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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他在临终之前

 

解放大军进京了,解放大军的总指挥部、中共中央仍然住在西柏坡,而且还有些重要事情要在这里办理。

苍翠的古柏,被河边吹来的微风,涂抹成湛绿的颜色。又一个春天来到了。

一棵古柏的下面,是任弼时的住处。这是个农家的小四合院,院子陕窄得很,好似半截儿胡同。北房两间,一间办公,一间寝室。东厢房有任弼时的两个女儿远征和远志居住,西房、南房是工作人员与警卫员的住室。

只隔一堵墙壁的西邻,住的是毛泽东;一墙之隔的东邻,住的是周恩来。他们三家的门前,倒有块较为宽敞的场坪,场地上的杏花儿开得最早,已是白花花一片了,桃树的花蕾已努开了红润的嘴儿,几棵垂柳也吐出了嫩绿的新芽。再往前,下个高高的台阶儿,便是那块苇塘,连着苇塘的即是辽阔的稻田。

任弼时由陕北来到这里,已经住了七个月。每天清晨,他照例是东方一亮就起床,然后走下那个高台阶儿,穿过苇塘中间的小路,再到稻田当中的一条大道上去散步。这天,清早起来,几名警卫员跟着他走出院子,刚一出门,他返过身来对他们说:

"你们跟着我出去,把早晨这大好时光给浪费了。我转这么一小圈儿,用不着警卫,你们都回去学习吧!"

剩了邵长和一人跟着他。他让小邵把手枪藏在衣襟下面,两人肩并肩地走着,像是两名战士,一个老兵,一个小兵,一个满脸大胡子,一个嘴上没毛的娃娃兵。遇着种田的老乡,"老兵"总要停下来,问这问那:"一亩田打多少?够吃不够吃?"好像他是专门来做调查研究的。

朱老总也爱大早出来转一圈,两个人常常碰在一起,那就会有不少话要说,甚至研究上了工作。前几月,小邵常常听到他俩的对话是:

"动工了吗?"

"动工啦。"

"几点竣工?"

"两点。"

结果是在两点拿下了一座城市,或胜利结束了一个战役。这几天呢?对话的内容全变了,小邵虽然不能全懂,但他可以揣摸得出来,说的是中央要在西柏坡召开一次重要会议,不久还要召开政协会呀、建立新中国呀这些大事。

医生建议任弼时每天出来散步,是让他休息脑子,但他何曾有过一刻的休息呢?散步回来,路过食堂,他又走进去,看看食堂炊事员,嘱咐他们把伙食搞好:

"我们的条件还差一些,吃些粗粮也不要紧,只要做好了就愿意吃嘛。这几天要从前线回来一些同志,他们都很辛苦,要尽量搞好一些……"

警卫员小邵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在转战陕北的时候,"胡子"就负责中央纵队的安全、后勤等各方面的工作(任弼时不让别人喊他书记,包括警卫员在内,一律喊他的名字。如果喊他"胡子",他更会高兴。久而久之,便把他称为"胡子"了),如今,中央召开重要会议,他仍然要把上上下下都安排周到。他说的"从前线回来一些同志",怕是各个战场的主要指挥员,应该说都是高级将领。可他却只说"一些同志"。看起来,好像是顺便到伙房随便说了几句,实际是在安排这个会议的伙食。那些炊事员、管理员,大概会领会首长的意思的。

吃过早饭,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三个邻居,都从""里走出来,坐在一棵杏树下面的木墩上。不一会儿,少奇和朱老总也来了。他们本来是到主席的办公室去开会,却坐在这里谁也不愿挪动了。场坪的四周,有堵土板墙围着,没有闲人到这里来。场坪上暖融融的,不冷也不热,又安静得很,除了一群群"嗡隆嗡隆"的蜜蜂在为他们奏着乐,便是那花间跳着舞的几只蝴蝶,再就是远处那燕子和苇吱啦鸟的歌唱了。

他们各自打开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在讨论研究。小邵等几个警卫员在围墙四周警卫,听得见首长的说话声,却听不清说的什么。好像是在会议上的报告,听到几句"北平方式""绥远方式""由乡村转移到城市"的话……他们有时严肃认真,有时又谈笑风生。一直到树影子偏东了,才各回各""

小邵他们这些警卫员已经听到说了,在这个小小的山村就要召开的一个重要会议,是中共中央的七届二中全会。明天就要开会了。从全国各个战场赶来参加的中央委员,已经到齐了。贺龙刚刚赶到,任弼时已让远征他们几个孩子由东厢房搬出去,让贺龙跟他住在一个院里。往里搬行李的时候,任弼时看见有两个大纸箱子,就问贺老总:

"带来的什么好东西?"

