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临北平城下
柏树坡的背后,在总司令住处的西面,有两间小平房。石头根脚,土坯垒墙,白灰砸顶。墙的内外都用白石灰抹过,干净,亮堂。从外表上看,跟西柏坡老乡的住房一模一样,走进门去,看看室内的摆设,却是完全不相同的。
有两个人正在打扫整理。冲门放一张长条的暗黄色会议桌,桌面上没有台布,只有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带把儿的小茶缸。桌子两边是几把同样颜色的靠背木椅。另一头,靠墙放一张小桌和两个木凳。
"为甚要拾掇这两间屋呢?"朱总的警卫员路过这里,顺便向打扫的人问了一声。
往常,五大书记开会或商量个什么事情,多是在他们的办公室。要大一点的会,就在小礼堂。今天,为什么要重新安排地方呢?
"房间不强,或许要办大事呢。办啥事,现在还不需要咱们知道,你还是别打听的好。"整理房间的人回答。
两间屋刚拾掇好,周恩来和朱老总边说着话边朝这里走来,到了门口停下,又进屋看看。
"这样可以吗?"整理房间的人向首长请示。
"可以。只是凳子少了些,再搬两个就好了。"周恩来说。
周恩来和总司令是专门来检查准备情况呢,还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是要在这里开什么会,或者谈什么重要事情。
这时,辽沈与淮海两大战役都已结束,在长江以北这辽阔的土地上,蒋介石只剩了平津这一块地盘。而且已是"海中孤岛",东北与华北的野战军,每人吐口唾沫也会把它淹掉的!
本来蒋介石该早下决心,放弃东北,把东北的五十万人马撤到华北,平津也许还有可能保得住。即使东北丢掉以后,早早放弃华北保淮海,也许还能保得住徐州。可他哪里都舍不得放,毛泽东、朱老总摸透了他的心理,才命令淮海前委对杜聿明部在两周内不作歼灭的部署,使蒋介石还下不了放弃华北的决心,这么一来可就使解放军赢得了时间,使他平津这六十万军队想撤也撤不走了。
难道五六十万军队连个逃走的缺口都打不开?无一条路可走?本来是有的。东可以出天津、塘沽,由海上南逃江南,西可以撤向绥远。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命令淮海前委对杜聿明部不做歼灭部署之前,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已向东北野战军总部发出电报:
"……你们即令各纵队以一二天时间完成出发准备,于二十一日或二十二日,全军或至少八个纵队,取捷径以最快速度行进,突然包围唐山、塘沽、天津三处敌人,不使逃跑。"
这时已经晚了!待他们下了决心要由海上南撤的时候,天津、塘沽以东的海岸线上早有六个纵队的解放军堵在那里,像铸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要想通过,谈何容易!
同时,毛泽东等人还向华北野战军的杨罗耿兵团发出电报,让他们部署在张家口、新保安附近的平绥线上,把西去的道路也堵住了。
这个时候,傅作义这六十万人马,假如收缩到一起,坚守一城一地,也许不容易被对方打下来呢。没想到解放军来了个"隔而不围"和"围而不打",把这平津张唐分隔包围起来了,想收也收拢不到一块了!
解放大军早已完成平津战役的战略部署,蒋介石和傅作义却还没有搞清楚共军的战略行动。
12月22日,解放军突然占领了新保安,隔一天,把张家口也打下来了。不仅全歼五万守军,还把敌方西逃的路彻底堵死了。
下一步呢?蒋介石估计解放军要攻打北平了,命令傅作义迅速做好固守的准备。然而,解放军突然在天津打响了。
东北解放军的三纵与七纵经山海关进来以后,先在北塘集结。不久便奉命夺取塘沽。敌方以外盐滩地为防御前沿,从正面向纵深层层设防。七纵司令员邓华先派一个营做试探性攻击,因无掩蔽物,伤亡较大,遂令停止。邓华又做过地形勘察,认为攻塘得不偿失,提议先打天津对战局有利。中共中央的战略方针是"先打两头,后取中间",天津自然是两头之内的,即刻批准邓华的提议。六个纵队一齐行动,扫清外围做好准备以后,即向天津发起攻击,只用了一昼夜的时间,便将天津攻下来了。全歼守敌十三万,并活捉了敌方的总指挥官陈长捷。这么一来,把敌方出海南逃的路又彻底堵死了。
傅作义已经无路可走。四十万人马守在北平这座古城的城圈里面,四郊都是解放大军,在这平津战场上,有上百万的解放军。往哪里突呢?哪里都突不出去!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傅作义下令,于东单赶修临时机场。在确定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正要动工时,解放军的炮弹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那个地点。推迟一天,又要动工,人还没到,炮弹却又到了。再改动地点和时间……不管怎样改,解放军的炮弹总是提前一步赶到——被封锁起来了!
