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雨雪花落去

南京车站乱乱哄哄。生活在这儿的人必须迅速离开,不然就要身家性命难保,同归于尽。这是由淮海战场所传来的五十余万兵马的覆灭而引起的。

那么强大的主力都挡不住共军的进攻,还有什么力量能挡得住呢?南京已是飓风中的小舟,马上就要沉没了!——应该说是南京政府很快就不存在了——不就只隔条长江了吗?也许就在今天的一个晚上……

所以,南京有不少的人,尤其是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已经惶惶不可终日,急于离开,是越快越好,不然就要遭灭顶之灾。

于是便成群打伙地向火车站涌来,欲乘车南逃。人越集越多,根本买不到车票,售票处前几天便停售了。这成千上万的人,谁都走不了!可是,谁都想走,必须要走,马上走!

这许多人急得变成了疯子,不管进站口如何阻挡,也不管它的铁门关得如何结实,这么多人一齐涌上去,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几千人的力量往一处挤,大概可以发挥出排山倒海的力量!两扇大铁门咣当当一声响,倒向了里面,好似洪水将堤坝冲开了缺口,一股激流,打着游涡,波涛汹涌地滚进了车站。

一处处的"游涡",留下?片片的尸体。那是因为受到人流的冲击,而被挤踩而死。

涌进车站里面的人,见车就上,不管是开往哪里的,只要离开南京就行。车门口挤不进了,就从窗口往里爬,窗口也塞得动不了啦,就往车顶上爬,车顶也爬满了,就往车头上、车门外,凡能爬人的地方全爬上了。

本来是怕死才要逃的,结果是还没逃走就送了命。车一开动,车顶上的人扑啦啦摔下了一大半,丧命者和摔伤者不计其数!

大街上,几家银行的门口也挤满了人,跟挤着上车的人一样,拼命了。这是在抢购黄金。南京政府一倒闭,中央银行的票子就要变成废纸。人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怎舍得白扔掉呢,所以便要换成黄金。中央票变了废纸,黄金永远变不成废纸,于是便不要命地抢购。

人们要被涌进了人流的漩涡,就跟卷入大江大海的漩涡中是同样的危险。卷进江海的漩涡,凫水的好手还可以凫出来,涌进人流的漩涡,真被卷下去了,却是没人可以凫上来。谁也管不了自己,只能随着人流乱涌,倒下的,只能让乱脚踏死,踩人的人并不由己,被踩的人只要是倒下了,就无论如何再也站不起来!如果遇到了大的漩涡,涌倒了一片或一堆,那压在底下和中间的,会压得口鼻出血,登时丧命,连医救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成群打伙的抢购黄金者,一心只想着莫把他手里的中央票变成废纸,却忘记了他的生命比那即使换得来的黄金都要贵重几分。也许是根本不懂得人流漩涡的厉害,所以便一批又一批地,全都是不要命地涌了进来。结果,购到黄金者寥寥无几,被挤伤压残和丧命者却不计其数!

淮海上空的寒流,早已移至京沪,连日阴雨,雨雪霏霏。也有欲购黄金者,一时头脑清醒,未敢卷入人的洪流,却站在街边屋檐下,看着此情此景,发出意味深长地感叹:

寒风雨雪花落去,

冬末腊尽已报春!

怎怨得南京人如此慌乱,也莫怪从淮海传来坏消息。因为南京的上层人物早已慌乱起来,下边的人焉能不乱!

1月10日淮海大战结束,不到十天,即1月19日,蒋总统即决定下野。下野同日手令心腹,到中国银行提取公款一千万美金,汇交给在美国的前妻内侄,以私人名义存人美国银行。孔祥熙、孙科等人,忙着向菲律宾投资,安排后路。陈布雷声称"脑力枯竭",吞食安眠药自尽。21日上午十时蒋介石正式宣告引退,乘飞机回老家奉化。谷正纲等人看大势已去,痛哭流涕……

蒋介石这个人不是非常自信、固执,不会认输的吗?怎会下野引退呢?

