赏一下市容似的,9 点钟便走出来了。
他顺着庄前的一条小溪,在慢慢地走着。溪水清澈透亮,绕着石缝儿,曲曲弯弯,哗哗啦啦地流下去。流一段便有个水坑儿,溪边的垂柳映入水中,水中的小鱼小虾,似在柳枝间穿行。
溪边那大大小小的石头,都干干净净,好似刷洗了的一般。毛泽东坐在一块石头上,出神地望着池水。一股淡淡的,山花的清香味儿,随风飘来。他站起身,迈上一块房间般大小的巨石,背起双手,远眺满山的野花。这与陕北的黄土高原,有着截然不同的情景。
也仅仅是一会儿,他又沉思下来,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要办。于是迈下巨石,顺原路回返。边走边好似在说:“我怎的这么清闲起来了,这种清闲还不属于我毛泽东!”
有人会问,毛泽东为何要来花山呢?单是为了防空吗?那为何不到西柏坡去呢?寻里,从柏树坡的山脚,打穿了一座山的山底做防空洞,再大的炸弹也炸不透一座山,比花山这里更安全得多呢?而且,西柏坡去,吉普可以行驶,用不上半天即可到达。
还有,中共中央的住址,即中央前、后委与工委合并后的住地,还有解放军的总司令部,都已确定在西柏坡。中共中央的“五大书记”中,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和任弼时四位在西柏坡,唯独毛泽东留在城南庄不走,遭空袭后仍然一走,却要来到花山呢?
毛泽东在20 多万敌军的追赶和包围中,转战一年,过了黄河,又连续行军,哪得一日安静。今天突然来到这人间桃花园,本该享受几日清闲之福,好好养养身体,养养精神。何况他心里清楚,这五大书记,缺了他并不会塌了天,另外四人仍然会顶得牢牢的。
在他刚刚到达城南庄的时候,聂荣臻、刘澜涛看他有些过分疲劳,身体也不大好,就劝他住院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有劝他到莫斯科去,检查一下身体,进行一段治疗,然后再返回来。因为解放区的医疗条件太差,即使有几位好大夫,可也没有好的医疗设备,有些病还不易查得出来。到莫斯科检查一下,一是可以放心,如果万一原来有什么查不出的病,也不至于耽搁。
对于这些劝导,毛泽东都不置可否。因为他心里正在酝酿着类似的另一件事:这场战争形势的发展,即将到来的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决战,这场决战,关系到中国的命运,关系到国共双方的命运,也关系到中国每个人的命运。关系重大啊!要不要去跟斯大林谈谈呢?听听他有什么意见,他的哪跟我们的一致吗?我们的想法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旁观者最清楚,多听听旁人的意见是有好处的。
毛泽东把他这个想法,在城南庄先跟周恩来与任弼时讲了。周恩来计算了一下来去时间,然后说:
“是啊,如果你耽误了指挥大决战,那右就划不来啦。”任弼时接上说。
“世界上没有我毛泽东,地球照样会转动。大决战没有我毛泽东,你们会照样指挥得好!”毛泽东风趣而幽默地给他两个伙伴说。
“如果斯大林同志能够同意,派飞机来接一下,那就要快得多。”周恩来边思考边说。
“我想好了一条路线:主席从这儿乘车,北上到绥远。这条路的两侧,已由我军控制,还比较安全。可请斯大林派飞机到绥远来接。”任弼进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工作过,他想到了要去莫斯科的路。
周、任反复考虑之后,同意了毛泽东这个想法。毛泽东让周恩来打电话给刘少奇、朱德,征求他们二人的意见。朱、刘商量考虑之后,由刘少奇回的电话:
“我们二人同意主席前往莫斯科会见斯大林,认为有必要。同时,还右一举两得。主席也很需要检查一下身体。可抓紧进行,免得耽误指挥决战。”
于是,毛泽东让他的秘书,给斯大林起草一封电报。说明欲前往莫斯科拜访,有大事跟他商议。征求他有何意见,并望回复。
为了抓紧时间,电报发下次之后,未等回电,即着手做动身的准备。出国路线,即照任弼时刘的,先到绥远。飞机能不能来接,都要到绥远,因为花山、城南庄这里,及其近处,都没有飞机可起落的场地。供给处从缴获的所有汽车中,挑出两辆较好的吉普,并让司机进行过检修,随时准备出发。
仗越打越大,谁胜谁败,也就要见分晓了。花山的景色虽美,毛泽东却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他并非不爱这大自然的馈赠,他跟所有的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所以,当他初见这满山山花,闻到这醉人的山花香的时候,禁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好一座花山!”
