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千里奔濮阳
偷袭冀西的计划究竟是如何泄露的呢?这是个谜。不管蒋委员长如何严加追究,也不管傅司令如何缜密查寻,就是查不出来,连丝毫线索都没有。
反正事出有因。不然共产党不会了解得那么及时,那么详细,那么具体,那么准确。谜解不开是时机尚未成熟,到时自然就会清楚的。
有人说,蒋介石这个人忧郁、滑稽、专断、揽权;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反复无常;战略上一窍不通,组织上毫无章法,行政上一塌糊涂。……
这种意见未必偏颇,但他是有点军事家的眼光的。这次偷袭计划的确是一步好棋。如果不是中了毛泽东的"空城计",真要把中共首脑机关消灭在冀西,那他这不可收拾的败局,就可能有转机。不能不承认他这一步棋的厉害。只可惜他这军事眼光短了一点儿。
长春解放的当天,即攻克锦州的第四天——1948年的10月19日下午两点,蒋介石在北平东城园恩寺行邸,召集傅作义、卫立煌等高级将领会议。由于东北的败局,使他一时愤怒和激动,竟然举起了拳头说:
“是马歇尔害了我们,他要我们一定要接收东北,我们的精锐只好调到东北,怎么样?全都葬送了,结果连守南京的部队都没有了,一步棋错,步步赶不上,真把人害死了!”
他不仅看到了东北完蛋,华北吃紧,而且感觉到南京的危机了。能说这不是军事家的眼光?此刻,淮海、平津都尚未打响呢。
有人说,人家委员长也够辛苦的,哪里危机到哪里,常常亲自出马,虽然并不能挽救他的危机。共产党的领袖却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由西柏坡发出命令,就可百战百胜。
那也不见得。解放大军的总司令就要上前线了。
两辆吉普车,由西柏坡中央局大院开出来。头一辆,乘坐的是陈毅,他是专程由准海前线到西柏坡来接总司令的。随后一辆,乘坐的便是朱老总,他要亲临前线,去视察和指挥即将爆发的一场大战役。跟在吉普车后面的是辆卡车,上面乘坐了十七名警卫人员。三辆车子沿着滹沱河岸,一直向东来。
黄土大道,年久失修,一路坎坷不平。大车沟、小车辙,坑坑洼洼,再加着雨后的泥泞,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更麻烦的是不时遇到通不过的地方,只好停下来修路,或绕出好远的路绕过去。整整奋斗了一天,才到了石家庄,仅仅走出一百三十里。
第二天,要由石家庄拐个九十度的弯儿,朝正南方向行驶了。总司令上车时,对司机说:
"于同志,路不能走了给我说一声,咱们下车步行。"
"行啊。走着看吧。"老于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这么远的路程,怎能让总司令步行上前线呢。
老于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时,曾给周恩来开车,后来到延安又给总司令开车。由陕北渡黄河、翻太行,一直开到西柏坡,不管车子发生什么故障,也不管情况多么紧急,总司令从来没跟他发过脾气。车坏了就下车跟战士们一起步行,有时还动手帮他修车。他开过的几辆吉普,都是缴获来的破车子,常常是晚上修半夜,白天才能出车。不管想什么办法,尽量不耽误总司令的行动。这次出车更不比往常,他清楚总司令肩负的重任。
车子沿平汉路东侧南下,道路更不好走了。一路上所碰到的,不仅有解放战争中修的防御工事、炸弹坑,还有抗日战争中所留下来的封锁沟、界限沟、交通沟,再加上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在这个黄汤泥水的道路上,车子只能是时走时停。
过了邢台以后前面的吉普突然陷进了一个泥坑,开不出来了。司机是个"解放"战士,一下慌了手脚,出了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陈毅对他说:
"伙计,停一停,让我下去帮你一把。"
"这,这怎么行呢?"司机心里更慌了,他还不敢相信,像陈毅这样的将军能帮个"俘虏兵"推车。要在国民党军队那边,出了这样的事——一个俘虏兵将这样大的官儿陷进泥坑,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在他脑袋里忽然又闪现出一件事。那是由淮海前线,就要动身来西柏坡的时候,陈毅喊来一个战士给发理发。这个战士曾经是张灵甫的理发员,在孟良崮战役中被俘过来。当他拿把锋利的新式剃刀走来时,警卫员却把挡在院外,请他等一等。警卫员随即进去请示陈毅,要另找理发员,陈毅说:
“不要认为洪洞县里无好人嘛,满眼都是敌人就错啦!”
