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为谁抬棺
这一年的雨水比较多,已经人秋了,还淅淅沥沥下个不断头儿,而且落雨的范围还挺大。从林彪那些"部队无雨具","桥梁被冲断"的来电里,便可以得知,东北也在普降大雨呢。
这一年的战事也分外频繁,东北、西北、华北、华东,各个战场硝烟滚滚,炮火连天。
人们对消灭个三万五万的小战役都不当回事了。 6月的开封战役、睢杞战役,9月的济南战役……歼敌都在十万上下,都没引起大的震动。中央机关的工作人员们,包括警卫员、炊事员、司机、马夫在内,胃口都越来越大了。他们的目光都在盯着像辽沈战役那样的大决战,打一仗就是五十万!多痛快!
辽沈战役刚打响,淮海战役又开始部署了。那里要指挥,这里要部署,这么大的战场,几百万部队对付几百万部队,应该如何调遣,如何部署,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不知要导致多大的损失。谁也想象不出,这个总指挥部的几位总指挥,该是怎样的忙碌,怎样的紧张。一个钟头里,谁知要发生多少事情,而这些事情又是关系着中国翻天覆地,关系着扭转乾坤!
大事虽然很多,有些小事又不能不办。给他们送来的饭,顾不得吃可以放一会儿,放凉了可以再热,但迟早总是要吃的。头发老长了,都没时间理,理发员曹庆卫串着他们的住处,谁知来过有多少次了,看看他们一个个都是那么忙,不忍心打扰,一次又一次地悄悄走了。他想寻找他们一个休息空子,可他们好像从来就不休息,他如何能寻得到!
这一天,他守候在主席办公处的外院,脑子里反复琢磨,心思:这也跟打仗一样,要做一番部署安排,贸然出阵是不行的……于是,他把主席的卫士长小李叫住,商量说:
"对主席的生活规律,你是比我‘知己知彼'的,所以,我想请你当个参谋。我要进行的战斗,如何才能打胜呢?"
他这一说,小李即刻便清楚了。马上回答:
"你要早任命了我当参谋,你的战斗早打响了。说不定正在打扫战场呢!"
"那就请你多多帮忙。"
"你等着。"
空子终于找到了。毛泽东一连忙活了几个钟头,接着又阅完了刚刚收到的一沓子电报——这全是各个战场发来的一个接一个的胜利捷报,他看完之后,不由地兴奋起来,乐滋滋走到院里来了。
卫士长小李子给理发员小曹先使了个眼色然后又悄悄说了一声:
"战机到了,发起进攻吧!"
小曹鼓了鼓勇气,仍然没有胜利把握地走上前来说:
"主席,你早就该理发了。"他说的一口地道的陕北话。
"晤,是嘛?该不该理发,我要听你的指挥。"
"不不,不是指挥,是真该理了。"
"那你需要我拿出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吧?"小曹没敢多说。
“十五分钟行吗?"
“行。"
"十分呢?"主席诚心地跟他商量。
"十分也可,就是理不好了。"
"我不要什么好,理掉一些就行嘛。"
"那我就只好猛冲猛杀了!"
"你说什么?".
"我说尽量理快点。"曹庆卫说着已经把理发工具摊开了。他懂得时间对于这位总指挥官的价值。
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哗哗的大雨了,瓢泼一般。南梨凰山、北杏山、坛坛脑、柏树坡,全都隐没在雨幕中了。滹沱河的洪峰呜呜响,石窝沟的山水哗哗流。从恶石沟滚下来的山洪,漫过堤岸,流到中央小礼堂后面那排窑洞前面了。
不知为什么,这里的人不像陕北老乡,谁也不住窑洞。家里再穷,盖不起房那就搭个草棚子,土坯垒个窝儿,也不打窑住。说是习惯,谁知是不是呢,是不是另有原因?
那还是工委初来的时候,因为房子不够住就学着陕北的办法,在柏树坡后面的山脚下,打了一些窑洞。这倒是省工又省料,费不了多大事便可有房住了。中央机关不少人住了进去,理发员曹庆卫他们就住在这儿。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滂沱大雨有增无减。风声、雨声,夹杂着倒塌墙头的咕咚声,使人不能不注意到风雨的狂暴。毛泽东瞅了瞅窗外的雨势,跟在门口值班的卫士长小李子说:
"应该检查一下大家的住房,有没有危险。"
"周副主席已经让行政处派人全部检查过了。"小李子回答。
毛泽东听了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又转身坐在藤椅上,拿起了毛笔……他知道这些事情根本不用他操心,他完全可以专心考虑战场上的事。中央的日常工作,少奇和弼时都办得妥妥当当;打仗的事,又有朱总和周恩来,前线的一切情况,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如何部署又提出了初步安排,只等他修改或点头。当然,凡遇到了什么大事,还是由"五巨头"来决定的。他感到了自己的幸运,他感激他这几位战友。他们各自都发挥了自己的伟大才能,各自都起到了别人所不能代替的作用。指挥这样大的战争,怕是缺一都不可的!