大约也只有几分钟,他脑子里装的那许多事情,便把这座花山压到一边去了。脸上透出的欣喜之色,顿时又被严肃与深思的神情遮住了。他从那块溪边巨石的背面,踏着石磴般的台阶迈下来,又顺着溪边走回到住处。进门时,发现房东院门的两侧的门框上,贴一副对联,大红纸已经褪色了,可能是春节贴上的,黑色的墨汁却不褪色。他停下来看看。只见对联写的是:
花山山花花花山,
山花花山山山花。
毛泽东喃喃地读:“花山、山花、花花山;山花、花山、山山花。……”他一边重复地读着,一边品尝着其中的味道,走进了院子。跟在他后面的两名警卫员,随后也走了进去。
反攻已经开始
在毛泽东来花山这儿之前,甚至在来城南庄之前,反攻的序幕便早已经拉开了。
各个战场的形势都已发生变化,由被动转主动,寻找机会歼灭敌人,已经在攻占城市,大打歼灭战了。5 月初,中共中央书记处,在城南庄举行一次五大书记久别重逢的书记会议,他们五个人一起,还有几个助手,一起安排战争下一步的打法。
周恩来、任弼时在一周前,已经由城南庄到西柏坡去了。现在,他们二人又返了回来。同时乘吉普来到的,还有刘少奇和朱德二位。朱、刘二人跟毛泽东分别已经一年有余,这一年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年,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一年,是时时刻刻都有必须在极其紧张中度过的一年,是一次比一次逢凶化吉的一个。他们在这儿相逢,自然便感到好像相隔多年的久别重逢。
毛泽东的习惯,对自己人从不客气,也不讲究什么礼貌。这一次去有些例外,他听到车子的确良响声,即刻迎出来了。正好朱老总刚从车上下来,两面三刀人一见,真不像是50 多岁和60 多岁的老人,倒像年轻的好友意外相见,亲热得要拥抱起来似的。但仅仅是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主席好!”
“总司令好!”
刘少奇的车子随后也到了。毛泽东又热情地,微笑着迎上去,握住了少奇的手。
“主席在陕北,我们都为你担心。”少奇说话总带一点严肃,今天却格外显出了高兴。
“少奇同志,你的胃病好点了吗?怎么这么瘦?看起来你们也够辛苦!”毛泽东曾为少奇的身体不好,由陕北拍电报来,劝他休息一个月。
他们的话都是真诚的,没有丝毫的虚伪和客套。
前来列席参加这个会议的,也就是帮着他们五位书记,来拉“序幕”的,还有以下这些好帮手:陈毅、粟裕、李先念、聂荣臻、薄一波等。
在这次会议上,研究了夺取全国胜利的战略部署,如何发展战略进攻,加强华北、中原解放区的领导及夺取全国胜利的各项准备工作。其中有一项重要议题是华东野战军是否在渡过长江作战?
这就是为何毛泽东主持的中央书记久会议上,陈毅和粟裕由大老远的华东战场赶来参加这个会议的原因了。
毛泽东还未离开陕北的1 月27 日,曾致电华东野战军,令粟裕率一、四、六,三个纵队渡过长江作战。电文内称:
迫使敌人改变部署,可能吸引敌20 至30 个旅回防江南。你们心七八万之兵力去江南,先在湖南、江西两面三刀省周旋半年至一年之久,沿途兜圈子,应使休息时间多于行军作战时间,以跃进式分几个阶段到达闽浙赣,使敌人完全处于被动应付地位,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电文末尾要粟裕“熟筹风复”。
粟裕接此电报后,即做安排,准备势利新的战略任务。将电报中批示的叶飞、五必成、陶勇三个纵队集中进行休整。同时,粟裕也进行了反复考虑,认为中央这项命令不妥。于是将他考虑成熟的意见电告中央。电文建议一、四、六纵队暂不过江,并扼要提出暂不过江的理由,还说明“对南进准备仍积极进行,决不松懈”,请中央再作考虑和指示。
毛泽东接到这封电报生,又立即回电要陈毅和粟裕一起到中央来,当面汇报暂不过江的理由,面对面交换意见和讨论,然后决策华东野战军的这次行动。
这时的中央在哪儿?陈、粟来中央汇报的地点是哪儿?这时,毛泽东已由陕北来到河北,仍然住在晋察冀军区所在地城南庄。周恩来和任弼时已到西柏坡。正是这次中央书记处会议开会的这一天,即1948 年4 月301 日,中央办公厅方任、中央军委秘书长杨尚昆宣布: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从5 月1 日起,在西柏坡正式开始办公。
那就是说,此刻中共中央的地址是在西柏坡。可是,这次中央书记处会议是在城南庄召开,所以陈、粟正好在开会时到了城南庄。
4 月30 日早晨,毛泽东比往日早得多便起来了。往日是夜间工作上午睡觉,今天要开会,他只好暂改变这个习惯。他住的这间房,在军区大院的最后一排。大院里的几排小平房,全是临时盖起来的简易房。这个大院在城南庄村的村外,靠在一座山坡的前面。
毛泽东洗漱完毕,点着一去烟,坐在聂荣臻原在这间房里办公的一把木板椅上,像在思考他今天要主持召开的会议,只听卫士李银桥进来报告说:
“粟裕同志来了。”
毛泽东脸上微微显出一丝笑容,并且马上站起身走出屋子。又一次打破不出门迎接同志的习惯,走到院子里分外高兴地迎着久别重逢的同志。粟裕马上给他敬个礼,他却走上前握住粟裕的手说:
“真是好久未见,我们一别已是十七八年了吧?”
