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封电报
在柏树坡前,有一排四间新建的土坯平房,位于少奇和主席住处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它不是民房,却又是仿照民房建造的,只是房内不打隔墙,是四间相通的一个大屋。
屋内的墙壁上,挂满了各个战场的作战地图,屋中间一长溜办公桌的两旁,坐满了作战科、情报科和战史资料科的工作人员。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埋头在紧张的工作里。
这就是这场解放战争的总指挥部。它的名称叫作中央军委作战室。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都从这里通过无线电发报机,向前线指挥员发布命令。他们用极其严肃的、果断的、具有排山倒海之势的口气,向那些将领们发布:
"我命令你们,必须于×日午夜之前,全线发起总攻! ……
年轻的刘波文参谋,坐在那一长溜办公桌的一头,打开一本本电报、电话记录和各种资料,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与变化，统计在一张刚刚制好的表格上。敌方兵力由四百三十万，降到三百六十万，作战主力实有一百九十万。并被分别牵制在五个战场:
东北剿总司令兼东北行辕主任卫立煌,指挥四十八万兵马,分散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地。华北剿总司令傅作义,指挥六十万人马,分守在平、津、张、唐。华东刘峙(后由杜聿明、邱清泉接替),掌握六十万人马。中原白崇禧,七十五万。西北胡宗南,三十万。
人民解放军,已由一百二十万增至二百八十万。仅东北即有一百万!从罗荣桓等率部开进东北,还不到两年,已由十三万增到了一百万。
双方从兵力比较,已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究竟谁胜谁败,敢不敢决一胜负,已是迫在眉睫了。
西柏坡这里,也同样忙着哩。中灶食堂的炊事员直想发‘牢骚":"真是废寝忘食了,夜里熬通宵,白日也不睡觉。送去的饭放凉了还没吃,重新热过,又放凉了!"
毛泽东与他身边的几位总指挥,正在忙着准备这场战略大决战。
刘波文参谋将表填好以后,放在文件夹里,同时还放进了两份什么资料,便由作战室出来。他走过主席与"胡子"(弼时)的门前,走进周副主席(兼总参谋长)的住处。周恩来把这些资料细细看过,并思考了一番,又亲自去送给毛泽东。
这几天,刘参谋他们几个掌管情况的,格外忙活起来。因为主席、副主席要情况要得特别多起来。他还发现,少奇、朱总、周副主席和弼时,在主席办公处进进出出的次数!也特别增多了。而且又常常通宵达旦地研究、商量,或者说上一会儿"闲话"。他常常会听到他们那爽朗的说笑声。他虽不断进进出出,但却只管他自己的工作,并不打听这几位总指挥在决定什么样的大事。然而心里却清楚:决战就要开始了。甚至要在哪儿打这第一场大仗,他心里也是清楚的。
这一天清早,周恩来由主席办公处走出来,经弼时的门口,走回自己的住处,却发现"家"里来了位女客人。他认识她,叫李兰,是华东野战军医疗队的队长。而且知道她要去匈牙利参加世界妇女代表会议(这是邓颖超、康克清选定时给他说过的)。她一定是刚从前线赶来,风尘仆仆的,身上,头发上,好似还带有华东前线的硝烟。邓颖超正忙着接待呢,又是扫土,又是打水……一边在问寒问暖。
周恩来即刻插进来问话,他好像好不容易才发现了一份"活材料",即刻抓住不放:详详细细询问前线情况。什么粮食弹药供应啦,救护、药品啦,群众支前啦……
这时,康克清、江青、王光美走进来了。周恩来即刻冲着康说:"支部书记同志来了,你给咱们组织个报告会行不行?"他指了指邓、江、王等,又说:"让她们几位帮着,马上组织。请李兰同志给大家做个报告。"
这个清早,刘波文参谋随在周副主席的身后,也从主席办公处走出来。他手里拿着几页主席用毛笔写的文稿,这是要马上发给东北野战军总部的电报。这封电报,命令东北野战军南下北宁线,这场辽沈大决战要从锦州开刀。电文中还讲明了原因:北宁线上的锦州是联结东北与华北的战略要地,是敌人赖以进退的咽喉。拿下了锦州,就等于关上了东北的大门,卡住了敌人的脖子。这个打法是:关起门来,一一歼灭。名称叫做"关门打狗"!
