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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把这个“村庄”炸平了

董必武开完这次中央会议,要动身到烟堡去。

董老是于去年春季跟少奇、朱总等一起由陕北动身,先后到达西柏坡的。时年六十二岁,比总司令年长一岁。看他的相貌,比实际年龄还要高一些。最明显的,是他的头发脱落得厉害,头顶上只有稀疏的几根花发向后背着。不过,他倒是挺有精神的,经常一个人骑匹马到周围的村庄去,有时走出十里或二十里,到东面的郭苏镇,或西面的洪子店。连警卫员都不带。

也幸亏他精神好,这几年尽赶上了东西南北的奔波。日本投降以后的19465月,他跟周恩来一起,由重庆的红岩村,搬往南京的梅园新村三十号;19473月,又由南京梅园搬回延安;37日到的延安,仅仅待了四天,12日就撤出延安;陕北转战了不到一个月,又东渡黄河,翻过太行,来到华北战场的西柏坡。

这后一段路程,如果是乘车或坐飞机,自然不能算远。因为没有这个条件,毛泽东和周恩来打算用骑兵送他们,他们都不要。只是要了几匹马,后来还加了一头小毛驴,绕过或穿越敌人的占领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饿了泡块干馍充饥,渴了回杯清泉解渴,好似又经历了一次"小长征"

董老在西柏坡落下脚来的时候,住在村西头一户最贫穷的农民家里。跟这一家农民合挤在一个小院。院里堆放着柴草农具,还饲养着猪狗鸡鸭,几乎没个落脚的地方。董老夫人何连芝帮着整理整理,便愉快地住下来了。何连芝也带着不大的三个小孩子,加上房东的三个,不大不小一大群,真够热闹的!

房东的女人虽然不知道董老的身分,可她知道他是"八路军的大干部"。所以,她总觉得自己家里太脏太乱,"这么不干净,怎么叫人家住!"可又不是清扫清扫能解决的,她觉得自己家里太穷了。

日子不多,她跟何连芝混得像亲姐妹一样,才发现董老有条打了补丁的破毯子,说是董必武在长征路上,拾了别人扔掉的破毯子,补在自己毯子上的。他一家用的一条毛巾也打了补丁!……房东女人觉得她发现了意想不到的秘密,于是对何连芝说:

"原来你们家也是穷人啊!"

"是啊,咱们都是一样的。"何连芝回答。

没过几天,房东女人看见董老用毛笔往白纸上写字,警卫员刘国安帮着磨墨和晾晒。写了一条又一条……过喜事用红纸,过白事才……她问何连芝:

"他写的那是什么?"

"那是‘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是往人民币的钱票上印的。"

"啊呀呀,原来他是管银行的,我还当你们家真是穷人哩!"

"他是管财政经济的。那银行是咱们公家的……”

房东女人嘴里"哦哦",似懂非懂。她不明白,管银行的人为甚还是穷人?

两个女人正在说着话,周恩来的警员悄悄走进来,走在董老警卫员刘国安的跟前,小声问:"董老今天洗澡不?"话音虽低,却让董老听见了,他停下笔来说:

"是小成啊?我今天不洗澡,你把洗澡盆搬过去吧!"

原来董必武跟周恩来两家合用一个洗澡盆。洗澡间怎么办呢?好办,各自在院角落挡块苇席,便成了。院角落有下水道,院地铺过石头,越冲越干净,天又不冷,比那洗澡间还敞亮呢。

房东女人想,八路军的官儿都是穷人,连工资都不挣,哪来的钱。他们也跟咱老百姓一个样,置买不起就借着用呗,一凑合就过去了。

董老写完字就准备要动身了。他这次去的烟堡是个啥地方儿?华北人民政府所在地。是为统一全国政治经济打基础刚刚成立的,相当中央政府的一个雏形。由董必武担任主席。他已经走马上过任了,这次是回来开会,夫人和子女也还住这里。

房东女人不了解这个内幕,不然她又会"糊涂"起来。起码她会掐指算算:听说县太爷的官儿就够瞧的了,州官、府官要管多少县,省官呢,当然更大,这华北政府要管几个省呢?怕她是想不出这个官儿到了几品。这样的官竟然还跟;人合用一个洗澡盆,她能不"糊涂"!

由西柏坡到烟堡的这段路程并不远,东南方向七十里。这个村子距县城五里,往东再走几十里就到石家庄了。路本来好走,开车不一会儿就到的。可这雨季不行了,河水涨发,道路冲毁,根本开不了车!

