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堪设想的后果

       这一支人马由五台山的前山下来，天已经黑了。山下正好有个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他们在这里住宿一夜。次日大早，继续朝晋察冀边区政府所在地行进。

 由山西进入河北地界，路过的第一个村叫龙泉关。这里跟五台山上气候相差太大了，那上面是大雪寒风的隆冬，这下面却是冰消河开的春天。村里的男人们已经在忙着春耕生产，一群小孩子看见路过的解放军，都跑到路边来了，嘴里喊着：“欢迎人民解放军！”一些老婆婆、老头儿，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也欢天喜地走过来。几个年轻妇女，挑来几桶冒着热气的开水，放在路边上，并舀进大个的粗瓷碗，放在石头上。然后说：

“同志，喝碗水，歇一歇再走吧！”

那几个老人满脸带笑地也接着说：

“看看一个个累的，都出汗了，歇歇再走吧！”

“谢谢大伯大娘！”

真有渴了的，也不客气，端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下去，便又赶上前去。

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还未到村口便跳下马来。三人走在村边，向人群招了招手，并说了声“乡亲们好”，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早有几个妇女把大碗白开水端过来，三个人各自喝下了半碗，然后跟几个老人说了会儿话，主席问他们到阜平县城多远，到城南庄还有多少里，还问了他们生活，才又上路。

阜平县的城南庄，位于县城南面的三十多里，东距保定约三百里。周围皆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山高谷狭，看不到有大片的耕地。城南庄坐落在胭脂河北岸，这里倒是个稍微显得宽敞的地方。从抗日战争开始，晋察冀边区政府与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即住在这里。

中央机关今日到达这里，聂荣臻是知道的。住处早已安排好了，司令部的房子大部分都腾出来了。这里几排临时建筑的简易房，周围打起围墙，成为一个较大的院落。坐落在村子东面，房后靠着山坡。

傍晚时，军区派往山西去接的同志，头前赶回来一人，告诉说，主席、副主席等就要到了。聂荣臻、彭真、刘澜涛等人，出村迎上去，走出四五里路，才迎上大队人马。都是几年不见了，大家好一阵亲热。一齐来到军区院内，还没吃饭休息，就交谈上了：

“到一晋察冀，就像当年在江西到了兴国一个样，群众见了我们都是笑逐颜开的。”毛泽东点着一支烟，说得兴致勃勃的。

“一到龙泉关我们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一路上经过的村庄，群众都是这样的热情！”周恩来也很高兴。

“他们还不知你们是主席、副主席和总书记呢，不然的话，能那么容易通过龙泉关吗！”聂荣臻微笑着说。

“那么这些人还敢打劫了我们！”任弼时少有的开了句玩笑。

“会把父们拦截在炕头上，不吃完他们家里的好东西，是不会放行的。”

“看起来你们的军民关系搞得还不错嘞！”

“这是中央的政策好，没闹‘赤白对立’，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我们到处都可以走，自由得很，安全得很。”

他们精神虽然都很好，刚一见面又想多说几句，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一个个长途跋涉后的疲劳。彭真、刘澜涛都发现了这个情况，忙叫人送饭菜。饭后毛泽东即刻了解晋察冀的土改情况，聂荣臻地劝他说：

“主席，看你的身体不如以前了，没生过什么病吧？”
“有点小病，但不要紧的。”

“一路上也太辛苦了，我看还是改天再向你汇报吧？”

周恩来、刘澜涛等都劝他，这才决定放弃今夜的工作。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一边行军一边工作，只要停下脚步，就随便找个地方工作起来，不管白日还是黑夜。在干完了当紧的工作之后，自然也要休息几个钟头，只要环境条件能够许可。

这里的条件，要安安静静休息几天，当然是没问题的，聂荣臻也一再劝主席、副主席应该“恢复一下”再行工作，不然会累坏的。他们几个口头也说“应该，应该”可第二天就安排和准备召开定县、曲阳和阜平县委书记与区委书记会。当晚，与聂荣臻又谈了个通宵：

“三七年，我们让你到这敌后来建抗日根据地的时候，实际上心里还吃不准，究竟行不行，能不能在这敌后站住脚，是没有把握的。”毛泽东看到了这个军区所在也，便想到了当年。

“结果你们搞出了这样大的成绩！”周恩来加上一句。任弼时准备主持县区委书记会议，今晚的座谈未参加。

“主席，你这一步棋可真是下对了！要不让我们到敌后来，怎会在抗战中发挥那样大的作用，我们的党与部队，怎会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力量！这是决定我们事业成败的一次重大关键，多亏了主席的决策！”聂荣臻说的是心里话。