这算是对辽沈战役发布的第一道命令。
这封电报发出以后,又连着发了许多封,全是这个总指挥部对这第一场大战的具体指示,催促东北前线总部快快行动。但是,过了两个月之后,还没听到东北前线的动静!
在这个总指挥部周围上上下下的人,他们虽然不参加决策,可他们一个个心里都清楚,要在东北打大仗了。各人都在等着听胜利消息,却又总是等不到,这些天却无声无息了。打响了,还是没打?打胜了,还是打败了?老警卫员张瑞岐来问邵长和、马汉荣,邵、马又来打问周副主席的警卫员成元功,小成又跟李银桥打听,结果都不清楚。
主席的卫士长李银桥倒是每天都能几次进出主席的办公共场室,送送开水,打打饭,这是少不了的。可是,他知道,这样的大事是不允许他向主席打听的。要遇上主席不忙的时候,倒是常跟他们谈谈"家常",还教他们文化知识,甚至有时主席心情好的时候,还跟他们开个玩笑。这几天,主席一句话没说过,一直是那么严肃。有两次,他看到主席阅过来电以后,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立即挥笔写了复电。写的什么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他心里很纳闷。
今天,李银桥遇上老马夫候登科、司机周西林、理发员曹庆卫,都向他打问情况。这些生活在这个总指挥部里的人,自然而然要关心到他们的总指挥,要关心到这场战争。可他又回答不了他们,怎么办呢?
他在门口站岗,看到刘参谋拿着电报稿进进出出,每天不定几次要见主席、副主席,他一定了解情况,应该向他打听。他已经下岗了,还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便等到他出来了。
“刘参谋，看你这几天更忙了!李银桥有意地跟刘波文走在一起，并试探着问。
"这几天是忙。"刘参谋并不否认。但仅仅是肯定他的问话,另外不多说一个字,更不讲明为什么更忙。
"来往的电报那么多呀?"
"是不少。
"都是大事吧?"
"都是大事。"
“嘛大事呢？”
"这……我也不知道。"
李银桥没办法,只好各走各的路。
李银桥低着个头往回走,一拐弯儿,跟周副主席的卫士长小成撞了个满怀。他间小成干什么,小成回答说去找电报员。找电报员有啥事呢?他恍然想起来了,电报员啥事都会清楚的,主席发走的电报,前线拍来的电报,都经过电报员的手,一字不落,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不定小成就是去打听这事了,他马上追赶上来,走到电报室的窗外,只听屋里有人说话:
"这几天的电报真多。"小成说。
"都把我忙坏了!"电报员回答。
"都是拍往哪儿的呢?"
"前线。"
"东北战场的最多吧?"
"哪个战场的都有。"
"哪天都有。"
"东北战场怎么样呢?"
"我也说不清楚。"
电报员也说不清楚。李银桥连屋都没进,扭头走了。
其实呢,几位参谋和电报员都清楚。只不过不能随便讲出来罢了。东北战场的事,除了几位总指挥,除了几位工作人员,别人还真的不知道,猜都不会猜出来。
因为没胜也没败,也不是相持,谁能说什么呢?
谁也不会想到,这么大一场战役,准备了这么久,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要打响了,内部却出了故障,那是在东北野战军的总部。
西柏坡这里发出的指示与命令,驻扎在哈尔滨的东北野战军总部都及时收到了,那里的总指挥看了以后,觉得"不甚适宜"。其实就是"不赞成"！
掌握一百万大军的总指挥,不赞成中央的命令,自然不能执行西柏坡发来的命令。既然摆开了这么大的架势,要打这样大的大仗,如果中央这个总指挥部连个野战军的总指挥都指挥不动了,这仗还怎么打?