“是17 年。1931 年我们在瑞金见面,以后再没见过了。”
因为决策华东野战军过不过长江作战的问题,是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之一,因此让粟裕充分讲述了他主张不过江的理由。他讲了下面这些意见:“从当前情况看,要打大歼灭战,三个纵队渡江南进是做不到的。而在中原黄淮地区,我军打大歼灭战的条件却正在成熟。……”接着,他讲了留在中原淮海地区打大歼灭战的有利条件。从敌军部署,防守任务,背起的包袱;从地势、交通,可发挥我军长处,可以分进合击,实现战役上的速战速决;从后方支援,伤员安置;从群众基础,军民关系等四个方面讲了很多。然后又讲三个纵队渡过长江作战的不利因素:
“第一,我三个纵队,加上地方干部,约近10 万人,渡江后要在敌占区转战娄省,行程几千里甚至上万里,敌人必然会利用其大后方的各种有利条件,对我军实施围追堵截。而我军则远离解放区,在无后方依托的条件下连续作战,兵员的补充,粮弹和其它物资的供应,伤病员的安置和治疗,都将遇到很大的困难。渡江后将不得不在沿途的湘西、湘西、湘赣边、赣南和赣东北等地区,依次留下一些部队,建立小的游击区,以收容病员和处理多余的武器。在这种情况下,我军不仅无力攻占大中城市,即使出现有利战机和可能打胜的仗,有时也不敢下决心打……
“第二,我三个纵队渡江南进后,可以调动江北部分敌军回防江南,但估计调动不了敌人在中原战场上的四个主力军,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减轻敌军对大别山的压力)……
“再从战略角度来看兵力的运用问题。要在广阔的中原战场打大规模的歼灭战,必须组成强大的野战兵团,在一个战役中,既要有足够数量的兵力担负突击任务,各个歼灭敌人,又要有相当数量的兵力担负阻援和钳制敌人的任务。……
“如果我三个纵队渡江南进,则势将分散我军主力,增加我军在中原战场打大歼灭战的困难。这样,就难于在短期内改变敌我兵力对比,打掉敌人的优势。
“而我进入江南的部队,由于作战环境的关系,也发挥不了我们打野战的长处。再则,我三个纵队在渡江后转战过程中,预计会有约5 万人的减员,如果留在中原地区作战,以同样的代价可以歼灭敌三至五个整编师。两者对比,我三个纵队还是留在中原作战更为有利。”
粟裕讲完,毛泽东及刘、周、朱、任又提问了一些情况和问题,与会的李先念、聂荣臻等也一起参加了讲座五位最高统帅又互相交换了看法,意见完全一致,即同意接受粟裕竟,撤掉1 月27 日电报的决定,华野三个纵队暂不再渡过长江作战。
这志战争的决战,毛泽东和他的几位最高统帅,仅在西柏坡即指挥了28 个战役,共歼敌国49 成多人。仅从西柏坡这具统帅部发往三在战役前线的电报即有199 封,而且几乎全部是由这几位总指挥亲手所书。其中毛泽东用他那去毛笔,写出的潇洒无拘豪放气魄的行草又占了多数。此为后话。心上几个数字是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总结出来的,现在提前提出,是因为发给粟裕的那封电报引出,而且值得联系起来思考。
几大战役的作战方针,即是由西柏坡这个统帅部发往前线指挥部的几封电报,电文中并无说这是作战方针。但却把战役的安排、打法,先从哪儿下手,完成第一步后,敌方会如何,我方又如何对付,交待个一清二楚。比如第一步后,敌方会如何,我方又如何对付,交待个一清二楚。比如,电文中有“置长春、沈阳两敌于不顾”“注意力必须放在锦州作战方面,示得尽可能迅速地攻克该城。即使一切其它目的都未彀只要攻克了锦州,你们就有了主动权,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还有“本战役第一阶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歼灭黄伯韬兵团,完成中间突破”。这都是发给前线的命令,也是作战方针。正是由于这些命令,才使这支解放大军由弱变强,最后取得战争的胜利。
这当然要归功于毛泽东及几位最高统帅的指挥。但是,毛泽东和他的统帅部发出的命令,也绝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人的能力有大小,甚至相关很多。但总还是人。决不是毛泽东的手指随便往哪里一指,哪里就要胜利。
粟裕离开城南庄之前,毛泽东又找他谈话:
“陈毅同志不回华野了了,从现在起,华野的工作就由你挑起来。”