“这件事是周恩来最先提出的，我也十分赞同，就决定这么办了。我们有不少重大决策是大家提出的，少奇、朱总、弼时，还有其他同志，比我的作用并不小呢，不要把功劳归于我一个人哟！”

“主席是起主要作用的，贡献也最大了。大家都清楚。”周恩来处处尊重主席，事事帮着主席，他从心里感到，毛泽东确实是位伟大的人物。他常把自己放在主席身边工作人员的位置，一切都维护着主席。

“还有我们现在的解放战争，要不是主席的战略思想，我们怕是不会战胜蒋介石的……”聂荣臻还想说下去，主席却截断了他：

“我不否认有我的思想，但总的战略方针，还是由大家决策的。我们现在不必评功论赏，功过让给后人评说吧！”

“我的意思不是评功……”
    “我明白你的话。讲讲以往，决策当前。我们的战争下一步究竟应该如何打呢？这是早有想法的，现在可以告诉你。

“我们转入进攻以后，刘邓大军挺进了大别山。在刘邓的东西两侧，还有两路大军，一路渡黄河打进豫西，另一路打进鲁西南。都要向南打吗？不。这东西两路是为了配合中间一路。让刘邓大军像一把刀子，插入敌人的心脏。使蒋介石摸不着我们的意图，从而不敢调动他南面的守军。我们却由东北、华北到中原……，自北而南，一处处收拾他！”毛泽东第一次向下透露这个战略意图。
    “当初，我还真有些担心，孤军深入能不能站得住脚？主席说，‘有两个可能，一是被敌人吃掉，一是立下脚来，直接威胁南京政府。不过，要相信我们这两位指挥员，他们会在那里打出一个新的根据地的。结果真如主席所料，我们的愿望完全实现了！”周恩来接上说。

“是啊，刘伯承与邓小平是我们出色的军事家，是我党我军优秀的将领，实践不是已经证明了吗！”毛泽东又接着说下去，“我还可以告诉你，这场战争的这种意图，最初是少奇同志提出来的。当时，我跟恩来到重庆谈判去了，东北的同志到了延安，请示东北的工作，少奇把他这种想法，征得朱总和弼时同意后，即为东北做了这样的准备与安排。

“重庆归来，少奇跟我提起，我一听很惊讶，怎的跟我完全想到一处去了！有的地方比我想的还周密。其实并不应该意外，少奇读书很多，学识渊博，尤其在理论方面，水平是很高的！”

今晚本来是要先谈土改的，还未转入正题，罗瑞卿、肖克、赵尔陆等带兵打仗的人入席坐下来。主席、副主席跟他们都打过招呼，即有意识地跟他们谈起了战争。这一谈就是几个钟头，不觉已是午夜十二点了。

主席有夜间工作吃夜餐的习惯，聂荣臻却无此准备。只得临时让警卫员到伙房弄了点简单的饭菜，还提来一壶阜平土产的红枣酒。主席怕是有一年多未见到酒了，看见这摆在桌上的酒菜，虽说比农家待客也强不了多少，他却好似参加宴会似的那样高兴。与大家一起高高兴兴的饮了几杯。

饭后，由聂荣臻等汇报晋察冀的土改。谈完以后，太阳已经照上东窗了。

几天之后，中央机关的这支人马继续出发，奔这次行程的目的地、中央工委所在地，亦即决定合并以后中共中央和解放军总部的驻地——平山县西柏坡去了。这是1948年的4月18日。

毛泽东暂时还未走，因为身体不大好，听从大家的劝告，留这里休息些日子。他给聂荣臻说：

“我从重庆谈判回来，就一直感到身体不好，接着又在陕北奔波了这一年，便更加虚弱了。斯大林邀请我到苏去休养，我一直顾不得，也拿不定主意，去好还是不去好？”
    “斯大林是一番好意。主席要是去的话，我们可以送你到东北。不过，要我说你还是不去为好。路上的安全难以有绝对把握，再加长途跋涉，会使病加重的。再说，我们的战争……”聂荣臻帮他拿主意。