陈毅毫不在乎,让张灵甫的理发兵给他理开发了。这个理发兵小心翼翼,心情紧张,只怕理不好。陈毅却闭起眼睛,好似忘记了理发,不知他是思考战事,还是静静养了会儿神儿。
司机正在准备车子,听人讲了这件事。这样的事对他十分敏感,却又不敢相信,很可能是有人故意编出来的。
可现在,当他将车子开出泥坑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后面推车的不仅是陈毅将军,朱总司令也帮了一把呢!
走不远,大卡车又陷住了。朱总和陈毅自然又下车来,跟战士们一起往外推。这时,有两架敌机从头上飞过,发现了陷在这里的车辆,飞过不远,又返回头来。可能是搞不清楚是哪一方的车子,转过两圈儿飞走了,又转回来。
总司令穿着跟战士完全相同的灰布军装,脚穿挂带的手纳帮儿圆口布鞋。他跟战士们一起推车,神色镇定坦然,就像没听到头顶有敌机旋转,前面也没有急事要办一样。要不熟识,有谁能认出这是总司令呢?所不同的,就是他的身材魁伟,年龄也大了一些。再就是从他那慈祥而严肃的面容上,从他那深沉而犀利的目光中,可以觉察出这是一位南征北伐、身经百战的老将军。
敌机盘旋了一会儿,看看推车的人根本不理睬它,可能由此断定了是自己人,便飞走了。车子也终于发动起来,又赶一段路,在邯郸附近一个骡马大店的四合院住了一夜。
前面已是敌占区,情况很复杂,白天不能行走,必须改在晚上行动。他们只好在骡马大店耽搁一天。
等到天黑以后,又朝着东南方向行进,绕着弯路走了一个夜间。天亮后,就住在靠近路边的两间房子里。总司令在车上颠簸了一夜,下了车并没有倦意,连口水都没喝,即打开了淮海战役的作战图。陈毅也凑过来,两人看着地图,"闲扯"起来。
太阳升起老高了。总司令、陈毅和战士们围在一起,吃了一顿非常简单的农村的家常便饭。这时,有两架敌机又飞来了,在这座房子的上空转圈儿,飞来转去,老是缠着不走。警卫员邵长和进来报告:"总司令,不远的地方有防空洞,还是去防一防吧?"
"放心吧,小邵,没有事的,用不着去钻防空洞。"总司令说得很肯定,好像这敌机也是由他指挥的。
不过他心里是真有底儿,他知道敌人根本想不到他这总司令会到前线来,更不会知道他住在这么一间房子里,敌机怎会来干扰他呢?他看警卫员还不放心,就又说了一句:
"敌人的飞机暂时还没事儿可干,在天上辖转游呢。让它转去吧,与咱毫不相干。"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自然也想到了:无非是想侦察我们的动静,可我们这行动,它又侦察不出来!
天色暗下来了,车子开始发动。地方上的干部前来报告:前面三十里以外的地方,发现有国民党的部队在活动。而且,这条公路离敌人的一个据点只有两华里,要想通过是有危险的!
能不能走别的路呢?不行。前边没有可绕的路,多年战争,把路都毁掉了,如果绕得太远,时间是不许可的。谁心里都清楚,这样一个规模空前的大战役,正等着总司令前去指挥部署呢,怎容得把时间耽搁下去。
可是,目前的敌情又不能不考虑。
"走不走呢?"同来的参谋向总司令请示。
"走!"总司令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朱总说出"走"字的时候,看了陈毅一眼,意思是征求他的意见。陈毅马上点了点头,说:
"总司令的决定是对的。也只能是这么闯过去了!"他的话虽简单,心里却早进行过了复杂的考虑:应该怎么办?能不能过得去?可能性有多大?危险的程度……
车子开动了。
这一段路反倒平坦好走了,虽然是在深夜,车灯也没有打开,但天空悬起一弯朦胧的上弦月,道路还是看得清楚的。车速跟白天也差不了多少。
车行三十多里以后,头前一辆车突然停下来。陈毅及随身的警卫从车上跳下来。陈毅走上路边一个小土岗,向前观察。警卫员迎住随后开来的第二辆吉普,向总司令报告:
"前面发现敌人,约有二百人左右。"
"朝什么方向行动?"
"沿公路朝东南方向步行。我们是不是停一下?"
总司令还未回答,后面大卡车上的人也来向总司令报告:
"后面发现敌人,多少未能判断清楚,只看到几辆汽车,朝我们的方向开来。我们向旁边避一避吧?"