傅司令心里有点纳闷。那次出兵偷袭冀西时,刚刚行动,就被共方知道了,而且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次要赶修机场,还没行动又让共军知道了动工的时间和地点……怎么回事呢?肯定是由内部的人暴露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把自己的亲信和将领一个个都考虑过了,可一个个又都否掉了。
但是却没考虑自己家中的人。这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傅冬。傅冬是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
华北剿共总司令的女儿却是共产党人!奇怪吗?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北平本来是没有共产党的组织的。那还是抗日战争的时候,晋察冀中央分局的城工部兼敌工部部长是刘仁,在北平建立地下组织,他负责领导平津地下党,白手起家,在北平发展了三千名党员,及五千名民青、民联等党的外围组织。傅作义将军的女儿傅冬,即是在这个期间发展的。傅冬并不是成心要跟父亲作对,人各有志,父亲也是赞成信仰自由的,他能信仰三民主义,自己就不能信仰共产主义?所以,首先是信仰,她从她接触的人身上了解了共产党,相信了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所以,她不仅自己要跟着共产党走,还千方百计影响和说服她的父亲也转到这方面来。那一次蒋要傅偷袭冀西,欲消灭中共首脑机关的计划与行动,便是傅冬及时向共方提供的。这个情报通过毛泽东写成文字,再由新华社播发出来,便抵住了十几万军队的力量,或者说胜过了十多万军队的炮火,因为不费一枪一弹,便退了敌兵,保卫了中共首脑及机关。在不了解底细的人看来,这次退走敌兵十分玄乎,于是有人把毛泽东比做诸葛亮,说因为毛主席能掐会算才了解了敌情,才使用了一次现代战争史上的空城计。实则这一次的功劳,应该说是傅冬与刘仁立下的。没有这两个地下党重要人物的情报,也便没有毛泽东的"挥笔扫顽敌"了。
到了这解放大军兵临北平城下,东西两条退路彻底堵死,傅作义及其四十万军队陷于困境的时候,华北剿共总司令的女儿、地下共产党员傅冬,便加紧了她的"影响"工作。从爱护爸爸及其全家,爱护四十万官兵,以致爱护北平古城及城内的几百万人民出发,分担爸爸忧国忧民的精神压力,像以前与父亲说知心话那样,说起这场战争的形势:
"这场战争的结局,是国民党胜,还是共产党胜?"傅冬问爸爸。
“……”
"北平这个地方能不能守得住?守不住怎么办?"傅冬又问。
“……”
"能不能撤得出去?撤不出去怎么办?是拼个人地两光、为‘党国'成仁,还是保住这座古城,保住城内几百万市民免遭战争之苦,保全几十万部队的生命?我们全家的生命倒值不得考虑。"
女儿提出了许多问题,父亲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但感觉得出来,爸爸对她提的问题并不反感,是乐意听下去的。于是傅冬便自问自答。把她的看法,对着爸爸全都讲出来了,别人不敢讲的话,她全都可以讲。她知道爸爸不会怀疑她是共产党,更不会把她押赴刑场斩首。
傅冬几乎每天都将父亲的情况,及这个"剿总"司令部的活动,告知刘仁,刘仁再通过地下电台转告解放军平津前线司令部,及西柏坡的总指挥部(1945年9月,成立中共北平市委,刘仁即任书记)。这样及时又准确地了解敌方指挥部及最高指挥官的动态,乃至情绪变化,在古今中外的战斗争史上,还能找出另外的例子吗?正因为如此,才使共方的指挥部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和部署,没有轻易发起攻击……
攻击的准备工作早已做好了,如果使用武力来解放这座古城的话,可以说早已万事俱备。
驻扎在西北郊的共军部队,已在颐和园、清华园、西北旺、青龙桥、蓝靛厂、黄村一带待命。日习夜练,构筑工事,子弹上膛,刺刀磨亮,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请战士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指挥部,千篇万篇只是一个字:"打!"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面八方的几百门大炮的炮口,冲着北平城;成千上万吨的炸药与各种爆破武器,已经运到城下。
在战争的最前沿,北平城四周郊区的建筑物上,刷上了十分显眼的大字标语:"打到南京去,活捉蒋介石!""打到北京去,活捉傅作义!""把红旗插上金銮殿!"
