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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救命的"菩萨"到了

 

1948年的5,毛泽东仍住在阜平的花山。是一月之前他在晋察冀军区所在地城南庄突然遭到敌人突袭后搬来的。

空袭之前,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前委机关的人马,即到中央工委驻地西柏坡去了。本来是要一起走的,因为他身体原来就不太好,又由陕北行军到此,一路奔波,病情有所加重,大家都劝他留下来歇些日子再走。他正好要起草召开政协会议的几个文件,反正在哪里也一样写,他就留下来了。

周恩来走时,把中央机关的一位好医生阿大夫留下来,做毛泽东的保健大夫。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好转,几篇文章和文件也写好了,就要打算动身去西柏坡。

阿大夫从警卫员那里听到主席这个打算以后,即找到他的住室来了:

"主席,在你动身离开这里以前,还必须做一次检查。"

"为什么要‘必须'?还有那么严重吗?"主席严肃地问了一句。

阿大夫的医术很好,给领袖治病自然也尽心尽责。只是担心尽不好一个医生的责任,领袖们工作又那么忙,不用说有差错,就是耽搁一天,责任也重大啊!后来接触多了,知道领袖们也完全跟别人一样,并没有额外要求,甚至恰恰相反,对他这个苏联大夫反倒十分尊重。所以他来看病时,便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和担心了,说话也像对待普通病号一样地随便。今天他一听主席说话那么严肃,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生硬了,像是下命令似的,准是惹主席生气了!这可怎么好?他有些慌乱起来,心嘣嘣地跳,脸也红了,说话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主席当然不是为了他的说话生硬。他在思考严肃问题的时候,说出话来自然是严肃的。甚至有时真像生了气一样,严肃得有些让人害怕。但在平时的时候,他又总爱说些诙谐的、逗趣的话。今天,他一看阿大夫的神情,才意识到他的话说严厉了。于是,微微笑了笑,才对他说:

"你不要怕我嘛,我是不会咬伤人的!"

阿大夫听了这句话,再加上他那诙谐的口气,真把他逗乐了。他正要解释,他不是怕他,而是……主席却扔在他面前桌上几块水果糖请他吃,并对他说:

"你可不要认为我给你糖吃,就把我当朋友;明天我批评了你,你又把我当敌人。说不定给糖吃的却偏偏是敌人,而狠狠批评你的,又正是你最知己的朋友!"

"主席,我明白了。不管你给我糖吃,还是狠狠地批评我,都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这就是识别。识别敌我当然不仅仅限于吃了他一点甜头还是苦头,要有多方面的根据。好了,你还是来识别我的疾病吧。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只是膀子疼,其它病即使没消灭,也是打退了。 这要感谢你这强有力的援军!眼下没什么大病了,你要来检查,那不白白花我的时间!"

"即使本人没感到什么病,检查身体也是必要的。这时间不能算白花,何况你还感到膀子疼了!"

"我不是扛长活的,也不挑担子,膀子疼没关系,能动脑子就满足了。"

"肩膀痛会影响动脑子的!"

"医生会吓人,我听不了那么多。要不会变成神经衰弱的。"主席稍稍停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连话都不敢说,如今都变成了医学博士一类的人物,都要把我管起来了!那我要考考你,你说肩疼也算病,它叫什么病?"

"这叫五十肩臂,西医叫肩胛关节肌腱炎。人到五十以后容易得这种病。"阿大夫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将上当不浅。人过了五十岁就该有大灾大难临头了,这点灾难不要紧,我可以不使用膀子,只点头拱手就是了。"

"拱手也要疼。"

"算我斗不过你。那么,你说病因何在呢?"

"你在陕北转战一年,风餐露宿,睡潮湿的窑洞,淋着大雨行军。到了这里又蹲防空洞,那洞里有一股冷风湿气……这都是致病的原因。"

"你这话我信服。防空洞里跑出来的这股风是有点不正道,这是歪风、邪风和逆风,非堵不可,不然会害死人的。"

"你的住室门口一定要挂个门帘。"

"不仅是我,我们大家都要来堵。甚至我们全党的同志都要注意呢!"

"你把事情说大了,年轻人一般是不要紧的。"

"我没说大。年轻人也同样会受害的!"