这自然不是出于诚心自愿,而是无可奈何。就在他决定下野的前二十多天,即1948年的12月25日,白崇禧曾通电逼蒋下野,当张群和张治中将这一消息转告蒋时,蒋拍桌大骂,认为白崇禧是不是疯了,怎会让他下野!早在5月份,张治中即给他上过一封万言书,劝他引退,只不过口气说得婉转一些,"如到非和不可时,总统是否考虑引退,让别人来主和。"这一次蒋虽没有拍桌大骂,却也根本没有接受劝告。

4月份他才就任中华民国的总统,那时还满怀壮志呢。可能听人说他的南京政府维持六个月就不行了,他却大讲特讲：

"我们中华民国决不会垮台,六个月不会垮!六年不会垮!六十年也不会垮!"

其实,正是过了六个月,中国的形势便来了个大转折,双方力量急转直下。不到九个月他便自动下台了!

那么,他说"不会垮"的话,是故意说假话了?不,那倒是他的真心实话,因为他确以为不会垮。

那时候,不仅他自己兴致勃勃地当了总统,还想把副总统也包揽在他的权力之内,他要谁当谁当,他不让谁当谁就不能当,结果引起内部的一场明争暗斗,使他费去了不少脑筋。所以,他是确实认为他的南京政府决不会垮台的。

4月19日,蒋当选总统,23日起,即要开始竞选副总统。蒋欲把孙科推上副总统的宝座,而李宗仁却参加了竞选,且有可能选上。蒋即一再动员李宗仁退出竞选,李被迫施计,25日假装宣布退出竞选,消息传出后一片哗然。夫人郭德洁不知其里,听说丈夫被迫退出竞选,即刻嚎啕大哭……一时为国民党上层社会风传遐迩。

蒋介石请于右任、吴稚晖、张群、陈果夫、孙科等人,劝李宗仁退出,竞选人由"党"提名,李不同意。在这许多上层人物中,有反对他当副总统的,也有支持的,还有唱和打圆场的。蒋见请人劝说不成,便亲自出马,约见李宗仁。而且直出直入地对他讲：

"你是不是放弃竞选?"这听起来好像是商量的口气,实际却是很强硬的态度。

"在此竞选之前,我派人请示过你,你说是自由竞选,谁愿参加谁参加。如果那时你不同意我参加,我可以不发动竞选。可是,现在就很难从命了。"李宗仁的态度也不软。

"为什么呢?你说给我听。"蒋紧追不舍。

"已经粉墨登场,锣鼓弦子都响了起来,怎能掉头逃到后台去呢?所以,还是让我参加的好。"

"你还是自动放弃的好。你必须放弃!"

"这事很难办呀!"李宗仁沉思片刻说。

"我不支持你,你还选得上?!"

"这倒很难说。李某人在此,天时地利不占优势,可我是个诚实人,易与人处,可得一人和。纵使委员长不支持.我,我还是有希望当选的。"李宗仁是胸有成竹的。

"你一定选不上!"蒋介石愤怒得在地下快速地来回走动。

李宗仁也站立起来,毫不示弱地回答:

"我一定选得上!"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

29日,副总统竞选结果揭晓,广播电台首先把消息播送出去。蒋介石听了李宗仁当选副总统的报道,一脚将收音机踢出老远。

接着,拥护李宗仁当选的,也就是在竞选中起了关键作用的人,倒了些霉。如山东省主席受了打击,北平市市长何思源,全家人挨了炸弹,夫人和女儿都一命归西,他本人幸免于难……

随着举行总统、副总统的就职仪式。仪式举行之前,蒋介石决定穿西式大礼服。李宗仁得知后,立即令秘书准备西服。20日上午大典将行之际,李宗仁接交际科电话通知,蒋要穿长袍马褂出席。没有几分钟大典就要开始了,真使李宗仁有点措手不及。

怎么办呢?他如仍穿西式礼服,蒋却穿着长袍马褂,这一中一西,实在有点不好看。如改中式礼服呢,却不现成。这时已经有人来催促了,说大典就要开始。李宗仁慌忙之中,改穿了一身黄绒军装。