在大路边的一面宽大墙壁上,贴着一张惹人注目的大布告:"本军奉命解放北平,兹特宣布约法八章,愿与我全体人民共同遵守:一、保护北平市全体人民的生命财产;二、保护文物古迹……"
布告旁边又出现了一封铅印的公开信。这是解放军总部写给北平城内傅作义的官兵的。信中告诉他们:北平的工事并不比锦州、沈阳的工事坚固,北平守军的装备、战斗力,比蒋介石的新一军、新六军差得多。锦州、沈阳那样坚固设防的城市,都给解放军攻下了,新一军、新六军那样数一数二的王牌军队,都被解放军消灭了,你们还等待什么?北平的城墙虽高虽厚,还有那些工事、外墙、铁丝网,这些都是不抵事的,都是挡不住解放军的炮火攻击的。信的最后还劝告他们:赶快缴枪投降吧,免得被打死打伤。缴枪投诚的,解放军欢迎、优待。
这封信已与解放军总部印发的"国民党官兵罢战安全证",运进了北平城内。经过刘仁、傅冬等那些地下工作者,再通过各式各样的关系与方法,转到国民党的官兵手里去了。
北平城下的百万解放大军严阵以待,只要攻城命令一下,那就会万炮齐发……眼下却还是安静得很,听不到枪声、炮声,连操练声、号声都没有了。万籁俱寂,只有在离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那十分悠闲的民歌:
一条扁担两头弯,.
千里迢迢来支前;
一头挑的是白面,
一头挑的是炮弹;
白面送给解放军,
炮弹送来打坏蛋。
城内守军的指挥官,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惊慌失措,坐卧不安,不知何时要死,也不知如何能活,各自都悄悄把"罢战安全证"藏在内衣口袋里,似乎看到一点活路,却又不敢相信,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坐好还是立好。
解放军的前线指挥员林彪、罗荣桓,遵照毛泽东由西柏坡发来的电报指示,向北平守军总司令傅作义又发出一封公函。红竖格信纸,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
傅作义将军:
……北平的解放是肯定无疑的了,而且马上就要发起攻击。为保护北平居民、工商业、学校、医院、文物古迹不受损失,希望你命令守军自动放下武器。如能这样,即是对国家对人民立了功劳,可以原谅你们过去的过错。你会明白,北平是守不住了。想突围吗?已根本没有可能。如果采取抵抗的方针,那只能使你们四十万官兵遭受杀身之祸。所以,望你在我方发起总攻前的最近三天之内,迅速派代表出城与我商谈。
华北人民解放军司令部
已经过了两天,仍不见有谈判代表出来,城内似乎毫无动静。实则,那几十万官兵都在纷纷议论,谁愿当炮灰,都想寻条活路!——此刻,也正是傅冬在给父亲提出问题和解答问题的时刻。傅作义虽然默默无言,傅冬心里早已明白,父亲的思想已有改变,不仅听得进她的话,而且也大体上赞成了她的看法。不然决不会允许她这么反复又那么明确地替共方讲话的。
其实,女儿不讲,这些道理他也是清楚的。解放战争已经打了三年,尤其是在辽沈、淮海决战之后,他早看清了华北的结局。只是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难下最后决心的时候,能有亲近的人给他出出主意,他还是感到高兴的。
解放军方面,已经有不少官兵等得不耐烦了,又纷纷提出要打。指挥部知道傅将军正在考虑,正在权衡利弊,下最后的决心。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四十万军队,一枪不打要交给对方,自古至今怕也是不多见的,怎能不容人家个考虑时间呢。所以,西柏坡的总指挥部,要林彪、罗荣桓一定要耐心等待。守在堑壕里的战士们难免有点着急:
"怎么的,还不下达总攻命令?"