粟裕没有想到会把陈毅司令员调走,所以听了主席的话感到很意外,甚至都有些着急的样子说,“华野离不开陈毅同志”,接着又申述了离不开的理由。这件事毛泽东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回答得很肯定:
“中央已经定了,要调陈毅同志到中原军区、中原局工作。”但又接受了粟裕的另一条建议:保留陈毅在华野的司令员兼政委的职务。任命粟裕为华野的代司令员兼政委,全面负责华野的工作。
粟裕回到华东战场以后,即组织指挥了豫东战役。他调动的华东野战军7 个纵队,还有中原野战军两个纵队,并有两个军区的部分部队,合起来有20 万人。却跟敌方的12 个整编师、三个快速纵队,共约25 万人进行了一场会战。从6 月中旬打响,到7 月上旬结束,在20 天内即消灭敌人9 万多人。给中原之战以重大打击,从而改变了中原局势,同时也有力地起到了对进军大别山的刘邓大军的配合。这正好证明了毛泽东及几位最高统帅在城南庄会议上接受粟裕建议,改变原来决定,是完全做对了。这也说明了,毛泽东及其最高统帅部所领导下的各个战场的那些将领们,在这场战争中,各显其能,个个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城南庄书记处的会议还在继续进行。在决定了“暂不渡江南进”以后,接着便提出了又一个议题。
为了做好决战准备,方便统一指挥,晋察冀与晋冀鲁豫两个解放区的领导机构,是不是合在一起。
中央工委到达西柏坡以后,朱德与聂荣臻、肖克、罗瑞卿会商,恢复了晋察冀野战军的建制,任命杨得志为司令员,罗瑞卿与杨成武为政委与第二政委。接着即陆续指挥了四个战役:青沧与保北两个战役的胜利,使华北作战转为主动;朱总亲自参与指挥的清风店与石家庄两战役的胜利,取得了攻打较大城市,首获攻坚战的经验。并使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所以刘少奇与朱老部早已议论过合并两大解放区领导机构的建议。
大家议论后一致表示:
这个建议很好。晋察冀与晋鲁豫两大解放区,可以合并在一起,成立华北局与华北人民政府。
接着又提出:
还应加强中原的领导,同时成立中原局和中原军区。这对我们即将到来的中原大决战非常需要的。
这项议题,事先也有过酝酿,所以意见很一致,无一人提出异意。大家又议论一会儿领导人选问题,最后决定:
刘少奇兼任华北局第一书记,聂荣臻任华北军区司令员,薄一波任政治委员。
华北人民政府的领导人选,因为在由临时人民代表大会决定,毛泽东只提名可由董必武任主席。后在8 月成立。这个华北人民政府的“架子”,实则就是即将诞生的中央人民政府的雏形。
同时还决定:邓小平任中原局第一书记,陈毅为第二书记。刘伯承任中原军区及中原野战军司令员,陈毅,李先念为副司令员,邓小平主政委。
这次会议,还决定了撤销中央工委,因为已经汇合在一起了。当初撤出延安,到枣园时,中央分为前、后委与工委,毛泽东也说过一句“少数服从多数”,意思是:中央五个书记,留陕北的三个,是多数,到西柏坡的两个,是少数。故三个人的前委代表中央,到西柏坡的只是中央工作委员会。现已汇合,便只称中央了。
至此为止,毛泽东及中央机关的战略转移,胜利完成。从此,西柏坡成为中国人民解战争的领导中心了。
毛泽东不发脾气
斯大林还没有回电
毛泽东住在这个清闲幽静的环境里,却并不能够清闲。不是花山的山景不美,也不是花山的山花一艳,而是毛泽东肩上的重担并没有放下来,使他分不出那点闲心。
还在书记处会议之前,即在周恩来、任弼时和中央机关,刚由城南庄到西柏坡以后,毛泽东本来是接受了大家的建议,要好好休息几天,恢复一下转战的疲劳。可他不仅没休息,不仅考虑了大决战要有准备,成立新的国家,当然也需要早做准备。于是,他在“休息”中,连下一出“戏”的序幕都开始拉开了。
时值“五一”节,毛泽东在城南庄改写了一份《纪念“五一”劳动节口号》口号并不是毛泽东起草的,但经过他改写,号召成立新政协那条则是他加写的。过了多年以后,众把“纪念”二字前头,又加了“著名的”三个字。写出几句口号也能著名吗?一般是不能的。可毛泽东这次写出的口号,有点不一般。
看起来仅是几句号,实际上是提出并号召全国人民,包括国外有关人士,大家为我们这个国家,要办的一件最大的事情:号召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即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毛泽东在“休息”的几天中,用他那又擎天大手,把新中国的序幕也拉开了!
