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杀人大会
想当年少奇进安源,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文弱书生,却敢单枪匹马闯虎穴。在那张牙舞爪、刺刀林立的包围中,在那“枪崩了你”的粗暴狂喊威胁中,他却神情坦然,不卑不亢,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那些文官武将、矿长司令,说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得不乖乖接受他代表工人提出的所有条件。
可是今天,他在自己人的面前,在他所管辖的解放区内老百姓的面前,却显得有些无能为力了!这些人好像掌握了天下最大的权力,连皇帝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何况你们这些小小的“工校”干部,竟敢来跟贫农团作对,你们可真是吃了豹子胆老虎心,竟敢拿着脑袋往石头上碰,我们可是决不会客气的。那两个壮汉甚至连马都牵过来了,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瞅了主席台那儿一眼,意思是说:这两匹马还闲的没事呢。
少奇在脑子里闪现了一下,难道我这样做是在包庇地主吗?如果是的话,即使是我这中央书记,也要被撤掉的!中央确实下过这样的文件:不管党政军各界,都要大力支持土改这一伟大的运动。如有抵制、反对、包庇者,包括给地富当防空洞等,都要严加处理的。所以,即使像现在这样做过了头,也不敢轻易有人出来干涉的。明明看着错了,却不敢出来说话,甚至违心地大加赞扬:我们的运动开展得多好啊…… 这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它推翻了几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让农民得到了土地,实行耕者有其田,这事做得太好了,值得千秋万代来歌颂!大好事当中出了点小差错,也没什么了不起,用不着指责,太阳上的黑子是遮不住太阳的光辉的。但决不能说黑子就是太阳的光辉,让千秋万代去歌颂!更不能去发扬广大!
在回来的路上,警卫员李长有问少奇: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样大个运动,难免在某个地区出现偏差,这不能责怪他们。我们做领导的想不周到,安排不好,未能预料出现这样严重的问题,是有责任的。我们要马上进行纠正。”
“我们作调查已经了解到了,在这个老区,不少地主,或者说大部分地主,愿意拿出自己的土地分给农民。为什么还要将他们一律消灭呢?”李长有问。
“是消灭地主阶级,而不是消灭地主的肉体。是他们执行错了。”
少奇的心里今天变得心急如焚,他离开了那个杀人的会场,想着要设法立即停止那种错误的行动。他当面的劝告和指示没人听,但会有人听的,也会有人能管得了贫农团。
这些贫农团的干部,即如坐在主席台上的“监斩官”,及其骨干积极分子,都是刚刚上台的。他们大都是老实巴脚的贫雇农,没文化,缺少工作能力,又没经验。当然也难免混进一些地痞流氓之类。
原来的村干部都当“石头”搬掉了。因为发现有不少村干部在乡里横行霸道鱼肉群众,变成了没人敢惹的土皇上。搬掉了该搬的“石头”是人心大快的事,上级指示这么办,当然正确。但是,一说“搬石头”,所有村干部不管好坏,全部成了“石头”,一个不落,统统搬掉!
少奇他们刚看过的这个村就是这样,旧干部不分好坏全部靠边站了,新上来的全是“好”的,实际是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还不会工作,坏的倒大显威风。少奇对他们的劝告不公没起作用,他们的行动反倒变本加厉了。
工委的人刚走,他们又从“死牢”里拉出两个。当着全村的老少男女乡亲,包括罪犯的儿子、媳妇、老婆和女儿,将他俩的衣服全剥下来,然后用绳子跟树身捆在一起。那几个披着大红的人,各自都拿着一把雪亮的刀子待命。
主席台上宣布:“开始!”那几个披红人立即上前,轮番动手,先割掉生殖器,然后,一块一块……真是惨不忍睹!