"兵法书里说过:兵不刃血而得城者为上策。说不定不用咱动干戈就能拿下来。咱要跟他进行谈判呢,别着急!"
"我看啊,不如干脆用大炮跟他商谈!"
"为什么要争取和平解放呢?"
"你没见总部公布的‘约法八章'吗?毛主席和总司令要我们保护城内人民的生命财产。你想想,我们的炮火一打,四十万敌人再拼死顽抗,那要使这座城市、几百万城市居民,遭受多大损失!"
"可也是。还是你说的兵不刃血又拿下北平城是上策。要不然,刃血可要刃老鼻子啦!"
"他要死不接受条件呢?"
"那再消灭他也不迟。不过,主席和朱总既然发出了和平解放的指示,就说明具备了这个条件。敌人常常是听从咱们安排的。"
北平守军总司令傅作义在女儿的劝告下,在各个方面的促使下,终于派出了谈判代表。只是双方提的条件距离相差甚远,谈了两次都没谈成,几乎是要谈裂了!
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北平又来了位知名人物,那就是邓宝珊将军。他曾任国民党第二十一军团长,晋陕绥边区总司令,抗战期间一直驻扎在榆林。有一次,他要到西安,路过延安时住进了骡马大店,毛泽东听说后,亲自去拜访,并把他请到中央机关,另行安排食宿。榆林与中共中央所在的陕北交界,两人相邻多年,互相有了一定的了解。同时,他又是傅作义将军的好友,这次冒着即将爆发的炮火赶来,即是自动充当"中人",做调解工作来了。
他跟傅作义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以后,才使傅下决心接受共方的和平协议。傅委托他为全权代表,出城与解放军指挥部进行谈判,终于达成了和平解放北平的协议。
不久,便到了柏树坡下面拾摄两间平房的那一天。
傅作义将军虽然接受了和谈条件,心里却仍然有些不踏实。农历的腊月二十四这天,他瞅着他的四十万大军陆续开出北平城,就要交解放军进行改编的时刻,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这样大的事情,还仅仅是由他派出的代表,与解放军前线指挥部的代表商定的,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他放下心来。在此和谈条件已经在执行而又尚未全部执行时,他向共产党方面提出了个要求:
"要求亲自拜见毛泽东主席、周恩来副主席和朱德总司令。”
解放军的平津前线指挥部,向中央请示同意后,答复了他的要求。
傅作义携同邓宝珊,乘飞机由北平飞抵石家庄。同来的还有颜惠庆、邵力子、章士钊和江庸四位知名人士。到石家庄后,由叶剑英陪同,乘车开往西柏坡。
傅作义及同行者五人,乘坐两辆黑色小轿车,由叶剑英的吉普领路,开到西柏坡附近时,绕了个大圈儿,经洪子店、南庄、东柏坡,然后再擦着柏树坡往西,再顺恶石沟往北。
傅先生穿一身暗黄色的布军装,腰束武装带,外披一件同样颜色的布大衣。高高的个头,胖胖的身体,很有点儿将军的气魄。此刻,他透过车窗,用他那高级军事指挥官的眼光,在观察着这一带的地形。
从他的情绪上可以看出,他对这里复杂的地理环境,以及优美的河流山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向东是无边无垠的华北平原,向西却是层峦叠峰雄伟无比的名山太行。这里正是大山与平原相接的枢纽地带,南北东三面,公路成网,四通八达,连系着全国各地,而背后依靠的又是绵延千里的解放区老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做为指挥这场战争的总指挥部,真是个好地方!