正因为这“口号”不一般,毛泽东必定完了,也像起草完了其它重要文件一样,他要让其它几位于书记传阅讨论,修改通过后再下达执行。此刻,其它四位书记都在西柏坡,于是他便亲自摇通了周恩来的电话。把他改写“五一”节口号提出号召新政协的想法,心脏这些事情需要提前输的理由,先给周恩来讲完了,又逐条逐句念口号,让对方记录下来。
周恩来交刘少奇等几人传阅后,又一起作过个别词句的修改,即通过新华社播出。晋察冀日报也全文刊登出去。
四月末,毛泽东还在城南庄的时候,起草了一份邀请保民主党派来解放区协商召开新政协会的文件。在这份文件中列出了拟邀请的民主人士名单,其中有:
李济深、冯玉祥、何香凝、李章达、柳亚子、谭平山、沈钧儒、章伯钧、彭泽民、史良、邓初民、沙千里、郭沫若、茅盾、马叙伦、章及器、张炯伯、陈嘉庚、简玉阶、施存统、黄炎培、张澜、罗隆基、第东荪、放德珩、吴晗、曾昭伦、符定一、雷洁琼等29 人。
其中的李济深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主席。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原是国民党内的民主派,于1947 年11 月脱离心蒋介石为总裁的国民党,在香港组成新党。沈钧儒是民主同盟的常委,这个组织被国民党宣布为“非法”,领导人只得避居海外。毛泽东在城南庄时,即书记处会议期间,给他们二人写了一封信:、
任潮、衡山两先生:
在目前形势下,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加强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相互合作,并拟订民主联合政府的施政纲领,业已成主必要,时机亦已成熟。国内广大民主人士业已有了此种要求,想二兄必有同感。但欲实现这一步骤,必须邀集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代表开一个会议。
在这个会议上,讨论并决定上述问题。此项会议似宜定名为政治协商会议。一切反美反蒋党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均可派代表参加。不属于民主党派及人民团体的反美反蒋党的某些社会贤达,亦可被邀参加此项会议。此项会议的决定,必须求得到会各主要民主党派及各人民团体的反美帝反蒋党的某些社会贤达,亦可被邀参加此会议。此项会议的决定,必须求行到会各主要民主党派及各人民团体的共同一致,并尽可能求得全体一致。会议的地点,提议在哈尔滨。会议的时间,提议在今年秋季。并提议由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国民主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中国共产党员中央委员会于本月内发表三党联合声明,以为号召。此项联合声明,弟已拟了一个草案,另件奉陈。以上诸点是否适当,抑或不限于三党,加入其它民主党派及重要人民团体联署发表,究心何者为宜,统祈赐示。兹托潘汉年同志进谒二兄。二兄如有指示,请交汉年转达,不胜感幸。
谨致
民主革命敬礼!
毛泽东
5 月 1 日
书信未到,电波已将“五一”劳动节口号中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的信息,传出去了。
5 月5 日,城南庄的书记处会议尚未结束,毛泽东便收到一封从香港发来的电报,联名发出这封电报的是:李济深、何香凝、沈钧儒、章伯钧、马叙伦、王绍鏊(时任民主促进会中央理事会常务理事)、陈其尤(时任致公党中央副主席)、彭泽民、李章达、蔡廷锴、谭平山、郭沫若。
来是认为,中共“五一”口号“适合人民时势之要求,尤符同人等之本旨”,表示要电国内外及海外侨胞,共同策进,完成大业。
毛泽东在给李济深和沈钧儒的信中,为何会议地点提议在哈尔滨呢?