就是能开车,董老也是不坐的。他给人说,他爱骑马,飞马奔驰,如上战场,多痛快啊!乘汽车太颠达人了!所以,他要出门,警卫员不去要车,早早便把马备好了。不过,给他备马的刘国安心里却清楚,他不是为了"痛快",更不是怕挨"颠达"。他给自己的警卫员说过心里话:

"马不骑,同样喂草料:车不开,却省下了汽油。跑这么一趟,得烧多少汽油啊!"

"今天却意外,马也不骑了。不是不想骑,是不能骑了。谁知是中风还是着凉,他的膀骨疼得厉害,骑不得马!

"开不得车,又骑不了马,那可怎么办?"何连芝有点着急。

"长征都过来了,这么几步道还能难得住!"董老并不着急。

你能走着去?

"怎么不能?"

"年老走不动了呗!不是说你失了身分。"

"还能走得动的。你把我的鞋子上缀一副鞋带儿吧,免得过河时让水把鞋冲跑了。"

可能是房东女人把"不能开车又不能骑马"的消息透露出去了。在董老夫人缀鞋带的工夫,突然走进来几个年轻小伙子,还扛来抗战时抬伤员使用过多年的一副担架。

"你们这是……"何连芝问。

"俺们听说董老有病不能骑马…….

董老听见了,马上从屋子里迎出来,热情地对他们说:

"我这么一点小病,不要紧的。影响不了走路,用不着担架。谢谢你们了!"董老说完,何连芝又接着说:

"咱们可真是乡亲了,董老这么点不舒服,不知怎么你

们就听说了!"

"董老关心乡亲,乡亲们自然也关心董老,这是一个理儿!俺们是自己愿意来,觉着应该送一送。又不是谁派的。亲帮亲,邻帮邻吆,咱们是真的乡亲和邻居,又不是假的!"

董老听了这几句话,心里很激动。何连芝的眼里都有泪花了。她忙着表示感谢:

"你们的心意董老已经领了。可他不是重病号,怎么也不能叫你们用担架……"

"怎么不能!俺们已经抬过八九年担架了,只要是咱们八路军的伤病员。董老能不是八路军?他不光有病,年纪又这么大了,正该俺们去送一趟哩!"

看样子,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这几个年轻人。人家是"邻帮邻,亲帮亲",你能说不是邻居和乡亲?人家要送的是八路军伤病员,你能说不是八路军?何连芝说了一会儿说不服,心里忽然一动,想出个好主意。她对董老说:

"那就让几位乡亲陪着走一趟吧。你要万一走不动了,在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她的意思是让他们走着送去,假如董老的膀骨疼得不能走了,有担架保着,他不想坐也得坐。一举两得,万无一失。

几个年轻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答应让他们去就高兴,你说陪着就陪着,一齐表示了同意。董老看拗不过,只好这么办。他对警卫员说:

“到食堂去打几个人的饭。”说完又对着何连芝说,“我走了以后,生产任务可一定要完成啊!到了烟堡怕是一时还顾不得搞什么生产,我的任务可要靠你们‘代耕’啦!”

这是中央机关所有干部职工都分到的任务,每人每年生产的四十斤小米。用小米做计量标准,不是都要种谷子。因为物价不稳,不用钱币多少做标准。何连芝睡觉的土坯炕上放一架纺车儿,她起早摸黑地在纺线。警卫员们有的打绳子,有的纳鞋底。董老只要有空了也帮着他们一起干。

董老陪几个年轻人吃过饭,就一起上路了。

这一年的夏秋之交,雨水特别大。不管大河小河的水位都往上涨。由西柏坡到烟堡去要渡过两条河,穿过一道石羊沟,翻过一个八里岗和常峪岭。

他们沿滹沱河北岸向东。刚一出门这段路很好走,董老说要活动活动筋骨,自然是一块步行。进了石羊沟,路渐渐难走了,四个人把担架放下来,要董老上去。董老说,要先给他们讲个故事。

“由陕北过来的路上,进入太行深山的时候,过了一道狼窝沟,道路跟这石羊沟差不多。我有个小警卫员叫小冷,那年才十六,进了这道沟走不动了。我让他骑在一头毛驴上,他怀里抱个热水瓶和一把瓷水壶。也是道路过于难走了,那毛驴一失前蹄,把他从驴背上给摔下来了。我忙跳下马来问他摔坏了没有,他却问我壶摔坏了没有?也真巧,人没伤着,壶也没坏。我问他:‘傻孩子!为什么不把壶扔掉?'实际是在批评他死心眼,怕把他摔坏了。他倒反问我:‘这壶是从南京带来的,怎么能摔掉?坏了再也买不到了!'"