警卫员提到了周副主席,使他不禁又想起他。他很惊奇他有那样旺盛的精力,夜里陪他整宿的工作,白日里又跟别人一起安排部署,看不到他休息,可他又总是那么精神!大的事情,他决不会有一点差错,小的事情也没有丢掉一件。可以说,不论大小事情,他都安排得精细妥当,细致周到!他这副主席、总参谋长,连这检查住房安全的事,都安排得那么及时周到。
周恩来安排以后还不放心,他放下手里阅过的电报以,拉一下窗前的电铃开关,卫士长成元功即刻走进来。
"看没看过主席的住房?"周恩来间。
"看过了。房顶没漏雨,墙壁也还坚固。"成元功一面回答,却注视着周副主席办公室的屋顶。
这所房子的屋顶未糊顶棚,上面的椽檩,一半被烟熏火燎得漆黑油光,另一半却是冒着木香味的白光的新木料。旧椽子有不少是烧了半截跟新椽接在一起的。接的时候大概没考虑到美观,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大舒服,七长八短的,很不整齐。显然,这是在抗日战争中叫鬼子烧过的房。墙壁上还有烟熏的痕迹,以及泼水流出的印子。不过还算结实,并不漏雨。
"老乡的房子都看过了吗?"周恩来又问。
"警卫连的同志们检查的,漏雨的已经帮助补修了。"
"机关职工的住房呢?"
"……"成元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排窑洞能顶得住这样的大雨吗?"
要在陕北,周恩来可能不会提到窑洞的安全,到了西柏坡,他却还不敢相信这几眼窑洞能完全靠得住。大自然所赐给的,可以利用,也可以改造,那么陕北人为何利用了窑洞,西柏坡人却没利用?也许他们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沿着祖宗的习俗,一代代延续下来。祖宗的习俗又是如何形成的呢?他们打过窑洞吗?
周恩来见成元功犹豫不答,即刻又追问了一句:
"你如果不清楚,立即去检查一下,回来告诉我。"
"我,我去过了。是怕耽误你的工作……"成元功的话说得吞吞吐吐。
"是不是出事了?你要马上给我讲清楚!"周恩来从卫士长的话里感觉到了什么,他一边说着已经站起来。
"一个多小时以前,塌掉一眼窑洞。有五名同志被砸在里面. "
"哪五名?"
"有曹庆卫,就是那个年轻的理发员。还有窦友斌、孙占彪……”
"救没救出?"
"正在抢救。"
周恩来想埋怨卫士长,为什么出了事不马上告诉他,为什么见死不救,还装做没事似的待在这儿!但是,他什么都顾不得说,而且完全忘记了他的身分,他好似并非党的副主席,并非几百万大军的总参谋长,而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战士。……
他急急忙忙披上了雨衣,左手提起一盏马灯,右手抓起了一把铁锨,冲进被夜幕笼罩的大雨中。好似被砸在窑洞里的就是他家里的什么亲人!
卫士长成元功,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雨大风急,天黑路滑。窑洞前面抢救战友的一大群人,在风雨中拼力挖了近两个小时,虽然已经搬开大堆泥土,却仍然埋得很深。一个个又用力过猛,已累得精疲力尽,只好暂时停下来,喘喘气。
有人在悄悄议论:
"这么厚的土层,忽啦啦塌下来,一个人才有多大的力量哪!"
"怕是希望不大了!"
"陕北的窑洞住几十年也没事,这窑洞还没一年,怎么就不行了呢?"
"这里怕是卧土。听人说,卧土打井,立土打窑。要在卧土上打窑就会塌的。"
"这土层倒是挺厚呢。
"所以,塌下来就更没法救。就是现在挖出来,人恐怕也不行了。”
他们说的都是实情话,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没人不相信。这么一来,那种着急救人的迫切心情,无形中便松弛下.来了。
就是挖出来,人也没救了,那还何必拼死拼活地挖呢?于是,暂时停止了抢救。有的到窑洞南边的房檐底下避雨,有的还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恩来提着马灯,冒着风雨,一步一滑,跌跌撞撞,转过了柏树坡的山嘴。还离窑洞老远就喊着问:
"怎么样啊?挖开了吗?"