毛泽东对战争的形势与发展,有许多时候,而且有些很难想到很难估计的事,他都分析预测得很准确。比如此刻,他正在城南庄考虑要召开政协会议,建立新的国家的时候,前面提到的中央在西柏坡指挥的28 个战役中,除了提前来到西柏坡的朱老总和刘少奇,已经指挥打过的石家庄等河北境内的4 个战役之外,其它都还没有开始,不用说那向个决定胜负的大战役沿未开始,连大决战前的许多小的战役还没有进行,谁胜谁败还难于肯定。毛泽东却完全肯定了要胜,且要准备建立新的国家。
但是,他又没有估计准备,战争会发展这样迅速。所以他提议要在哈尔滨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也就是说要准备在哈尔滨建立新的国家。
可是,在他提议会议地点在哈尔滨之后(那时东北除了哈尔滨,其它大一些城市都还没有打下来),仅仅过了9 个月,中国这块辽阔的大地,自长江以北的半壁江山,便被全部打下来了。而且不仅仅是“半壁”,而是已经决定了整个的胜负。毛泽东没有预计到会这么快,别有谁预计到呢?民间老百姓有句形容战败者的话,叫“兵败如山倒”。也许这不单是形容这场战争的败者,因为这话在抗日战争中也听到说了。不知最初是军事家讲的,还是老百姓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的。因为他们连年不断地经历了许多的战争。
花山的环境虽美,可毛泽东脑子里装的事情仍然无暇欣赏这些自然风光。他要考虑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大小的决战,他要考虑召开政协会议……还要准备去会见斯大林,谈些什么呢?还有,要不要再给别的民主党派人士发涵邀请?……
毛泽东来到城南庄之前,刘少奇等在西柏坡,便在积极做反攻的准备了。中央工委未撤销时,朱、刘即召开了华北各解放区发展军工与交通的会议。会后,朱老总还亲到晋察冀已建起的三三兵工厂去视察,他给工人们讲:
“打鬼子,我们是小米加步枪,而且那些步枪还是从鬼子手里夺过来的;打老蒋,我们还离不开小米加步枪,但这步枪光凭缴获不够用了,要攻打大城市,光步枪怎么行呢,至少还要有大炮,所以,我们还要制造大炮和炮弹。还要制造大量的炸药。这对我们决战的胜败,对我们结束战争的快慢,有着重要关系。”
这座兵工总厂,下面又设有炮弹厂、步枪子弹厂、手榴弱厂、枪厂、军鞋厂……
毛泽东改写“五一”口号的工夫,这些军工厂的产品已经制造出来了。嫘马队驮着大个的炮弹箱,毛驴队驮着小个子的子弹箱,沿着北冶河的山间小路,前衔后接,成群成行。赶牲口的,呼喊吆喝着翻下山来,走出山沟,送往前线。
斯大林还没有回电。
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师哲,心里都有些着急了:你斯大林同意还是不同意去,都该回个电嘛!主席这么忙,还专门住在这儿等着呢。师哲,曾在苏联学习15 年,抗日战争蹭回到延安,一直在毛泽东身边工作。
毛泽东却并不着急,至少在表面上丝毫也看一不出来。几位书记决定的,让他休息几日,等待访工业区。他是在等,但去没休息,天天都在忙。西柏坡那里有什么大事,都跟他联系商量请求。尤其是各个战场上的情况,特别是决战准备和部署,他时时都在考虑着,指挥着,好像把访苏的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哲很佩服主席这一点。他在毛泽东身边工作多年,从未见他着过急,各发过脾气。撤出延安那天,人都走光了,敌人眼看就要进来了,他说:“他胡宗南不能不叫吃饭。”待他吃完饭,又要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东西摆放整齐,他又说,“让他知道,我们还在回来。”吉普开出延安不远,被子敌面的面关炮把车胎打瘪了,他跳下车来说“咱们可以安步当车,他挡不住咱走路。”
胡宗南调动7 个旅的兵力,向他包围,前堵后追,眼看无路可走——一面是浪涛滚滚的黄河,一面是山洪暴发的葭芦河,另两面三刀有娄万敌兵追来,他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跟周恩来、任弼时谈笑风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不用急嘛!”上到了山顶的白龙庙,已是夜晚,山上遍野是敌人的篝火,警卫人员已经跟敌人接从了,他却说“这里是我们的天下 ,敌人一敢上来”,于是便安然地睡着了。
毛泽东还在枣园住的时候,晚上有时到杨家岭的中央礼堂去看戏。那时候条件差,除了缴获敌人的几辆破吉普,只有宋庆龄送他的一辆救护车。住在枣园的机关干部和老乡,也想搭个车一块去,在毛泽东上车以后,他们就抢着往上挤,不管上多少,只要能挤得下,毛泽东就不管。一路上还跟他们拉起家常。后来到了西柏坡以后,在天气特别热的那几天,给他开车到一个山沟的树林里去公。路过一个小村,车停了一下,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跳进了他的车。警卫员要往下撵,他却跟小孩子攀谈起来:
“你搭我的车要到哪儿去呀?”