另一棵树上,吊起来一个“地主婆”,两手向后,拴着手腕儿,脸朝下……她不属被杀之列,只是在逼浮财。问她家的“洋钱”(现大洋)埋在哪。
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拉来两个地主的女儿,十八九岁。一个被称作“山上一枝花”,另一个相貌稍稍出众一点。让她们揭发老子的罪恶,坦白交待她们家的浮财,不然也要吊起来。问了几句,她们说不知道。几个披红人一涌而上,剥光了她们的衣服,捆到了树上……
这样的事少奇并不知道。他只知各村都关了不少人,而且就要处死。在这些关押的人当中,除了地富分子,也有中农成分的人。还有曾跟贫农团干部过去发生过纠纷或有过一点怨恨的人,不管这些纠纷的原因是什么,也不管他是什么“农”,只要贫农团干部说抓,就将他们抓起来。
掌握这些人生死大权的是村干部。“先进村”既然已经动手了,其它村也闻风而动,过不了一两天,许许多多的村庄,也要像“先进村”那样干起来。往往后来者居上,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临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央工委书记刘少奇将作何行动?
“停止!立即停止所有村庄的这一行动!”少奇下了决心。不管有多大的责任,他都可以承担,即使有人说停止这样的行动是包庇地主,那他也要冒这个风险了。
如何才能迅速地停下来呢?他征得朱总和其他同志的同意后,通过县委,立即召开所有村庄的贫农团长及党支部书记会议。(在这个特殊的时候,贫农团成了村里最高领导,党支部和党员几乎是靠边站了!)
让通讯员下通知速度太慢。少奇要求县区干部一齐出动送通知。通知上写明:“各村斗地主暂停一两天,村干部立即到县参加紧急会议!”会后,人们称这个会为“停止杀人大会”。
这个“停止杀人大会,少奇并没有出面,是县委书记讲的:“中央领导同志检查了我们的工作,认为我们这一带,从抗战开始即成为模范的抗日根据地,样样工作都做出了突出的成绩,我们广大群众对革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功劳不可抹煞。这次土改的复查运动,大家又积极行动,搞得轰轰烈烈,成绩不小,但也出了些偏差。比如把不该抓捕的人抓了,把不该杀的杀了,还侵犯了中农利益……从今天起,不准再杀人,将抓起来的,除了少数有罪恶的恶霸地主,送交区县关押外,其余全部放掉。不要再搞扫地出门,清算时要给他们留下口粮和住处。中农的财产一定要全部送还……"
他还讲了不少的具体事实和解决办法。举例讲了那个"先进村"的情况。
听会的人都觉得奇怪,昨天才发生的事,中央领导怎么会知道的?难道真的是亲自下来调查的?于是便有人打听那个"先进村"的干部:
"你们村昨天开大会,有上级干部参加了?"
"没有啊。只有工校的几个人站在边上看,后来给我们提意见,差点让我们给抓起来!我们对他们说:我们贫农团,你工校管得着吗?几句话把他们顶走了。"
"工校的几个人?工校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
"干什么不知道。听说住在西柏坡。"
"西柏坡……工校?"
有人好像忽然明白了,但并没有明说。过了一会儿,他却庄庄重重的跟那个村的干部开玩笑:
"我们是贫农团,你个工校管得着吗?——你知道‘工校'是干什么的?给你们提意见的人是谁?"
他当然答不上来。于是又有人跟他说:,
"你们村的贫农团真厉害,连中央的话都不听,还差点把中央的领导人给抓起来呢!"
这个村的干部突然有所醒悟。"工校"可能是中央机关的代号?那个高高瘦瘦的老八路是……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的话多起来了:
"我说呢,人命关天的大事,哪能这么简单!"一个贫农团团长说。
"中央领导一句话救活了多少人啊!亏得制止及时,这会要晚开一天,说不定要死多少哩!"一个党支书说。
他们都没说明这位中央领导是谁。但是从他们听到的,或者是见到的,那位高高瘦瘦的老八路,串乡走村作调查,心里都已经清楚了:他是刘少奇!