大家听出是周副主席来了,一齐站起来。办公厅的老吴迎上来,向周副主席汇报:
"土层太厚,还没挖开。刚才大家干得太猛了,停下来喘喘气。"
“那为什么不多动员一些人来?”周恩来问。
"人多了怕站不开。有人提出是不是轮班?"
"着啊,要是人再多些,这一班停下来喘气,那一班不就接上了。要知道这是在抢救人!"
"埋进去的人还有救吗?"不知是谁在旁插了一句。他的意思是:埋进去的怕是没有救了!
"为什么没有救呢?除了没人抢救!除了不能马上挖得开!"周恩来这句话说得有点生硬,也可能是他感觉到有人不想再急着挖下去,心里有点生气。他说着扭回头来冲着成元功,用命令的口气说:
"马上通知警卫连,请他们全体出动!"
然后又对着在场的人:.
"为了抢救我们同志的生命,让我们早一分钟挖开吧!"
周恩来说着,把披在身上的雨衣向后一甩,即刻挥动起手中的铁锨。他完全像一名普通的战士,把抢救理发员等几名普通的职工,当成他这副主席义不容辞的职责!不,此刻他决没想到他是副主席,他所想到的,只是跟他们这些可爱的小鬼,一起转战陕北,一起抗击敌人的截击,又一起来到西柏坡。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兄弟……不,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抢救!马上抢救!
所有在场的人,听了周副主席这句并不严厉,而且有点请求意味的话,倒比严肃的命令更使他们震动。尤其使他们意外的是,副主席担负那样多重大的事情,竟然为了这样的小事,深夜冒雨前来督促指挥。不,不!不是督促,也不是指挥,而是亲自挥锨上阵!他不仅没把自己当领袖,甚至连个处长、科长都没当,而是真心真意、实实在在地当了一名普通战士!
谁也没有犹豫,谁也没有勉强,完全是心甘情愿的,忽啦啦,一齐都涌上来。
没有多大工夫,住在村西头的警卫连便赶到了。那些警卫战士来之前要跟房东借刨土的工具,风雨交加的深更半夜借用农具,房东自然要问干什么,待他们知道塌掉窑洞时,便把自己的儿子或丈夫也打发来了。救人如救火,除非不知道,知道了就没袖手旁观的。于是,这个警卫连几乎扩大了一倍,军民一起开来了。
用不着推土机——根本就没有推土机——只凭一把铁锨和两只胳膊的力量,在这个漆黑的、风雨交加的深夜里,终于搬开了山头一般的土方,山脚下的窑洞总算挖出来了!
人呢?人怎么样呢?挖见了吗?
此刻,周恩来带着那盏马灯,又在急切地喊着:
"前边的请注意,千万不要让工具碰伤了人!"
大家都明白,他指的当然是埋在土里的人。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挖到了!"
周恩来用马灯照照,看见了一只脚。他想把马灯递给谁,自己抢上去。但又没有,只说了声:"快,扔掉工具,;用手挖!”
第一个被挖出来的,正是年轻的曹庆卫。他好像在听到窑洞的坍塌声时,第一个冲到了洞口。但是已经晚了,窑顶的土突然压下来,窑顶的上头即是半块山头……
人无千钧之力,怎能顶得住半个山头!曹庆卫的身上并无半点伤痕,但是生命已经不存在了!他再也不用为几位领袖的时间短少,理不了发担忧了!
窑洞外的土已经清理干净了,什么都没找到。洞口处只找到曹庆卫一具尸体,那就是说,其余的人,全在窑洞里面,他们可能还未从睡梦中醒过来,一座山头就塌下来了!醒着的,跑在洞口的都完了,睡着的,仍在洞内的还能有希望!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面前,能不使人丧气!于是,大家都把工具扔在一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要为五位死者致哀……
风停了,雨小了,又是那么淅淅沥沥,像一串串的泪珠。夜已深了,天还是那么黑。这个忙乱的救人场地上,突然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要不是那盏马灯发出的亮光,这里好像已经没有人存在了。
突然,提马灯的人打破了一时的沉静,对着面前这垂下头来的人群,坚定有力地嚷了一声:
“挖!继续挖!”
像战场上发出的攻击命令,大家即刻又行动起来。有人可能还抱着一线希望,也仅仅是一线!多数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在挖战友的尸体,不能这样就算把人埋葬了,总得挖出来重新埋葬嘛!