总统站立前面,身穿长袍马褂,犹如明清的秀才举人,只是光个脑袋,后脑勺上缺少那根辫子。副总统站在后面,身穿黄绒军装,不像副总统的身分,倒如一名侍从武官。

仪式结束,蒋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扬长而去。剩李宗仁一人孤零零在那里站立。

李宗仁虽然当了副总统,蒋介石却没有给他副总统的权力。他整天无事可干,就在宁、沪、杭游山玩水,赴海宁观潮。日子一长,仅在这几个地方也就玩得腻了,正想到外地走走,却得知长兄德明在桂林病殁,便欲请假前往吊丧。蒋却不批准,对他说:"国事繁忙,哪里顾得家中丧事,让嫂夫人前往料理好了。"

从4月出任总统以来,蒋的国事确实繁忙,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奔东北,到西安,飞北平,这里吃紧了,那里危机了，闹得他有点晕头转向。可他又舍不得把权力交给别人一点,所以李宗仁仍然是闲暇无事。家事批不准,那就为公吧,他借口北平行辕事务未完,必须前往做个结束,于是飞往北平小住。

他发现驻北平的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整天忧心忡忡,无以自解,还常常彻夜不眠,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不能排解。

这不用打听便可清楚。东北失利,华北难保,他的命运如何,一时难测。不过不用找相面算卦先生,他自己也猜出个八九分:凶多吉少!能不让人发愁。

李宗仁正想为傅作义排解排解,傅却反过来问李:

"德邻兄,不知能否实言相告,到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

李宗仁当然清楚傅作义说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毫没迟疑地回答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傅作义静静地沉思了几秒钟,然后表示感激地点了点头。

蒋介石却没有傅作义那种悲观情绪,所以他从来不失眠,也看不到他发愁发呆,除了性情有点暴戾,气不顺的时候发发脾气之外,却一直是精神饱满,信心十足。他不仅相信他在国民政府的权威,还相信他完全可以打败共军。虽然遭到了一次次的挫折,那不过是一些将领的无能。一直到了辽沈大败之后,还相信他"六十年也不会垮!"

如果他少相信自己一点,多听听将领们的意见,也许要好得多。他的将领,并不是在他发脾气时指责的,都是无能之辈。能人还是屡见不鲜的。只可惜他一人包揽了一切,连副总统都闲得无事可干,别人的话还能听进多少?

到了这淮海大败之后,他才不能不承认他的失败。而且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大败,由于他的专断和揽权,政治和经济也搞得一塌糊涂。1948年他的财政赤字是九百万亿!南京市的物价,一年之内上涨了八百八十倍!有位公职人员,把多年的积蓄从银行取出来,竟然装满了一手提箱钞票,拿回家来告诉妻子说:"置办些东西吧,穿的用的,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的好坏我不管,只是要把钱花光。"妻子上街转了转,物价虽高,倒是可以买到家中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但她觉得太贵了,等等吧,或许能再便宜些。过了几天,她又到街上转转,跑了不少商店,她这些钱只能买到几身衣服了,她当然舍不得用这一箱钞票去换几身衣服,物价涨成这个样子,总该到顶了,总要回落的,再等等吧。又过了几天,她再到街上打听,她的钱连一件好衣服也买不出来了!丈夫出差回来问她置买的东西,她把一箱钞票如数给丈夫拿出来,气得丈夫竟然在他的爱妻脸上扇了两巴掌。

却连一向热心援蒋的美国,对这位总统也冷淡起来了。因为他在这方面也干了蠢事。美国搞竞选,蒋令孔祥熙父子在美国助杜威竞选,惹起了杜鲁门的老大不高兴,结果还是杜鲁门当选了,便决定抛弃这位蒋某人。当然也还有另外的原因。马歇尔八上庐山,不是为了援助他吗?结果使援助的人大失所望。他派夫人宋美龄去美活动,想挽救所失,结果却无济于事。

他的高级将领白崇禧逼他下野,张治中劝他引退;他惟一所依靠的美国友人司徒雷登于1月17日主动与李宗仁密商,逐他下台;还有,数百万解放大军兵临长江北岸,大军压境,要惩办他这第一号战犯,他不下台连争取和谈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他才于19日下午四时,召集他的人马张治中、陈立夫、孙科等人开会,决定下野。