原来,不赞成中央这个指示的就是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林彪。他看过来电以后,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然后在这个相当宽敞与漂亮的野战军总部办公室里——-豪华程度可以胜过在西柏坡中央总指挥部千倍万倍——慢腾腾,来回走了几步,便又坐进沙发,用手指挠一挠已经开始脱落的顶发,好似是在反复琢磨考虑。
一连几天他都没有提起这件事。罗荣桓主动来找他商量,"部队应该立即行动了!"他却说:"这么大的事,不能着急。到底如何好,待跟中央商量好了,才能调动部队。"
林彪亲自起草了一封回电,他说:"来电曾加以考虑,均认为不甚适宜。因为,锦州方面无仗要打。如打锦州,就会造成两个失利结局:一是南下主力到处扑空;二是导致长春敌人退回沈阳。故而,应打长春而不打锦州。"
看起来分歧不小呢。毛泽东命令要打南面的锦州,要"关门打狗";林彪却要打北面的长春,是想把门打开,把狗撵跑。
要单从东北一个战场考虑,林彪的主意倒也可取。因为这要省事得多。
把敌人的四十八万部队全部消灭在东北,那可真要付出一把力气,或者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若要把他关起来,他无后路可退,要真的拼起命来,这仗自然要难打得多!
比较起来,要把这几十万军队赶走,那就容易得多。他们那些将领,不管卫立煌也好,范汉杰也好,看着守不住了,必然要逃跑。若是四门大开,他们会利用海陆空的通道,用不了几天就会跑光的!
甚至不撵他们也会跑走的。因为蒋介石正在考虑把东北的主力全部调进关内,要实行"重点守备"。所以,林彪倒是想了个十分轻巧的法子,由北向南轰,照着蒋介石的意思,把这四十八万军队轰进华北的平津一带。
那么华北该怎么办呢?平津守敌原有六十万,再加上四十八万,成了一百零八万!再来这里决战吗?怕是不好办了！
然而辽沈之战并非林彪与卫立煌的决战,而是国共两党的决战,是毛泽东与蒋介石的决战。因此,毛泽东决不会通过林彪这个"轻巧作战方案"的。
西柏坡收到林彪的复电以后,又往哈尔滨连发九封电报。毛泽东这个人是有点儿个性的。这些电报稿本来可以由少奇或周恩来来写,有时他自己也写,现在心里有点不高兴,动了点感情,于是便全由他自己来写。写了一封又一封!好似在写一部作品,不仅构思好了整个结构,还想好了细节，他要全写出来。不然，这个非同小可的故障是排除不掉的！
开始时,还在反复讲明"目前北宁线正好打仗"的理由。发了几封以后,看看仍然得不到响应,感情即又激动了一些,于是便写上了严肃的、命令的口气:"必须迅速南下北宁线!"
直到7月20日(1948年),林彪才回电答应南下。但又提出了南下的时间,"须视杨成武部队行动的迟早才能确定"。意思是,东北主力南下,要受到华北敌军的威胁,须由杨成武部围攻大同,调平津之敌向西,他的部队才可南下北宁线。
这一意见,毛泽东还是接受了。即刻命杨成武率部出兵绥远,进行配合。在确定了杨成武部的行动时间以后,林又回电说,"东北暴雨,铁路桥梁冲断","大雨不停,部队缺乏雨具,不好行军","大军南下以后的粮食尚无办法解决”。理由甚多,困难重重,因而仍然未能确定部队的行动日期。
毛泽东看了这些电报很是生气。不过他还是尽力克制了激动情绪,即刻挥笔写了如下这封电报:……确定了杨成武部行动时间以后,你们却说(相距不到三天),‘决不以杨成武部行动迟早为标准',而归到粮食问题。对你们自己则敌情、粮食两样,样样必须顾虑周到,对待成武部则似完成一切皆不成问题。试问你们出动遥远无期,而令该军孤军早出……这与战局有何利益? ……”
电报员向外发着这些电报稿,心里十分纳闷,林彪为什么老找理由,不执行中央的命令呢?
就这样,由7月又拖到了9月,林彪才开始部署南下。但又提出了另外的打算:要先打承德和山海关。毛泽东又向他发电指出,那样"则劳师费时,给敌以增援时间"。再次告诉他:"你们的中心注意力,必须放在锦州作战方面,求得尽可能迅速地攻克该城。即使其它目的都未达到,只要攻克了锦州,你们就有了主动权,就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好不容易才说服了林彪,结果葫芦岛的敌情有了变化,林又找到了借口,又要改变主意,调主力回长春。毛泽东连发三封电报,向他严肃指出:"应迅速打下锦州,对此计划不应再改。""如果你们真的回头打长春,你们将要犯一个大错误!"