但是,想不到奇迹出现了。在窑底的地方没有完全坍塌下来,还留了三尺宽一条窄的空隙,四个人都紧紧贴着窑底的窑壁站立着,胸前背后都几乎贴着泥土,膝盖以下都埋进土里了,头顶上倒是有个较大的空隙。
这可以猜得出,在窑顶塌下来之前,他们已经醒了,但是,洞口的泥土最先塌下来,已经把口堵死了,所以他们就根本没想跑出去,没有来得及像曹庆卫那样早几秒醒来,并赶到了洞口。他们走投无路,只能退至后壁,因为洞顶的土已经开始掉落,接着便塌下来了!
大家忙着把他们腿脚刨出来。他们没有了依靠,却都倒下了。有的睁开眼来,哼了一声,想说话没说出来,有的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不过他们的心脏都还在跳动。
很明显,是因为隔断了空气,里面留下来的空隙又太小,把人闷坏了。并非砸坏的。如果不是突击抢救,假如再晚一个小时挖开,那便肯定没救了。多危险!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们抬下来。周恩来让司机把车开来,将四个人送西柏坡中央机关医院了。
已经是后半夜,或者是要接近黎明了吧。大家都回家休息了。周恩来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仍然提着那盏马灯,来到这些后勤人员、职工家属的房间和窑洞,一间间都看过。最后来到管理员郭福太的住处。
郭福太抢救战友回来,心里正在七上八下地坐立不安。雨季到来之前,他本该全部去检查一遍,谁知他偏偏把这几眼窑洞忽视了!总认为是刚打的新窑,万无一失,所以就根本没去检查。造成这样的事故,当然是他管理员的失职,对!工作不负责任!
他爱人抱个孩子,问他话,爱答不理,劝他休息,却又坐着不动。谁知他是在对自己进行谴责,感到内疚,还是在为自己担心。他正在心神不定的时候,周恩来突然进来了。
他的心扑咚扑咚地跳起来。果然,这么快首长就找他算账来了!
"郭福太!"周恩来的记性好,中央机关所有勤杂人员的名字,他几乎全能叫上名来,"你赶紧把东西拾掇一下!"
郭福太愣怔了。难道这就开除他?待周恩来说是为了他的安全时,他才结结巴巴地说:
"周副主席,这个窑洞没问题,不用……”
"我已经看过了,这个窑洞也不保险,快快拾掇东西,马上搬出去!"
"还下着雨,也没房子,又是深更半夜的,还有孩子待明天再说吧。"郭福太的爱人也不愿意搬。
"不能再等。先搬到中灶食堂的小饭厅!"周恩来的话说得很果断。
郭福太夫妇看着周副主席那诚恳亲切的面容,及其贴在身上的湿漉漉往下掉水的衣服,心里忽然激动起来。他们没再犹豫,很快搬走了。
天亮之前,当人们听到又一声"咕咚咚"塌窑的声音前来抢救时,有人告诉他们:"这一家已让周副主席救走了。"
次日上午,雨止天晴。在中央小礼堂为曹庆卫举行追悼会。台前,挂有毛主席写的挽词,"悼念曹庆卫同志"。两侧,有大家送来的花圈。
礼堂里坐满了人,少奇、朱总、任弼时都来了。一些后勤管理人员,因为没座位了,他们就站在礼堂的后面。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情是不平静的,特别是郭福太。
追悼会早已开始了。他们忽然听到周副主席在讲话:‘……我曾经路过窑洞那里,也想到过这里的窑洞行不行。我应该早向后勤同志说句话就好了。可是没有。这件事,我是有责任的!"
那些站在后面的人,几乎都站立不住了。他们真不如狠狠狠地挨一顿批评,心里或许还好受一些。打窑洞是他们出的主意,雨季了,又不检查。周副主席正在指挥大决战,他有多少大事要办,倒想到这里的窑洞行不行……
周恩来是想,不管谁的主意,事情摆在这里,领导看见了没说话,那就是同意了,批准了,出了事故就有责任。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自己有责任。
追悼会结束以后,即按着当地习惯,将死者人殓埋葬。当棺材抬出村口的时候,西柏坡那些不知道昨夜发生塌窑事故的人,发现了抬出的棺材,尤其是发现了抬棺人当中有位长者,他们都认得,那是指挥几百万军队的朱老总,这不能不使他们大吃一惊。他们瞪着惊恐的眼睛在互相发问:
"总司令为谁抬棺?"
他们是想,既然是总司令抬的棺子,那死者一定在总司令之上。不是他的老人,便是……他的老人已经不在了,而且老人也不一定由他亲自抬棺,那么死者是……,是不是出大事了!"是不是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