“俺没坐过汽车,想‘捞个晕’哩。”小孩当然不知跟他说话的是谁,可他见八路军见多了,再大的官儿他也不怕。
“‘捞个晕’什么意思?”毛泽东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小孩子说出的第一个词我儿他就不懂。
“‘捞个晕’就是‘得’哩呗!”小孩倒听得懂毛泽东的话,因为他听当兵的话听多了。
“‘得’是什么意思?”毛泽东又问。
“‘得’就是好哩呗!”连这也不懂!“小孩批评起毛泽东无知。
“原来如此。我不如你懂得多。那就让你‘得’一会儿吧。”但走不远,毛泽东便又跟小孩说“‘得’够了吗?再要‘得’下去,可就回不了家了,见不上妈妈了!”小孩有点恋恋不舍的下了车。
有一次,有个新来的小战士开小差了,战士又把他抓了回来。这别的战士也都是年轻人,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个个年轻好胜,却落了个“某某班有了开小差的”!所以这个班的人都很气愤,抓回驻地,就一齐向他开炮:“你为什么要逃跑?不要革命了?!”“你是不是想叛变投敌?”先把他关了禁闭,报领导批准后,枪崩了他!”
毛泽东正好打从这儿路过,听到了这些话,便走了过来。大家见主席走来,就乱告他的状,说他刚来就逃跑,不想革命了。说完,认为主席一定会生气,好好训他一顿。没想到毛泽东却像安慰自己的小孩似的,对那个逃跑的战士说:
“你是哪里人?”
“河北。”
“那么远的路,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回得去!路上要经过敌人占领区,那是不好通过哩。家里都有什么人?你是头一次出门吧?”
“家里有俺娘、奶奶和爷爷……”不战士说着哭了。
“我一猜就准嘛,头次出门想家了。谁家里没有亲人,想家是人之常情嘛!”他又对着别的战士,“所以,你们要关人禁闭不好,要枪崩人那主更不好。你们要给他做点好吃的,让他感到家里一样温暖,他就再不逃跑了。”果然,这位小战士以后工作得很出色。
师哲想许多毛泽东和蔼可亲,不必脾气的事。他还听说,主席的弟弟、妹妹、妻子遭到敌人的杀害后,都没有发脾气,没骂一声娘,没有拍桌子打板凳,更没有拔出手枪去跟敌人拼命,只是一声不响,沉默良久,然后照常进行他的工作。
这一次,敌机突然空袭城南庄,只差三五分钟,炸弹就差点掉在他的头上。害得他工作了整整一夜,刚服上安眠药睡着,就被人喊醒,架起来就跑防空洞。他仍然没生气,还那么风趣地说:“无非给投下点钢铁,我们也好打几把锄头,开荒种田。”
师哲跟随毛泽东,在花山的小河边散步,想到毛泽东的这些事,便对他说:
“主席,你脾气可真好,我跟你这些年了,没见你发过一次脾气。”
“实际,我的脾气并不发常有生气的时候,有时还气的很厉害,真想大骂一通。可是,一想必脾气没有用,便克制了自己,冷静下来了。
师哲想,这就是毛泽东的涵养。他旷达开明,沉着冷静,有一种超然的气概和强烈的自信心。
毛泽东大发脾气
这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现在既然讲到了他的脾气,那就凑在一起来讲吧。让研究毛泽东的人,或者是对毛泽东有兴趣的人,来一起琢磨,这位伟大人物,到底是慈祥和善,还是急躁严厉?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毛泽东由西柏坡刚刚迁往北平时,住在了北平香山。就是那个有名的“香山红叶”风景区。
这儿虽有一个双清别墅,可是一个上千人的中央机关,怎能住得下呢。于是,在搬迁之前,中央机关即派人来,在这香山脚下,建造了一些简易的平房,临时居住。不言而喻,北平刚刚解放,城内还不那么十分安定。再说,中国的半壁江山,还在敌方手里,敌方还有200 多万军队与各种武器。假如南京政府派上几十架飞机,对北平城进行狂轰滥炸怎么办?北平城内要遭到空袭怎么办?不是毛泽东不敢住进城内,而是别人不让他住进,这对市民及保护文物都是有好处的。
后来毛泽东和中央机关,搬进城内后,香山脚下的那些简易房便无人居住了。但一直到处70 年代末,这些简易房虽然塌掉了,但断墙破壁的,仍然存在。到这儿来看过红叶的人,大概都会看到那个时候留下的这一处“古迹”。
就在那个时候,由西柏坡派到这个香山脚下,来建造这个中央机关临时住房的负责人,借用工作之便,沾了公家的一点便宜——顺手牵羊,将盖房剩下的那些残缺不齐的砖石木料,拉了一些送到距这不远的一个僻静山洼里,请人帮忙,建了几间房。这当然是给自己盖的。房子的质量标准,自然不敢超过机关的临时住房,更不敢超过首长的住房。其实首长的住房也并不高级,比西柏坡老乡那土坯房稍稍好一点。