阿大夫忽然发现,主席一边说话一边在考虑什么事情。他不敢再打搅,马上告退了。

526日这天大早,毛泽东由阜平花山动身,乘吉普过城南庄,经灵寿县境,奔平山西柏坡来了。

从陕北的宋家川东渡黄河,要到西柏坡来,本应是一直往东,稍稍偏北一些。那样,中间要经过太原附近。因为太原及其附近还有敌人的重兵驻守,中央机关即向北绕了个大弯儿,选择了翻越五台山的这条路。这条路线的方向是:渡河以后,沿黄河东岸一直向北,经晋绥军区驻地蔡家崖,然后再向大东北。翻过五台山以后,折了个弯儿,再向东南,到的阜平。现在再动身,又要往大西南,这个弯儿还真绕得不小呢。

由城南庄到西柏坡,路程倒是不远了,乘吉普一天可以到达。只是道路不大好走,所经过的地方全是山地,这些山的走向,也正是东北、西南。京广线的京石段,也是这个方向,大概即是受这太行山脉的影响。

吉普车翻山越岭,曲曲弯弯,在那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爬行。车经过一道两面峭壁的大山沟,有个八九岁的女孩子躺在路边,两眼紧闭,脸色土黄,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堆茅草上,好像死过去了一样。

孩子身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像是孩子的妈妈。她把眼泪流光了,嗓子喊哑了,孩子却连哼都不哼一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沟里,连个过路行人都没有,她该怎么办?她不能看着这么大的亲生闺女就这么离开她,可她又只能这么束手无策地看着她死去!

她背着孩子跑了几十里,找到一个乡里的中医,看过以后不行,她想再找一个好大夫。可她上哪里找呢?这山里面少医缺药,跑几十里都难找到一个医生。她想这样背着孩子回家,又不忍心;她想等个过路人,再打听打听,却又等不着……

正在这叫天喊地都不应的时候,两辆吉普车开到了!要让迷信的人来说,是她上辈子积了德,她的闺女有洪福,才惊动了玉皇大帝,救命的观音菩萨。

车上的人并没有注意路边的情况。只有警卫员注意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他想这对安全不会发生什么影响,所以也不在意。这个山里的女人只听说过鬼子开着汽车出城"扫荡",却并没见过汽车,更不知道八路军还有汽车,所以她并没闹清这样的车上坐着的是什么人,更不敢去拦车求救,只要不是鬼子,对她母女不伤害就行了。两眼傻愣愣地瞅着汽车,只盼它赶紧开过去。

却只听车上有人突然说了一声:
 "
停车!"

司机周西林立即把车煞住了,后面一辆也随着停下来。

毛泽东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他走到女人和孩子身边,弯下腰来看看,还摸了摸孩子的手和额部,然后亲切地问女人:

"孩子怎么啦?"

"病啦!"女人颤声回答。不知她是着急还是害怕。

"你知道是什么病吗?"

"请了一个先生看过,说是伤风着凉,气火上升。可吃了药又不管事儿。烧得说糊涂话,这会子只剩了一口气儿,都快不行了……"她一边哭一边说。

毛泽东看了看停在后面的一辆车子,车上没人。他正要返回身来寻找,却听身后有人说:"我在这里。"

原来车上的两个人都下了车,站在他的身后、身侧,观察这个重病的孩子。刚才答话的即是阿大夫。他早已提个药箱站在这里,等候主席的吩咐。主席随即说:

"快给这孩子看看病!"

阿大夫先用听诊器听过,孩子的心脏还在跳动,但已有些微弱了。又量过体温,问过孩子妈妈的发病过程及情况……

主席一直站在这里。看他诊断过了,才问了一句:

"有救吗?"

"有。"

"那就赶紧抢救吧,一定要把她救活!"

"可这药……"

"没药了?"

"有是有,只是这种药品……"

"药品不多了是不是?"

"只有一支了!"

"什么药?"

"青霉素。"

"那就快用吧!"'

"这是进口药,现在买不到,连你病的时候我都没有轻易舍得使用。"

"这孩子用跟我用是一样的,救死扶伤嘛,不管谁病了,有药就要马上用!"

"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是不能用掉的!"

"这不正是万不得已!请你马上给孩子注射!"主席把话,又说得严肃了,他不能再讲什么理由,只好听从命令。

主席让同行的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一会儿。说是一路上车子颠簸得厉害,把人累坏了,他也正要休息休息。当然,车子是颠簸了,休息一会儿也很有必要。但他还有个没说的理由,那就是要看一看,这个小孩子是不是能转危为安。

在这个穷山沟里,又在这个战争年代,哪里能用上这么好的药!草药是有,但要许多味药配起来,才是一副汤药。当地不产的,仍然是没有!即使找到了医生,开了方子,()不起药来,也是枉然。何况医生还不好找到,好医更是找不到!寻个"半块先生",随便开几味草药,喝下去怎会治得了重病!怕就根本没有对症下药!'

阿大夫为孩子打过针,又拿自己携带的行军壶,倒了半茶缸温开水,慢慢给孩子灌进嘴里。这一针药,药力很快在她的身上起了作用,她竟慢慢睁开了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喊了一声:"!"