蒋引退后,李宗仁代理总统,表示接受中共提出的八项条件,并致电毛泽东求和。1月24日李正式就任总统后,又宣布释放政治犯,包括杨虎城和张学良。他亲自给重庆市长杨森打电话,杨森推说不知杨虎城关在什么地方。李又拍电报给台湾省的主席陈诚,要他释放张学良。陈复电请程思远去台面商。程去台见陈,陈当面指责李宗仁接受中共八条是非法的。并说张学良关在新竹,归保密局负责,他不能过问。程思远返回,将情况告知李宗仁,李十分恼火,但又无可奈何。因此有人说,李宗仁是代而不理,蒋介石是退而不休。

杨虎城到底被关在哪儿呢?蒋下野之前指示毛人凤,将杨移禁贵州。杨虎城不走,周养浩来劝驾。杨虎城提出三个条件:一是撤换龚国彦;二是让宋漪云夫妇一起走;三是周养浩送他去贵州。就这么把他送到了贵州。

后来,蒋介石由台湾到重庆,军统头子毛人凤向他请示:"杨虎城怎么办?"

蒋回答:"留了他做什么?早就该杀了!"

毛人凤奉命,派周养浩到贵州去解杨虎城。行前,毛人凤召集西南区长徐远举,白公馆看守所长陆景清,及周养浩等人,共同商定了如何杀法。陆景清推荐白公馆负责看守的杨进兴和西南公署二处行动组长熊样等人为刽子手。次日, 杨进兴与熊祥将匕首送毛人凤看过,决定在戴公祠内行凶。

戴公祠在距白公馆不远的地方。要由重庆市到渣漳洞,到了白公馆,再翻过一道山岭,便望到了戴公祠,往前再走一段路,才到渣滓洞。如乘车沿山沟往上,只是转几个弯儿,可以不爬山岭。这戴公祠就在路边一面柏树坡的半山腰。孤零零的几间房,还垒一堵院墙,仅有窄窄的一个小院。

杨虎城由贵州押送到这里,已是夜深人静了。他下了汽车,由两名刽子手杨进兴和熊祥"搀扶",从山下一步一步登上三百级石阶。随后,杨虎城的儿子也被两个特务挟持,一同登上台阶。

杨虎城的秘书宋漪云夫妇,及杨宋的两个女孩子,留在山下汽车间的平房里。

杨虎城登上这高高的台阶,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嘴里没说,心里在骂:"这些狗东西们,为什么要我到这个鬼地方?……"他吃力地迈进戴公祠,刚一走进卧室,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惨痛地惊叫:"爸!"

原来是预先埋伏在戴公祠的几名刽子手,一齐由门后跃出,先用利刃刺死了刚二十多岁的杨公子。杨虎城听到惊呼,刚一回头,锋利的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腹部,接着又连刺数刀倒在地下。

这一伙刽子手飞奔下山,闯进汽车间,不问青红皂白,劈胸刺死宋氏夫妇。两个女孩子合手下跪,连连作揖求饶! ……

这些凶手,把这两个无辜的女孩子也当成了罪大恶极的罪犯——当然,要斩尽杀绝的真正凶手,不止是这几个持刀的人。背后指挥者才是真正的凶手。

一把特制的、带着杨虎城血迹的锋利匕首，又扎进了他女儿的身体,刀尖从背后扎进去,由前胸透出来,然后又抽出去。这女孩子晃晃悠悠要倒,宋漪云的女儿上前去抱,结果她也挨了一刀。两个女孩子双双倒在地下。

女孩子旁边是宋漪云夫妇的尸体。宋夫人咬牙瞪眼,怒视着那些杀人凶手,死不瞑目!

这些人为什么千里迢迢,由贵州押解到重庆才下手?为什么不在白天而在深夜?为什么急急忙忙刷净血迹埋葬尸体(杨虎城的尸体都没敢往出抬远,就埋在戴公祠那狭窄的小院里)?处决这样的高级将领,为什么不公布犯了哪一条杀头之罪?!

自然有不可告之天下人的难处。

李宗仁出任总统之后,即公布要释放政治犯,并再次打电话给重庆市市长,要他释放杨虎城。结果爱国将军反遭杀害!

堂堂的中华民国总统,连他管辖之下的这么一件事情都不能办到,别的又能办到什么?更别说接受中共的八项条件进行和谈了。即使他真心诚意全部接受,他也无法让那些高于他的势力的人来接受的。

所以也就决定了南京政府彻底覆灭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