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掉"乌龟头"

这是一座古老的大县城。它的历史悠久,古迹甚多。城内有座隆兴寺,也叫大佛寺,寺中大悲阁内千手观音是全国最大的铜铸佛像,始建于隋代。城内还有唐代的许多宝塔等古代建筑群。三国时候的赵子龙即是正定人,那时叫真定。一直到这个时候,正定府还是远近闻名的。

正定府在石家庄的北面,相隔仅三十华里,是石家庄外围的一个重要据点。现在拿下正定城,跟打清风店战役是一个意思,一是削弱石家庄的守备,一是扫除外围,目的都是为了攻打石家庄。

正定城的守备兵力,比清风店歼灭的敌人要少得多,但却未能像清风店那样打得利索,而且守城的多是地方武装。距石家庄较远而无法守住的几个县城的地方武装,都撤到这个城内了。还有不少地主也逃到了这里。这些人与共产党是势不两立的,他们凭借了高大宽厚的城墙做防御工事,拚命死守。

那位由清风店到石家庄搬兵的旅长,兵不用搬了,想到正定来搬他的老婆,也不用搬了。因为这时他的几个大小老婆及岳母全都当了俘虏。正有人要把她们拉出去跟逃亡地主一起杀掉……

正在这个工夫,朱总司令进城来了,并且恰恰遇上了这件事。他问明情况后,立即让人把她们送回到原住处,并下了一道命令:"对于国民党官兵家属,一律不许伤害。生活有困难要给予帮助。"

那位旅长不知他的家属死活,虽仅隔三十里路,却不得相见,整天如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后来想到一个法子:派了他部下的一名心腹,带着手令,度过三道防线的卡子,然后换成便衣,装成老百姓,想混入正定城,探听旅长家属的消息。

没想到,他出了外围防线向东北方向走出不远,就被抓起来了。他们的防线之外的所有据点,都已扫除干净。罗历戎出动时露头的地方——接近平山城的李村与白沙,已经在解放大军的背后了。

由平山城到李村的大路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一片战前的繁忙景象。人们的头顶上有几架从市内起飞的轰炸机,飞过来,转过去,不停地轰炸和扫射。宣传队、担架队、运输队……只是在飞机轰炸或扫射的时候,稍稍躲避一下。

天黑下来以后,驻在平山境内的冀晋四师的文艺宣传队,由校长田玉带领,赶到刚刚解放过来的李村,在村边的大戏楼上,挂起两盏雪亮的大汽灯,拉起幕布,摆好布景, 演出边区的名剧《白毛女》。

李村是个很大的村庄,来看戏的人却稀稀拉拉,而且多是一些上了年岁的老头儿和十来岁的小孩子。据说他们听了罗历戎的宣传,害怕共产党杀人共妻。所以也害怕这个学生演出队。

可他们又不是不想看,那些大姑娘、小伙子们早听说起"白毛仙姑"了,到底是个啥样子呢?想来不敢来,有的试探一下,感到进帮学生不杀人,或者是那动听的器乐和"喜儿"那激动人心的歌声,传进了他们的院落,使他们不由自主地、一群一伙地来到了戏台下面。

人越聚越多，台下已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在担心着喜儿的命运。当杨白劳在女儿的卖身文书上按了手印,回到家来喝下半罐子卤水的时候,台下静的鸦雀无声.……
   突然,就在台下的哪个角落,"砰!砰!"打了两枪。

台上演出的人,立即将汽灯熄灭,卧倒在戏台上,观察动静。

台下的人急忙四散逃命,认为是敌人打来了。

打枪的人想溜没溜掉,被解放军抓住了。这是暗藏下来的两个特务。他们不甘心失败,企图破坏《白毛女》的演出。

观众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汽灯又点起来,戏又继续演去。

这两个特务立即被关押起来了。在市东北郊抓住的那个要到正定城探听消息的敌兵,却没有关,而且当作客人接到城里去了。

朱总刚刚让人通知前线指挥部:如果抓到俘虏,给他送一个来,他要问问石家庄市内的情况。那里偏巧就抓住了一个。所以,马上便给他送来了。

这个俘虏战战兢兢地被两个解放军战士押进朱总的住室。总司令却客客气气地请他坐在凳子上,还让人倒杯茶放在他的面前。他这才偷偷看了一眼解放军的长官。

他虽然不知道这就是解放军的总司令,但他感觉到,此人不会是个小官儿,起码也是个……寻思,今天活该自己倒霉,一定轻饶不了自己!