这些天来,不仅是地富、中农提心吊胆,连一些贫雇农也害怕起来了,因为他们跟地主打交道最多,他们是地主的剥削对象,同时又是地主的雇工或佃农,有不少给地主扛了多年或多半生长工,他虽受了剥削,可他为了生活,与地主又相处了这么久。要是有人提出,他与地主关系密切,是地主的狗腿子,他也便跟地主一样没了命!因此许多人都惶恐不安起来。
这次会议一开,使他们惶恐的心都平静下来了,不少贫农团的干部也轻松了。村里的气氛和谐起来。
到了稻谷上场、玉米上房的季节,西柏坡的村边,家家门前的场坪上,都堆起一垛金黄的带着饱满果实的稻捆子。惟有村中间那条小河沟旁边的一块打谷场上,却没有堆放稻谷。场边上,长有几棵槐树和大叶杨,槐树还不大,大叶杨的枝干又太高,并不能遮住场上的阳光,于是搭起了一个布棚,棚内的北头有个土台子,上面放一张褪了漆的条桌,还有几条凳子。
不用打听,这是布置好的一个会场。可以看得出,将要开的,是个不平常的、重要的会议。虽然没有标语和会标。
这些年来,不管开什么会议,没有进过礼堂和会议室(根本就没有!),也从来没有搭过这样的布棚,和在这个季节占用老乡的打谷场。所以,连村里的老乡都猜到了:这不是个一般的会议!
参加这个会的人,大都是骑马赶来的。一个个走得风尘仆仆,恐怕多是千里迢迢而来。他们住在西柏坡的邻村,南、北庄和夹峪。每天进这个会场,有的骑马,也有的步行。手里都拿个本子,胳肢窝里夹个小凳子,走进棚子即自动一排排坐下来。
少奇、朱总、董老等坐在主席台的长木凳上。台下坐的,是全国各个解放区的负责人,他们通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穿过敌占区和封锁线,翻越了千山万水,奔向这里来的。 什么会呢?——全国土地会议。 少奇和朱总忙活了一个多月,并不仅仅为了纠正当地土改中的偏差,主要是为了这一次会议。这次会是大发动,要让全国各地都迅速展开"推倒这座封建大山"的运动。工程这么浩大,自然要有经验办法,要有条款遵循。跟解放战争的战略战术是一个样的,决策对了就能打胜仗,决策错了就要打败仗!
警卫员李长有发现少奇在休会以后,竟然跟朱总、薄一波等打起了扑克,还听到他们的欢笑声。心想,大事快完成了。
打完了扑克,少奇要找些远道来的同志了解情况,即让李长有去通知:
"不管对谁,都要客气些,不能下命令似的。就说‘少奇请您,请您到他那里去坐坐!'去吧。"
少奇并没有接受毛泽东让他安心休息一个月的劝告,因为他没有这个时间。别说一个月,连一天都没能休息。
立了秋还有"秋老虎"。这些天仍然十分炎热,少奇却一直抱个暖水袋捂在肚子上。坐在那个主席台上讲话,头上和身上经常冒着大汗。
食堂要给他开小灶,他不让。他给食堂管理员说:"边区(这里属晋察冀边区)的经济困难,不可浪费。要节约粮食,支援前线!"李长有看他工作忙,又吃不了什么东西,就自己作主,让食堂给他熬了一碗大米稀饭,炒了一盘萝卜丝,给少奇端来了。少奇看了看,问他:
"我们食堂都有稻米吃?"
"都有的吃。你没见老乡那打谷场上,成堆成垛的都是收回来的稻子?你没见村前那望不到边的稻田?这滹沱河两岸富着呢,连贫雇农都不愁吃大米饭,还能没你吃的这一碗!"
少奇将一碗挺糨的大米粥吃下去了,一小盘萝卜丝也吃光了。吃得分外香甜,好像是吃山珍海味那样。吃下后,没像往日那样把手放在胸前按摩,也没再皱着肩头,而是偷快地点起了一支烟……
在这个会议上讨论决定的、推翻封建大山的一纸条文公布了。它的题目叫《中国土地法大纲》。
中央在西柏坡这块打谷场上的布棚里,点燃了一把火,这把火要燃遍神州,烧遍华夏!这火要把压在这块土地上几千年的那座大山烧倒、烧毁、烧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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