孩子的妈妈一下子激动得不知是怎么了,她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真像是在做一场梦,梦见她的孩子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她也正想碰死在山崖上的时候,却来了位救命的"菩萨",还给她带来了仙丹妙药,竟使孩子死而复生了!……听人说,要能证实是不是做梦,要用牙齿咬一下自己的指头,是不是能咬出血来……她真的咬了一口,鲜血立即流出来。

"你这是怎么啦?"阿大夫当然不理解她这个行动,又忙着给她涂药和包扎。

",这不是做梦!你们真是好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她这才顾得看了看给她包扎手指的老大夫,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这位身材魁伟,面貌慈祥的老同志,突然又说,"你们是俺的救命恩人!大恩人!"

可她还不知道,她的"恩人"究竟是什么人。她刚看到他们坐着这样的车到来的时候,她心里还真是想过他们是不是坏人,可别是鬼子或顽固军!这工夫她想,他们一定是八路军,这位上年岁的不就是个老八路!他穿的不正是八路军的灰军装!这个老大夫,也是个老八路。到底是不是呢?一定要问清楚。她用包扎好的手,攥住老大夫的手问:

"我的大恩人,你们到底是不是……”

"我们是毛主席领导的人民解放军。"阿大夫对她说。

"解放军?就是八路军呗!我知道,这是一码事儿,俺们叫惯了八路军,还改不过口来。我思乎,你们准是。除了八路军,俺还没见过这么好的人!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

"你打心里感谢共产党毛主席就行了!"阿大夫说。

是啊,那墙上的标语不就说"共产党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可毛主席在哪里呢?听说毛主席是管着全中国的,跟旧社会皇帝那官儿一般大,咱个老百姓怎么会见得着,就是到了金銮殿的门口,有文武大臣把着,肯定进不去。一个七品官司的衙门口还不好进呢,甭说这一品官司!她心里想着,见那位身材魁伟的老八路,弯下腰来观察她女儿的病情变化。她心想,看样子,他准是八路军的一个大官儿,,八路军不叫官,是个大干部,他或许能见到毛主席呢,让他捎个信儿吧。于是就对他说:

"这位老同志,你能见到毛主席吗?"

毛主席正在跟孩子说话,没注意她的问话。她又这样大声问了一句。毛主席才站起来,微微笑了笑,对她说:

",能见到。"接着又补充说:"你也能见到的。"

"俺怎么能见到毛主席?就麻烦你一回吧!你见到了毛主席就对他说:在平山县的这个山沟里,有个老百姓,至死也不忘他老人家的恩情……"

"我看这话就不必捎啦。你不是熟悉八路军吗,打心里感谢共产党八路军就行啦!"

"你就给俺捎个话吧!我看你准是个大好人,耽误着你的大事,救俺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替俺办了,捎句话还不行吗?"

"你一定要捎的话,那就给你捎吧。"

“你可保准替俺捎到啊!"

"保准捎得到。"

站在毛泽东旁边的警卫员、大夫等随行人员,听着这位妇女非要毛主席自己给自己捎话的真诚感情,都激动得眼眶发湿了。他们真想告诉她,她想要见到和感谢的人,就是救了她孩子性命的人。可他们又不能说。因为正在战争中,不远的地方即有敌人据点。这不仅是为了毛主席的安全,也是为了中共中央机关到了华北战场,来到了西柏坡的安全。

毛主席要动身走了,他对阿大夫说:

"你把这母女送回家吧,就用那一辆车。可以再观察一下,还需要什么药,孩子没事了你再返回来。"

孩子的妈妈千谢万谢地才把这位"老八路"送走了。

这母女的家离这里并不远,阿大夫把她们送回去,又给孩子检查过,告诉她如何护理,还留了些吃的药,正要上车,孩子的妈妈突然问他:

"你知道毛主席在哪里不?俺们老百姓能不能见到他?"

阿大夫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听这个病情已大有好转的女孩子悄悄对她妈说:",刚才那个人,那个高个儿的,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八路,我看着跟俺们教室墙上挂的毛主席像可一样哩!"

"你是说,这位老八路就是毛主席?"孩子妈大声地说。她好像忽然有些醒悟。立即转向阿大夫,"医生,你告诉俺,他是不是毛主席?"

阿大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微微笑笑,即坐进了汽车。有人说看见医生微微点了下头,也有的说没点头,只是没摇头,也就说明是了!孩子妈已经激动得流下了两串热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说一声:"等等!"即回屋里抱出一个盛放鸡蛋的瓦罐子,一边往出跑一边喊:

"医生,请你给毛主席捎着!"

车已经开动了,阿大夫在车上向她摆手。她却抱着瓦罐子追出了老远。

 
( 稿件来源: 《新中国从这里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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