可是,这位长官并没有训斥他,更没有拍桌子骂。像跟熟人谈家常一样,一个个问题向他提出来,要他回答。他答也好不答也好,"长官"总是那么和和气气,一点不发脾气。他趁回答问话的时候,又偷偷看了一眼,只见这位长官一脸的和善慈祥,却又有着威武而震慑一切的力量。

开始他还吞吞吐吐,尽量避免回答,或说得不疼不痒,模棱两可。他也不知是这位长官的什么力量把他征服了。没多大工夫,他便把实话全说了,不仅说了石家庄市内的情况,还说明他是受旅长派遣,来探望旅长的家属。他真没想到,在他说了实话以后,对方立即将他变为贵客招待了。

"原来你是来探亲的,那就说,你是我们的客人。我们却没有认出是客人,实在是对不起了!"朱总倒向他表示了歉意。

正要留下他来给予款待,他却要求愿能早早见到旅长夫人。朱总即差人护送他到旅长夫人的住处,并对他说:

可以多住些日子。什么时候要返回时,可以说一声,我们会派人送你的。"

这位探亲者见到了旅长的大太太、二太太及其老人和子女,一家人不仅安全无恙,生活被照顾得也分外好。他很高兴,便要求再见见跟他谈话的长官,并说明想要返回市内的意思。

朱总又一次接见他,并对他说:

"此地正是两家交兵的战场,为了预防不测,旅长夫人等一家老小,暂时还不便送往市内。不过,你可以转告旅长,请他放心,时间不会长,我们会让他全家团聚的!"

朱总说完,交给他一封信,请他转交他的旅长。并即差人派了一辆大车,像送客人一样地送他出正定城的西门。 这西门要通过三道门才能出去,然后经西关,转向南,奔滹沱河岸……这封信并未封口,他坐在车上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写的是:

璜辉先生台鉴:

尊夫人、岳母寄居敝处,款待数日,均安无恙。惟条件所限,招待欠周,尚希鉴谅。念我军人效命疆场，不思苦寒,马革裹尸固所愿也。

日寇战降,万民皆盼安居乐业,重振中华。我党我军顺之民意,为之奋斗不息。奈蒋先生以排除异己、独霸天下为志,勾结美帝引狼入室,大动干戈,进攻解放区,内战之火燃及神州遍野,国破家亡危于一旦也。

君生于天府,早年从戎,为国效命。曾与日寇拚杀疆场,瞻念民族,虽蒋不记功册,民皆念念在怀。昔不愿之日寇,今又何愿之美乎?

追悔何益,嗟叹又何益?谩骂何益,歪曲事实又何益?军人之情,乡土之谊,率直相告,血性义大,应为和平而战，为反对专独裁而战，为实现联合政府而战。

兹有毛泽东先生近著二册——《新民主主义论》及《论联合政府》奉上,请阁下披阅,尚有不符人民利益处,望希赐教。

成文谨启

一九四七.十一.四

原来华北野战军前线指挥部里有位领导人跟这位驻守石家庄的国民党军第三军七师某旅旅长是乡亲,而且早年相识。朱总鼓励他给老乡写了这封书信。收信人与寄信人的署名,都用的他们青年时代的别名。这有个好处,一是万一丢失,不会给这位旅长带来麻烦;二是更能显出乡土之谊。

他将信写完交给朱总审阅。朱总看了高兴地跟他说:

"你这一封信,或许能顶得上一连、一营,甚至一个团的兵力呢!"

杨得志司令员接上说:

"总司令为我们处处都想得到了。假如我们把这位旅长的家属全都杀掉,那在我们对石家庄发起攻势以后,恐怕至少要增加两个团的兵力!"

"瓦解敌人的工作是不能忽视的。这件事即使起不了好作用,也决不会起到坏作用。再说我们也没费了一兵一卒,何乐而不为呢?当然,也不是故弄虚假,争取人心,而是诚心诚意待人吆！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嘛!"朱总说明自己的见解,以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在这个时候正滋长着一股宁左勿右宁杀勿留的思想。

"我们还有一大批俘虏呢!"杨得志忽然想到,"这些俘虏可不可以利用呢?"

"哪一批?"朱总问。

“在清风店抓的那一批"

“现在哪里?"..

"在安国。"

"我们哪个部队在安国?".

"炮兵旅。"

"这次攻城一定要发挥炮兵的火力。……我想去看一看炮兵旅。"

安国是有名的药材之乡。清风店战役以后,华北野战军即向南移动,不少部队集结在平汉线以东、石家庄以北的无极、定县和安国，整训待命。

朱总乘吉普下午动身,路虽不好走,也只用了半天时间便赶到了安国西北章。在这里住一夜,次日七点开始,逐围进行视察。部队住在这一带的许多村庄,分散得很。田间小路乘不得车,只好骑马。有时马也骑不得,就下来步行。

有几个营的战士集中起来欢迎他,要他做指示。他就趁机给他们讲战略方针,讲面临的任务,要他们做好全国性反攻的准备。

晚上召开团以上干部会,朱总向他们公布了攻打石家的计划,说明这次石家庄攻坚战对今后攻克大城市的重要意义。他说:"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得准,打得猛。要集中使用火力,为步兵打开缺口……"

散会了,总司令站在门口,跟这些团干部一一握手别。门外两个做警卫工作的战士,目不转睛地瞅着。一个说:

"能跟总司令握握手该多好啊!死了也是一辈子!"