"给主席带来几只汾河湾的大雁。"贺龙回答。

"你的枪法比古代的弓箭还是强多喽,打得还真不少哪!"任弼时一定是想到了戏曲中的《汾河湾》。

"请你们大家都尝尝鲜嘛!"

安排好了住处,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早已黑下来。警卫员邵长和进来报告:

"史林同志(警卫员当面仍习惯叫他的化名),有两位首长找你。"

原来是刘伯承、邓小平进来了。紧随着,陈毅和粟裕也来了。不一会儿又有李先念、聂荣臻走了进来。他们都说是来看望"胡子",却没拉了几句"家常话",就说到了这次会议上,说到了全国胜利以后……一直谈得很晚了,大家才离去。

夜静了,任弼时又开始进行他的工作。主席给他派的保健医生米大夫在门外徘徊了很久,终于鼓着勇气走进来,恳切地说:

"史林同志,您的血压今天已经超过了二百,原来给您规定的一天工作不能超过四个小时……"听说米大夫是苏联的医学专家。

“知道啦,您去休息吧。”

过了一个小时,米大夫又走进来,用恳求的声音说:

"您不能再工作了,史林同志!"

"这不,我才工作了三个小时吧?还有一个小时嘛!"任弼时看了看表,用手抚摸着满是胡须的两鬓和下颊,对着米大夫微微笑了笑。

"那您整整工作了一个白天就不算数了?"米大夫倒认真起来。

"快写完啦。灵活一点嘛,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多,您就让我再工作一会儿吧?"任弼时在跟大夫商量。倒好像是在请求领导批准。他说完,看看米大夫还站在那里,虽然没说话叫……解释…大夫"请回去吧,你也该休息了!"

四个小时,对任弼时来说,那是太少了,无论如何不够他用的。无论哪一天,最少也没下了十小时。工作一忙起.,哪里还想到时间,只能是没日没夜,常常在深夜十二点:以后休息,清晨天一亮又要起来,何况这几天正在准备召开会议呢。

今天夜里,米大夫走时,把催史林同志休息的任务,交给了警卫员邵长和。小邵一边值着班,一直在琢磨办法。他进去催过两次,都没起作用。过了一会儿,他望望柏坡岭东方的天边就要发亮了,任弼时还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左手托住后额使劲搓了搓,又刷刷地写下去,好像永远也没有写完的时候,已经连续工作了一个整天和一个通宵了。邵长和心里一动,他拿起脸盆,出去打盆洗脸水端进来,放在盆架上,:

"史林同志,洗脸吧!"他是想提醒"胡子",已经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了,你还不去睡觉,快去睡一会儿吧!

任弼时打了个呵欠,想去擦一把脸。他从床头的一条绳上摘下毛巾来,不由往床头一坐,身子往墙上一靠,手里拿着毛巾,呼呼地睡着了……他太累啦!

邵长和在一边看着,心里多着急啊!他走上前来,想把他叫醒,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他试了几试,也没喊出声来,他不忍心把他叫醒。对任弼时来说,能多睡一分钟是多么难得的事啊!小邵担心的是把他喊醒以后不去睡觉,又回到那张木桌前继续工作下去。所以,索性就让他坐着睡几分钟吧!

任弼时的身体很不好,除了血压一天天增高,还有心脏病和糖尿病。所以主席才给他派来医生,专门照顾他。按他的病情,早该脱离工作专门休养了。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在这要进行历史转折的伟大时刻,他无论如何也是休息不下来的!所以又根据这个特殊时期的需要,医生给他规定了每天工作不超过四个小时。他的几位伙伴,主席、副主席都劝他注意休息,甚至批评他。别的事,不管大小,他绝不违犯组织纪律,惟独这件事,老是执行不了。只给他四个小时,那怎么行呢?哪天他都工作到四小时的四倍或五倍。

邵长和站在那里,用激动的眼神瞅着靠墙睡着了的首长。……他是中央的书记,而且身患疾病,却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是他自己把睡觉的时间都放弃了!