向哪里避呢?连个可以开走的岔路都没有,而且四周都光漫漫的,并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
"不用。"总司令果断地回答,"前后的敌人都不用管它,我们继续前进!"
总司令的车子要从敌人的身边开过去,不用说敌人梦想不到,就连这些随从的警卫人员也感到十分意外。这,太危险了!
他们看看总司令,只见他神情自若,安如泰山,好像就根本没发现敌情似的。借着车灯,他们还看清了总司令眉宇间若无其事的神情,好像在告诉大家:放心地走吧,同志们,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么几个敌人,你们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可是,大家的心里仍是七上八下,而且人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无论如何要保证总司令和陈老总的安全啊!
车子行驶的速度加快了,而且打开了车灯。此刻已经接近了这一群稀稀拉拉不成队形的敌人。突然,敌人唰啦啦隐蔽到了路边……
"难道敌人要截击我们?"警卫员邵长和、司机老于等,在这一刹那间都闪现出这个念头,并立即握住了枪把。但马上又想到停车时朱总的命令:"准备战斗,无命令不许开枪。继续前进!"
在这接近敌人的几分钟里,所有警卫人员都高度警觉起来,想到了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并做好了对付的准备。
朱总打了那么多年仗,虽然向来不考虑个人安危,但今天,他身负这样大的重任,一场关系到中国命运的大决战,正等着他前往部署指挥,而且前线指挥陈毅也在同行的车上,他决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
陈毅的心里清楚,他完全理解总司令为什么会决断地下了"继续前进"的命令。诸葛孔明使用空城计,有他各方面的条件和因素,不是随便就把西城的城门打开的。朱总下此命令,也是有他的根据和条件的。
这,是在孟良崮战役之后,是在睢杞、济南战役歼敌十五万之后,特别是在辽沈战役即将全歼东北四十多万敌人之时,国民党军正在被迫收缩兵力,不得不进行"重点防御"。目前这些小部分的敌人,很有可能正是在偷偷搞收缩呢,决不敢轻易发起攻击的。再说,朱总的这次行动他们根本不会知道,甚至会作出错误估计的。就算是万一打响了,这里距解放大军的驻地已经不远了,身边又有这些勇敢善战,久经考验的警卫战士,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朱总深知他的这些警卫战士,到了紧要关头,是能够一顶十,甚至顶百的。在转战陕北的时候,有一次不就是十几名警卫战士挡住了两个旅的敌人吗?在杨家岭附近,三名战士被一个营的敌人包围,结果使敌人遇到重大伤亡之后,三个人竟无一伤亡地冲出了包围圈。这些孤胆英雄,如今就在他的身边。而且那个时候,敌人的气焰正嚣张,如今却是草木皆兵了。
十几名警卫人员已经做好了打的准备——子弹上了膛,手榴弹打开了盖,只等一声令下……
一霎时,车子已经开过来,距敌人只有三十米、二十米……但是,双方都没有开枪,出乎意料的是,敌人反倒一齐站起来,把枪提在右手中,跑步整队……
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他们发现这几辆车子时,首先担心的是害怕遇上了解放军,所以才那么惊慌地躲在了路边。接着便看清楚了仅仅有三辆车,并没有跟随大部队,而且车子又完全像是他们自己的——这一点他们倒是完全看对了,正是缴获他们的车。凭着往日的经验,他们知道解放军没有汽车,行军完全是步行,于是便肯定这是他们自己的人,并断定,也跟他们现时的行动一样,在这个夜里偷偷搞"收缩"。
此刻,却又害怕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那一定要骂他们是胆小鬼,看见三辆车子就吓成这个样子!所以,他们又立即忙着整理队伍。当三辆车子开到他们面前时,队伍虽然还没整好,当官的却喊出了"立正——"的口令。好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特意欢迎部队将领的。
事有凑巧,后面那几辆汽车也赶上来了,距离这三辆车不过三百米,车速也眼这三辆车差不多,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总司令他们的三辆车,突然处于这样的局面:前有列队"欢迎"的步兵,后有跟随"护送"的车队。这三辆车子,不快不慢,不慌不忙,顺利通过了国民党军的占领区。开往冀鲁交界的馆陶方向。后面那些"护送"的车辆,终于拐到了东南方向,大概是到徐州搞"重点防御"去了。
三辆车子经馆陶又一直向南,来到河南省的濮阳。前线指挥部临时设在这儿,但没在城内,住在濮阳城东约十里的一个村庄上。