此刻,还没有人告诉他,这里就是解放大军的总指挥部,这里就是中共中央所在地。不过,他已经猜出来了,凭着他的感觉,断定了毛泽东、朱德……就住在这里。他忽然还想到了一件往事,不久之前他跟委员长调兵袭击冀西的事。……蒋介石在用兵上虽有不少失误,今天看起来,那一次他的断定还是对的。他虽不知道毛泽东住在西本坡,却肯定了中共中央在石家庄附近的冀西。要不是走漏消息,使他改变了主意,那或许要成为他直接指挥的、少有的、出奇制胜的战役……
车子已经开到柏树坡后面那两间平房的门前。
中央局院内,跟往常一样地平静。只有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在那两间屋的外面,增设了一道岗哨。傅作义的到来虽然没有公布,中央机关的人还是大都知道了。他们看到了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在这两间屋的门口进出。一连两夜,屋内的灯光都熄得很晚。虽然看不到室内,心里却都清楚,是周副主席和朱总司令,分别接见了傅作义将军,并进行了有关和平解放北平的具体商谈。虽然听不到言谈的声音,却能猜得着谈话的内容,而且猜得出商谈的结果:北平终归是要和平解放的。不会再打起来了。
两天以后,中央机关便有人在互相传说:“已经谈好了。”周副主席和朱老总给傅先生解除了顾虑,他高高兴兴表示,要全部执行和谈条件,不会再动干戈了。”
还有人说,傅先生要求拜见毛主席,周副主席告诉他说,毛主席不在这里。他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意思是:不会不在这里。请相信我吧,我不会派飞机来轰炸了,也不会出动部队来偷袭了。周副主席还不愿明确告诉他,中共中央就在这里。在他再三要求下,周恩来才答应了他。
毛泽东乘一辆吉普——本来相距不远,只是坡前坡后,没有几步道儿,平时来来往往,哪里乘过车子。今天为何要乘车呢?跟周恩来回答傅作义的意思一样,不管傅先生如何想,总还不能明确告诉,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就住在这儿。吉普由中央局大院南面开出来,绕个小弯儿,再沿大院西面的小河岸开来,停在两间屋的门前。警卫员阎长林先由车上跳下,随手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傅作义等人听到门前的车子响声,慌忙迎出。只见毛泽东正从车上下来。他穿一身灰色的棉布制服,没戴帽子,脚穿一双圆口布鞋。他那魁梧的身躯,倒使别人的个头显得小了。
傅作义将军慌忙向前迈了几步,向毛泽东行了个军礼。毛泽东随即赶上前来,跟傅将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警卫员阎长林站在旁边,用警惕的、带有敌意的眼光,审视着这位将军。他心里在想:半年之前,可能就是由他指挥,从北平派来四架飞机,轰炸我们的晋察冀军区所在地城南庄。幸亏主席躲离开了那间房,要晚走两分钟的话,主席就叫你给炸住了!多险啊,你差点成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人。如今,这才过了几个月,你是不是真的认输了?是不是真心接受和谈条件?当然啦,只要是真心,我们会既往不咎,我们毛主席可是宽宏大量的!
毛泽东用真诚欢迎的态度,像对待老朋友似的,跟他赤诚相见。并跟同来的诸位一一亲切地握手。这其中确实有两三位是他的老朋友,今日突然相见,怎能不使他们双方都格外激动和兴奋呢。
也许是感到有点突然吧,在握手的一刹那,傅作义将军的双腿和双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半天,才对毛泽东说出一句话:
"我有罪!"
毛泽东则毫不计较地、高高兴兴地回答他:
"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嘛,中国人民是不会忘记你的!"
大家一起走进屋。毛泽东在继续说:
"你们诸位共同做了一件好事!你们保护了北平城内数百万居民的生命安全,你们保护了我们的千年古都,保护了古都珍贵的文物……历史会给你们记下这笔功劳的!"
接着他又握住邓宝珊将军的手说:
"八年抗战,先生在榆林支撑了北线,保护了我们的陕甘宁边区,为德之大是不敢忘怀的!……
随着他又握住邵力子先生的手,叙说起重庆相见时的情景,对邵先生在重庆的关照和帮助,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接着,他向来宾一一问候,并进行交谈,好像他们都是他的老朋友。最后,他又设身处地地在替傅先生考虑,并向他提出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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