"甭想好事啦!总司令管着几百万部队哩,要每人都握握手,十年也握不完。仗还打不打啦?"另一个说。其实他也巴不得呢。

这时,团长政委们已经全部走出屋子,总司令也眼着走出来,看见了室外的几个战士,立即向他们伸出手来,跟他们一一握着手,并微微地笑着,亲切地对他们说:

"你们辛苦了!"

这几个战士慌得有点手足无措,愣怔了一下,才回答:

"首长辛苦!"

这一天,总司令还是真辛苦。从七点开始视察,一直到晚上九点,除了吃两顿饭之外,一连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

这几个战士等朱总走后,兴奋不已,激动得见人就说:

"总司令和我握手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即刻又传给别人:

"总司令跟咱们的战士都握手了!"

总司令的到来给他们带来了欢欣鼓舞,带给了他们一种巨大的力量。

随后,集结在这几个县的部队,一齐开往石家庄的外围。华北野战军前委,就在敌人第一道防线外围的一个村庄,召开所有参战部队团以上干部会。朱总司令不辞辛苦准时赶到。会议开始他只给大家报告了一个消息:

"同志们,我们攻打石家庄的计划,中央已经批准了!

毛主席、周副主席由陕北来电,赞扬我们敢于首先开创夺取城市的先例,并祝你们一定获得成功!"

会场上即刻沸腾起来了。到会者莫不喜形于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罗瑞卿政委给大家分析了战局,并告诉这些指挥员：我们已在石家庄周围集结野战军主力七万余人,已是三倍于敌的绝对优势兵力,只要我们能够执行总司令的指示，石家庄马上就会夺过来!"

杨得志司令员说:"如果北线之敌向电增援怎么办呢？那我们就集中主力先灭其援兵,尔后夺取石家庄。这样可以一举两得!当然,很有可能,保定的敌人不敢来增援,他们也害怕来个清风店(大家嗡的一声笑了)。那我们就集中全力……请大家心中有个数,随时听从命令。”

步兵指挥员们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突然站起来,都想请求主攻任务。罗瑞卿伸出两根胳膊打手势往下压他们。一面说：

"大家不必着急。请杨成武同志宣布前委决定。"

杨成武立即接着说:

三纵请注意:你们从石家庄西南方向的振头镇、城角庄,突破敌之外市沟,直插大石桥!

"四纵听着:你们从石家庄东北方向的范谈材、吴家庄地段进行突破,直插敌人的防御中心——正太饭店!

‘冀中、冀晋两个兵团,分别从石家庄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助攻。

"炮兵旅要集中大部炮火,配属给四纵与三纵,为步兵开辟冲锋道路,火力必须高度集中!"

野战争军对拿下石家庄是信心十足的

国民党军指挥官对固守石家庄也是信心十足的。

罗历戎当了俘虏以后,石家庄的守备司令换成了三十二师师长刘英。在他得知罗军长带出的近两万人马,轻而易举地被全部歼灭,随后,解放大军又将石家庄包围以后,难免有点着急上火,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蒋介石一连给他来了五次电令,除了封官许愿、打气鼓励之外,还命令他"必须固守待援"。蒋手下的一个显赫人物也在这个时候宣称:"共军是不会攻下我们一个城市的!石家庄当然也不会例外。"中央社在报纸上吹嘘这里的防御工事是如何坚固,"石家庄可保元虞"。早已当了俘虏的罗历戎,这时候还自信石家庄是"固若金汤","炮火是不能摧毁的。”于是,守备司令刘英又神气起来,在三道防线的圆圈中间,大吹大擂:"不可攻破的石家庄!"

能不能攻破?马上就可见到分晓!

下面是一位野战军前线指挥员的日记:

1947年11月11日零点于石市前线指挥所。

总攻战斗已经开始八个小时。

市内战斗进行得很激烈,犬牙交错的巷战,正在激烈地艰苦地进行着。

…… (中间断了)

火光照亮半边天,枪炮声仍然震耳欲聋。

'野司来电:总司令要到阵地前面来。大家十分意外,不约而同地说:"前面危险,请总司令不要来!"傅崇碧政委手里握着话筒即刻回答:"请总司令讲讲民主国吧我们都不同意他来!

谁知怎么搞的,总司令要来前沿阵地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战场。战士们并没有顾得回头看一眼，总司令究竟站在哪里,好像就在他们的身边,于是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要把敌人全部彻底地消灭!

几架敌机还在疯狂地扫射,但市内的枪声已经渐渐稀少,敌人最后的一个核心防御工事也被我军攻破了。"可保无虞"、"固若金汤"的石家庄终于被我军拿下来了!

总司令"砍掉乌龟头"的计划,终于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