一片茂盛的大树林,生长在这黄河岸边的沙滩上。杨柳刺槐,棵连棵,枝搭枝,连起来有数百亩。这里已近淮海战场的前沿阵地,统率华东、中原两个野战军的前委书记邓小平、司令员刘伯承等有名将领就住在这里。他们早为总司令安排好了住处——当然也是农家的小院落。
前线将领都想到总司令一路的辛苦,要他休息两日再行安排部署。没想他却格外精神,看不出有过分疲劳之感,连一路风尘还没顾得洗掉,就跟这几位前线指挥谈上了。他一边打着土、洗着脸,就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别人怎么能不回答呢。于是,不用正式安排谈情况,搞汇报,他早已把情况掌握了。
接着,便让陈毅用电话通知了前线二十多个纵队师以上的干部,到这里来开会。总司令对他们讲了中央的意图,对这场决战的部署和打法。让这些指挥员心里大致清楚,让他们明白,这场决战是已经具备了获胜的条件和把握的。实际上,这是总司令对这些指挥员作了一次战前动员。
这个会刚刚结束,各个纵队团以上干部又全部到齐了。一千多人,没有那么大的屋子,更没有礼堂,就把会场设在村边的大树林子里。这里树枝搭满阴凉,空气也格外清新,又便于防空,真是个开大会的好地方。邓小平、刘伯承、陈毅都来了。粟裕主持会议。
会议刚刚开始,有四五架敌机飞来了,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山响。高空旋一回,又低空转几圈,冲上来,翻下去,好像在为这个大会奏乐助威!
跟随总司令前来的警卫员,跟前线战士一起,在树林周围警戒。他们听得见总司令那坚决、果断、雄壮有力的四川口音:
……‘同志们,蒋介石放在淮海战场的这点家当,可是关系到人家生死存亡的命根子,咱们要是把人家的命根子都拔掉了,那就连南京都危机了,蒋家王朝就坐不稳了,人民坐江山的日子就来到了。这次战役,关系就这么重大。同志们,我们这场淮海决战的指挥员,邓小平、刘伯承、陈毅、粟裕,跟你们一起,已经摆好了决战决胜的‘连环阵',现在就要看你们的了!"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掌声。掌声压倒了敌机的引擎声。
邓小平坐在朱总的旁边,他是那么精神,显示出旺盛与充沛的精力。刘伯承戴一副墨镜,他突然站起来,接着朱总的话茬,插了一句:
"是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交给了我们决胜的‘法宝'!"
又一阵掌声。朱总接着说:
"等你们把蒋介石的五大主力全部消灭之后,我们要扭秧歌,耍龙灯,给你们开庆功大会!……
总司令的讲话,如奔腾的江河,一泻千里,似催征的号角,鼓舞着指战员的斗志……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胜利的炮声,看到了那些穷途末路、狼狈逃窜的蒋家军……
总司令到前沿阵地视察了几天,自然也跟这些前沿指挥员们交谈了两日,一切都感到满意和放心之后,便要动身回返了。因为辽沈战役尚未结束,平津战役已在部署中,还有各个战场……
在他就要动身返回中央驻地西柏坡的时候,陈毅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美制新式小手枪,放在总司令的面前,说:
"这是在孟良崮战役中,缴获敌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张灵甫的,现在交给总司令吧。"
"这种武器没有多大用处。"总司令拿起来看看说。
"我没时间再送总司令回中央,望一路上多加保重。"
“你们完全可以放心,这次战役一打响,那边路上会更加平安无事的。单等着听你们的捷报啦!”
"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这里的敌人也只能是落得个如张灵甫、王耀武一样的下场。听说张灵甫在一切都输光了的时候,最后就是用这把手枪自杀的。"
"顽固到底的敌人,只能是那样的下场。"
当总司令的车子开动之前,几位前线指挥员一齐将总司令送出来。陈毅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他到西柏坡时,见总司令的办公室连一套像样的桌椅都没有,于是便将缴获张灵甫的那套金属桌椅——一张方形的、用合金制成的桌子,两把用同样金属制成的靠背椅,让警卫员搬上了那辆大卡车。
"路上多保重!"几位指挥员挥手跟朱告别。
就在这一天,淮海前线各个纵队,分别向下传达了总司令讲话。战士们听说这次战役由毛主席、周副主席亲自安排部署,朱总司令又亲临前线视察指挥,大家好似突然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当攻击命令发出的时刻,各个纵队均以排山倒海之势,勇猛地扑向敌人……
当然,敌人并非都是稀泥软蛋,这里有它五大主力中的两大主力,有它装备精良的七八十万人马,欲想取胜,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