听说,他在十六岁上即参加革命了。为了工作的需要,他到莫斯科学习过四年,二十一岁即任团中央书记,二十三岁被选为中央委员与中央政治局委员。在上海曾任大学教授,不久又到了井岗山。北红军长征到延安以后,朱德担任十八集团军总司令时,他任政治委员。19433,即他三十九岁那年,被选为中央书记处书记。

邵长和在脑子里一闪便想了这么多事。这位年轻的警卫员,从延安跟上他以后,听到不少任胡子的故事,自然也亲眼看到了许多让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

江青跟主席结婚以后,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她想找个环境安静、风景优美的地方去乘凉。可延安附近的山梁,大都是光秃秃的,找不到这么一个所在。后来她想在住处前面用布搭起个棚子乘凉,可那时物资困难,要东西是有严格领批手续的。如说她自己用,当然批不准,便说主席如何辛苦,如何需要个乘凉的地方,甚至说主席有这个意思。后勤人员都感到很为难,谁也不敢答复,提到了任弼时这里(他是记兼秘书长)。任弼时没加考虑,也没有为难,即刻便回复了她:

"现在人都没有衣服穿,哪有布搭棚子!"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不少人在背地里朝"胡子"伸拇指:

"好样的!坚持原则,公正无私!"

"甭看胡子铁面无私,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哩!"

又一次,已经撤出延安以后,住在一个村里,房东大婶很喜欢任弼时的小儿子远远,送给他一个橡皮老鼠。小远远也玩得爱不释手。任弼时看见后让小儿子唱"三大纪律",唱完后,小远远眼里含着泪花,将皮老鼠还给了房东。

任弼时十分喜爱他的小儿子,但却决不让他做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他们这一家,虽然一直跟着革命奔波,却过得很幸福。任弼时在上海任大学教授时,将小时相识的女友,此时为长沙袜厂女工的陈琼瑛接至上海结婚,后来一起上井冈,又一起长征到陕北。

警卫员邵长和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想了这许多事。他看着首长靠着墙壁,窝着脑袋睡得正香,想让首长睡得舒服点,可是又不忍心叫醒,正在这个时候,毛泽东和周恩来进来了。

"这是怎么搞的,坐着睡着了?又是一夜没休息吧?都把人累成这个样子了!"毛泽东说。其实他自己这些天也不能按时休息。

两人正欲退出去,周恩来给警卫员打了个手势,让他扶任弼时躺下来,再盖好被子……这时任弼时却突然站了起来,并且回答主席说:

"我没有……不不,刚才这不已经睡过了。"他想说他刚才没有坐着睡觉,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便承认已经睡过了。可见他睡得并不实着,主席进来说的话全听见了。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会议就要开幕的事,然后又一同走向小河边的那所简易小礼堂。

 

这个会开完以后,中央机关便准备要迁往北京了。人们已经开始拾掇东西。

任弼时的小儿子远远,听到要进北京的喜讯儿,也忙活着拾掇起来。他把那些看过的小画书,用绳子捆起来,把一些小玩具装进纸箱里。惟独那件从延安带来的小自行车,不知该如何包装。远远特别爱情这辆小车,平时,他都轻易舍不得骑,要是骑过了,那就一定要用废布擦一擦,擦得锃明闪亮。这次搬家也不能让它碰坏了。

远远的姐姐远志放学回来,小远远跑过来拖住她:

"姐姐,你帮我去领块包装布吧。"

"领包装布干什么?"

"缝个外套,把小车装起来。"

"你是要准备进北京了,是不是?"

"是啊。人家都在打整行李哪。"

"我给你先讲个故事吧。昨天我在警卫班,听毛主席给警卫员叔叔讲了个故事,可好听呢!"

"我要听,我要听!"

"毛主席说,这个故事叫李闯王进北京。李闯王就是李自成,他领导农民起义,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才打进了北京城。可是,只坐了十八天皇帝,就又退出北京城啦!"

"他为什么要退出来呢?"远远问。

"李闯王进了北京以后,认为大功已经告成,往后的日子光是该着享受啦,叫人天天给他包饺子过年。后来呢,有个叫吴三桂的,领着兵又打来了。李闯王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措手不及,抵挡不住,只好又退出了北京。"

"咱们进了北京,不吃饺子,不过年!"