他是想,反正这一点砖石木料也是剩下的东西,不用了也是糟蹋掉,不用白不用,废物利用嘛,浪费不了啦。战争要结束啦,不会再打游击战啦,人人都要有个家,人人总要有个住的地方嘛。我有了住房也省得机关再给我分配。北京市的住房也怕不好找哩。
这件事机关里不知道,他当然也要保点密。事情虽然不大,可干部的纪律严格,要让主席知道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当下也就这样瞒过去了。
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当下虽然没人知道,就是有一二知已知道,也不会往外说。一年过去了,没事,两年过去了,还没事。他认为这确实也算不上什么事,于是放松了“警惕性”,逐渐也就有些人知道了。
恰好遇上了“三反”运动,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这是建国初的事,经历过这场运动的人,都会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机关干部为个人的私事,用了公家的一个信封,也要在科室会上作检查,如果用了公家的几百元,或者是上了千元,那要当严重问题,重大犯罪处理的。
就在这个时候,中央机关的这位建房负责人,也被子揭发出来了。毛泽东听说此事后,一个善于克制发怒的人,认为发脾气没用的人,这一回却再也不能克制,即刻大发雷霆,像要把肺气炸的样子。
“把他给我立即叫来!”毛泽东要亲自审问。
这位干部已在中央机关工作多处,在工作上一直是认真负责,不怕苦不怕累的。毛泽东不仅认识他,对他工作上的优点也是了解的。他在主席面前也是无拘无束,那次挤上救护车去看戏,他坐在毛泽东身边,跟主席有说有笑的。今天去低个脑袋,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毛泽东知道他进来,去并没有看他,在地下来回急急走了几步,突然抬起右臂,似要拍桌子,但又未拍,却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脑袋,并有和眼睛瞪着他:
“你说!是不是,用公家的东西盖了你私人的住房?”毛泽东的声调向来都没有这么高。
“是。我错了。”
“你用的时候,知不知道错?你不会不知道!所以,你是明知故犯!
“我不要你们当那个李自成和刘宗敏,你却偏要当!你是有意要拆我毛泽东的台,你说是不是?
“我们共产党是为人民的,你为人民服了什么务,你为老百姓盖了几间房?刚进京就搞起自己的享受来了!
“我们共产党决不允许贪污腐化,现在可好,我们中央机关的人都搞起来了,你是不是也想当个样板,给全国各地,各县各乡,所有搞了享受,搞了贪污腐化的人做个样子,好吧,我说让你当了这个典型!“毛泽东越说气越大,最后,大声吼了一声:
“拉出去枪毙!”
这最后一句,不仅使他本人吃了一惊,在旁边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意外。大家都认为给他个严厉的批评,顶多再给他个加重处分,也就可以了。因为这几间房毕竟值不了多少钱,在当时也就是三四百元左右,怎么要马上枪毙呢?
别人谁说也不管用,周恩来才出面讲情:
“主席,我们有法院,枪毙人要经法院审判,不能像打仗时,说毙就毙了。还是把他关起来吧。”
好不容易说服了毛泽东。把他关进了监狱,按照法律程序进行处理了。
斯大林复电了。他在复电中说:
我们欢迎毛泽东同志来访。但是,目前中国革命发展迅猛、进展顺利,解放战争正处在紧要关头,战争还很激烈,形势发展变化很快。在这个时候,你离开指挥岗位,恐对全局有不利影响,是否还是留学生在国内指挥战争为宜。如果你有重大问题需要商谈,我们准备派遣一位相当有经验的、老练的、信得过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前往听取你的意见,如何?总之,我们认为当前这个关键时刻,你离开中央领导岗位是不适宜的,望再三考虑。如何?望电告。
毛泽东看了电报,思考片刻,即决定不再访苏。在这个紧要关头,去还是不去,他本来就有犹豫,现在感到斯大林的意见确实有道理。再者,他派人来,要谈的事照样可以谈,这里的事又不耽误,一举两得。他把来电答复及他的想法,又通过电话跟西柏坡联系另几位书记跟他的想法一致,即取消了访苏计划。
毛泽东在花山住了10 天,于1948 年的5 月26 日,乘吉普来到西柏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