"幸亏他年轻。要像我这年纪,你们要是摔一跤,那不把我摔坏了!"

原来董老是在找理由不坐担架。大家看他还能走得动,也就不再勉强。一边走着,还听他讲起了长征路上的故事。……

到了郭苏河边。河水不深,可是河面很宽,从西岸到东岸总有好几里,水流又很急,董老自然更不要坐担架了。他跟大家一块挽起裤腿,淌水过河。

过了河,转向东南方向,翻过一个八里远的岗子,又过滹沱河。老远便瞭得见了,河水滔滔滚滚,奔腾翻卷,恰恰如同咆哮的黄河。

他们蹚过一条小支流,然后登上一条滹沱河边特制的敢于跟汹涌的洪水拼搏的大木船。船夫不用船桨,而用两丈多长的大木篙。一篙插下去, 篙杆别在船舷与激流的中间,冲力大过了人力,船夫像撑杆跳高的运动员,一下被浪涛举在空中,眼看要甩进巨浪中了……他拚命向下一压,又跳到了船头。

"这挺危险的!"警卫员刘国安对那扛担架的年轻人小声说。

"不要说那种话!"年轻人回答得十分严厉。下了船他才给刘国安解释,在船上不允许说不吉利的话。而且在这发洪水的季节,确实有很大危险。几年前在这个渡口就翻过一次船。

"翻下去以后还有救吗?"

"十有八九都到天津卫喂鱼虾了!"

警卫员刘国安心里十分后怕。要真的翻了船,他是保护不了首长的!

其实今天还有一件他们没有意想到的更大的危险。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再过两个小时,他们会知道的。

面前已是常峪岭。岭不陡,却是步步登高。董老的额前已布满了粒粒汗珠,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了,右手还不停地压在胯骨上。几个年轻人都看在眼里,又一次放下担架,坚决要董老坐上去。董老也确实是走不动了,不仅是疲劳,主要是他的腿胯疼复发了。大家也没等他说出同意,七手八脚把他扶上了担架。

过了常峪岭,董老的体力有所恢复,腿胯也不那么痛了,他想下来再步行。抬担架的人却不答应,也不说别的,只管不停地往前走。总是上年纪了,再加上腿胯疼,在这么急急地行进中,他是跳不下来的。可他早看见抬担架的人满身是汗,心中不忍,却又无办法。

路边有块西瓜地,地边有摘下来的西瓜,堆在卧铺一边的荫凉里。董老在担架上远远便望到了。于是,他不动神色地嚷起来:

"真渴,把人都渴坏了!"

警卫员立即把行军壶送过来。

"那么一点点凉白开,不解渴!"

"前边有块西瓜地,给你买一个吧?"

"有西瓜好!快停下来!"

担架停在靠近瓜田的一个树阴里。董老从身上掏出两张;票子,递给警卫员刘国安:

"要多买几个!"

警卫员搬过几个大西瓜,用长长弯弯的西瓜刀切开,大家都吃起来。董老却只吃了两小块便不吃了。抬担架的年人问他:

"你嚷渴坏了,怎的只吃两小块就不吃了?我们没嚷渴的人,倒吃了几大块!"

"那正说明你们比我还要渴。你们出了一身汗,不用问早渴坏了!我喊的不正是时候?"

"原来你是替我们喊渴?"

"替我们大家。"

"我们上当了!"另一个年轻人说。这时大家也才恍然明白,真是上了董老的"",要不然会一气把他送到目的地。

吃完了西瓜再动身,董老自然不再坐担架了。幸亏走了不远,遇上了烟堡来接的一辆吉普。今天董老也只得改变他"只骑马不坐车"的老习惯了。这会子来了车他倒很高兴,因为可以"解放"四个小伙子。他让他们在回舍镇上吃了顿饭,便朝回返了。

原来周恩来往烟堡打过了电话。这个人考虑事情周到着呢,事情不分大小,只要是应当办的事,他即会承担起来,绝不会有一点疏忽。

他让烟堡派车接到滹沱河南岸的渡口。并要早发车,可以在渡口等,免得碰不到一起。

谁知刚刚打完电话,烟堡即遭受了一场敌机的突然空袭。这是从抗日战争以来,这一带百姓都未曾见到过的,对一个村庄的狂轰滥炸!