"那么,这一块包装布最好还是不领。"姐姐说。

"为什么呢?"

"你这辆小车儿,在延安时不用包装,在西柏坡时也不用外套,为什么偏进北京了要做外套呢?"

"俺这是为了保护小车,可不是闹阔气。姐姐,你就帮俺跟爸爸说一说,只要爸爸答应了,行政处就一准会发给咱。"

"不行,爸爸会要批评你搞特殊……"

"俺以后跟你们一起吃大灶还不行?"远远为难地说。

原来他们住在父母身边的姐弟三人,两个大一点的都吃大灶,只有远远岁数小,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吃。爸爸已经动员他,说他已经六岁了,应该跟着姐姐去吃大灶了。可他的思想还没搞通。现在为了领包装布的事,却自动提出要吃大灶了。

远志见弟弟说得恳切,便给他出主意到行政处找老赖叔叔说一说,看行不行。因为老赖是管发东西的。

姐弟二人来到了行政处,找到了老赖,说明他们打算要领六尺包装布的缘由。老赖知道这是件很小很小的事情,现在条件好些了,用过的旧包装布有的是,给他们一块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应该让孩子们懂得,要按规定制度来办,于是便说:

"这么办吧:小孩子没来这里领过东西,你们那里都是小邵来领,你俩回去让小邵来领吧。"

小邵很快便把包装布领回来了,小远远接到手里,非常高兴。他悄悄拿到姐姐住的东屋里,展放在床上,这么折一折,那么叠一叠,再往小车上比一比,看能不能装进去。折叠一会儿,又坐在那里想,如何让妈妈给他缝一个漂亮的套子,套上小自行车,然后……

"远远!跟我到大伙房去吃饭!"姐姐喊他。

去吃大灶饭,这是他自己说下的,姐姐一喊,他便跟着出来了。出门往西,走不远向北一拐便到。晚饭已经开了, 伙房外面的土场上,仨一群俩一伙的,正蹲在那里吃饭。姐姐帮远远打好了饭,也在场上跟大家一起吃。有的吃完了,还说说笑笑,你跟我开个玩笑,我给你说个笑话。远远觉得比在家里可热闹多啦,这一顿他吃得特别香。

饭后,远志先回到家里来了。妈妈问:

"远远哪里去了?"

"跟我一块到大伙房吃饭去了。"远志认为,这是远远的一个进步,虽然领了几尺旧包装布,却提出了节约衣服,还到大灶去吃饭,应该受到表扬。于是便把领布的经过,全都告诉了爸爸和妈妈。她刚刚说完,远远便回来了。

"远远,今天为什么愿意到大灶去吃饭了?"爸爸问。

"俺今后不搞特殊了!"

"是真的不搞了吗?"

"真的。"

"那么,你今天领的这块包装布,算不算特殊呢?"

"这……"

"别的孩子谁都不领布,没有一个孩子直接到行政处要东西的,惟独你去了!这叫不叫特殊?"

"……"

"我们是要搬家了,假如所有的同志,所有的孩子,都要领包装布,那得多少布?算不算浪费?"任弼时说着说着

就严肃起来了。

"算。"小远远可能是有点害怕了。

"符不符合毛主席刚刚讲过的:要继续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

"不符合。"

"怎么办?"

"以后不领了。"

"现在呢?"

小远远还没回答,警卫员小邵进来了,他接上说:

"首长,这一回就算了吧,现在的条件跟在延安的时候已经不同了,仓库里堆了不少这样的旧包装布,他用这么一小块影响不了什么。"

他不提延安还好些,这一提使任弼时又想到了那回事。现在偏偏又是为了领布的事,那一次江青借口给主席用都不领给,这一次他自己的小儿子倒领出布来了,心里不免有点火上加油。说话的态度也就更加严肃了一些:

"是你去给他领的吗?"

"是。"小邵本来觉得算不了什么,一看首长的严厉态度,才感到办错事了。

"我们的条件是逐步好起来了。可是,不仅要教育孩子,连我们大家也一样,谁也不应该搞特殊、闹享受!一定要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以后,他们用什么东西,必须要经过批准。公用的,请秘书批个条子;他们孩子们用什么,包括我们个人的生活用品在内(那时不挣工资,实行供给制),没有我的签字不准去领!"任弼时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