虽然仍是商量的口气,实则却是定而不可更改的,而且还对他提出了警告。林彪也狡猾着哩,他已经感觉出来,如果他再要一意孤行坚持下去,那就要对他不利了。他要先打长春,无非是对他这个战场有点利,现在既然要对他不利了,他也就不再那么干了。而且毕竟是不能由他说了算的,不用说中央,就连这支部队也不是他一人能指挥的,他终于还是服从了中央的安排,即刻调遣二十万野战主力,开赴锦州外围。
10月3日这天的清早,电报员在柏树坡前那间小房里,向东北野战军总部发出一条命令:
"必须于十天之内攻克锦州!"
到了这个时候,林彪的指挥所仍然设在距前线一千多里的哈尔滨,他仍然舒舒服服坐在那所漂亮的房子里。毛泽东让他亲临锦州前线指挥,必须迁移指挥所。他却迁到了距哈尔滨一站地的双城。毛泽东又连发几封电报,他才不得不迁至距锦州前线二百多里的阜新。
不管怎样,辽沈战役总算打响了。10月14日,开始向锦州发起攻击。在这场大战中可以看得出,东北野战军的指战员们,是十分勇敢顽强的。
锦州的胜败如何呢?中央机关的这些勤杂人员十分关心。除了几位总指挥和一部分工作人员外,就数着他们得到的消息最早了。现在虽然还没有听到结果,可他们都有个观察和估计……
炊事员老李、小王他们几个,发现几位总指挥的饭量都增加了;主席的卫士长李银桥和周副主席的卫士长成元功,发现主席、副主席的睡觉增多了;警卫排长阎长林又有机会跟着主席到西柏坡村前那广阔的田野上散步了;警卫员白万同每在傍晚又跟总司令一起登上柏树坡顶,远眺那层层叠叠的太行,俯瞰这辽阔的平原与江河。
他们都在估计,战场上所遇到的困难一定是解决了,说不定已经打了大胜仗呢。他们又迫切地想得到这个消息。刘参谋从主席办公处微笑着走出来,李银桥赶上来问:
"怎么样?胜利了吗?"
"锦州解放啦!"
原来在14日上午打响以后,只用了三十一个小时即告结束,全歼锦州守敌十二万!活捉东北剿总副司令范汉杰, 完成了切断北宁线,关起东北大门的任务。
就在锦州要打响的时候,蒋介石由南京飞至沈阳,前来亲自督战。卫立煌主张沈阳主力南下救锦州,进行辽南决战,以北平为他们的后方。蒋却不同意,还想守住沈阳。最后只同意调出十二个师南下援锦,结果因耽搁时间,扑了一头空。他的援兵未到,锦州即被共军攻克了。
蒋又令回师东返。卫立煌说:"共军主力可能在锦东、宁北,不宜原路返回。"蒋未听。结果他这次出动的七万人马行至锦东,被解放军八个纵队包围,激战两昼夜,全部被歼。
蒋介石一看沈阳吃紧,立即命令长春的六十军、七军南下援救。结果六十军倒戈,枪口对准了七军。他驻长春的将领郑洞国、廖耀湘投降,长春于攻克锦州的四天以后即宣告解放。
胜利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地传来,那些警卫员有空了干脆等在电报室门外。这一天,电报员收完了东北拍来的一份电报后,不等人来取,便拿着走出来。几个警卫员一齐围上来:
"打得怎么样了?快告诉我们吧!"
"保密!"电报员故意跟他们抻劲。
"别逗啦,新华社都要广播啦,还保啥子密!"
"那你们听广播吧!"
"俺们想早、早一点听到,心里着急着呢,你就……”
电报员故意憋了他们一会儿,将电报送给主席以后,才让他们知道。
原来在11月12日,解放军攻占沈阳,歼敌十四万,生俘敌兵团司令周福成。至此，毛泽东向东北战场共发出电报七十七封，辽沈战役全部结束，共歼敌四十七万（由营口从海上逃跑一万人），东北全境解放！
蒋介厂幸亏从沈阳早走了一步，不然也有……虽未被俘，却把他给气坏了，飞回南京即吐血不止，病倒在床。
在解放军即将攻破沈阳之际，卫立煌把兵权交给周福成，也乘飞机逃跑了。蒋介石一怒之下，把他关起来了。直到李宗仁当了代总统之后才把他放掉。此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