在烟堡村的东南,有座尖尖山,山顶很尖很尖,好似人工凿成的。也不知什么朝代,在那个尖儿上扣了两口大铁锅。传说在铁锅里扣了一个什么坏人的脑袋,山尖儿的一个山洞可以照到滹沱河,河里的鱼虾又是如何……有着一个美妙动人的故事。

尖尖山下有块开阔的洼地,洼地上建了一片新房,像个小小的自然村。华北局和华北政府就住在这儿。机关大,"自然村",周围的村庄,包括烟堡在内,都住有这个华北政府的人。

这一带过去是游击区,人员复杂,可能有人把情报送给敌人,甚至送到了蒋介石那里。国民党政府调动北平、保定、太原的轰炸机,甚至连西安的航空母机都调来了。像打一场大的战役,几十架飞机对准这个小小"自然村",狂轰滥炸,没多大工夫便炸平了!

炸死了多少人呢?只炸死了一个病号。

这里在建房时就有了防空设施,在那尖尖山下,掏了坚固的防空石洞。

这么一来,来接董老的车子便耽搁了。

耽搁得好。车子要来得早,那不让董老正好赶上了!假如不是阴雨连绵,河水涨发,从西柏坡就可以开出车子,董老也会恰好赶上这场轰炸。比起滹沱河上的风浪,危险性又要大得多!

来人向董老汇报了这个情况,并劝他避一避,暂时不要去。他没有丝毫犹豫,态度即刻严肃起来,毅然坐进车子,像是战场上的指挥员,冲着司机说:

"开车!"

"朝哪里?"

"烟堡!"

来人劝董老避一避是有道理的。因为烟堡已经暴露给敌人了,随时都会遭到敌机再次轰炸的!

敌人得到的情报是:"平山县烟堡村驻有共军的重要机关。"什么机关?没弄清楚。但可以分析:在陕北早已找不到共产党的中央,4月份却在阜平城南庄发现了毛泽东,阜平与平山相隔不远,平山烟堡有了共党的重要机关,毫无疑问,那是共产党的中央所在地了。所以,他要狠狠地轰炸,要把共产党的中央机关,要把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消灭在这里。

说来也是个笑话。堂堂国民政府,不仅有"压倒一切"的数百万军队,还有着多少严密系统的特务组织及数以万计的特务人员,却找不到偌大一个中共中央机关哪里去了!

说是在保密,可在一年半之前,即少奇与朱总尚未到达西柏坡时,才刚刚拾掇那些残墙破壁时,西柏坡人就听到说毛泽东和刘少奇要来西柏坡。那时西柏坡距离敌占区仅有几十里,人多嘴杂,谁还敢保险这个密能保得住,但竟然没有一人把密传出去。一直到了这个时候,西柏坡还是个小小的穷山庄,谁知道这里驻有党中央?

也许是因为西柏坡人,或者说更大范围的人,与中央机关的这些人,有着邻居、街坊和"亲人"的关系。亲帮亲,邻帮邻吆!人对于知己的秘密是决不对人乱说的。否则,你就是订上纪律和条款,那也是白搭。

后来,到了很久很久之后,到了董老临终之前,董老的房东女人还派她的儿子进京去探亲,到美术馆后头那条街的路西的一条小胡同里,去看望董老夫妇。那时他是国家副主席,他的家住在这条小胡同里。

房东这个儿子在一周岁那年,病得就要咽气,当娘的认为怎么也是不行了,眼瞅着心里倒难受,即抱出去扔到碾盘上,等他爹下工回来,好抱到村外去埋掉。偏巧董老早回来一步,发现了碾盘上的病孩子,他让夫人抱进了中央机关医院。何连芝还在医院陪了几天床。孩子的亲娘还当有人早给她埋掉了,结果何连芝给她抱回个活蹦乱跳的乖孩子!

房东女人派儿子去探亲,自然包括这样的意思:永记邻居亲人的感情,不忘孩子的救命恩人。儿子回来告诉娘进京后被当做贵客受到招待的情景,她又是抱歉,又是激动!儿子还告诉她,董老住的那个窄窄的胡同,跟那些城里的老百姓住在一块堆儿,董老有一条毛巾仍然打了补丁……这又一次把她闹糊涂了:

"他已经是国家副主席,难道还是那么穷?"

 
( 稿件来源: 《新中国从这里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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