毛泽东要留在这里休息，却又休息不下来。他给挺进大别山并创建了根据地的邓小平，拟了份长长的电报稿，告知新解放区的工作策略；还起草了召开全国政协会议通知……
    他仍照老习惯,在夜里工作。这一天凌晨,写完那份通知,鸡鸣已经三遍了。他走出屋子,看看天气已经发亮了即又返回屋里,把笔砚和通知稿收起来,准备睡觉了。

这是原来聂荣臻的办公室,位于几排简易房的最后排。房间并不大,跟旁边其它屋子都是一样的规格,一间十二平米。房后不远即是山坡,山势并不陡,顺着一个小山洼斜坡向上,约一百多米处,有个口儿不大,但很深的山洞,现在成为军区机关的防空洞了。
   聂荣臻大早起来,在房前的小路上转了一圈儿,回到院里来正要吃饭,却听到远远传来飞机的马达声。因为主席住在这里,他比平时要警惕得多。立即走出屋子,看到一架侦察机在村子上空盘旋。转两圈儿,飞向了东北。他没回屋子,继续在观察着动静。
    不一会儿,隐约听到一种似在远处擂鼓的"咕咚"声。经验告诉他,这是敌人的机群到了!他什么都没顾得,迅速奔进了毛泽东的住室。

这时,毛泽东吃过一片安眠药,刚刚进入梦乡。江青却刚刚起来,懒洋洋地坐在床边,一副尚未睡醒的样子,头发还未梳理,乱蓬蓬的,上衣的扣子也未扣好。有人闯进来就使她吃了一惊,当听到"敌机要来轰炸,快请主席进防空洞"的话时,都有点吓傻了。她猛地站起来,想干点什么,又不知于什么,在屋里打了个转儿,才冲出屋子,奔向防空洞去了。

这时,军区的参谋长赵尔陆、主席的警卫排长阎长林等都进来了。大家一齐把主席喊醒,要他马上进防空洞。他穿一身蓝条毛巾睡衣,慢腾腾坐起来,虽然听着那震耳的机群的轰鸣,却若无其事地对大家说:

"不要紧的,我早说过了,几架飞机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投下点钢铁,让我们打几把锄头,正好开荒用嘛!"

"主席,敌机是冲我们这里来的,你必须要马上离开!"聂荣臻都有点着急了。

大家也同声劝他快走,他却点燃了一支烟,没一点要走的意思。聂荣臻心里真是有些着急了,他让警卫员迅速取来一副担架,他跟赵尔陆一起将主席强扶上担架,并要亲自去抬,两个警卫员抢上去,抬起来就走。

担架抬出屋子,向北面山坡上的洞口跑去三十多米时,只听"轰轰"几声巨响,一团团浓烟,由主席住室那里升起。原来炸弹正是在这间住室外面的小院里爆炸了!

这是五百磅的杀伤弹,房子没被炸塌,房子里的东西却大都炸坏了。床边桌上的两把暖瓶,被弹片炸碎了,床另一边的小桌上,放个小盆子,盆里放些鸡蛋,被弹片崩个稀巴烂;床上的枕头,被弹片穿透,流出了养麦皮……

敌人的机群已经飞走了。但是,看到这个被炸场面的人,心里才真的害怕起来。如果这里没有这个山洞,如果不是将主席硬扶上担架,如果再晚一分钟,那么,这次敌机轰炸的结果,将是怎样的呢?不堪设想!

每人看了这个现场,都打心里说出这么一句话:"真危险!"

聂荣臻看了,不仅心里后怕,而且一直心神不安。看此轰炸的情况,敌人不仅知道毛泽东来到了城南庄,连具体住址都知道了。敌人为何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由敌机来去的方向断定,一定是由北平飞来的。那就是说,毛泽东来到城南庄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平的"剿共总司令部"。

毛泽东来到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虽然做了严密的保卫与保密工作，可不少自己的同对中央的到来对主席的到来是感到兴奋的,这就难免将消息透露给自己认为信得过的亲人或朋友。亲人传亲人,传多了就要将消息泄露出去,这倒是有可能的。

但是,这样传出去的消息,敌人决不会知道具体住址。难道说我们军区内部有奸细?只能是这么设想!

首先要考虑主席的安全。要让他尽快离开城南庄,使内部奸细也摸不到去向。幸亏中央驻址除了他们几个领导人谁也还不知道,周恩来等中央机关的人马离开时,并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战争环境让人们养成了这种保密习惯,并没有一个人去打听。

聂荣臻想到一个去处,那是抗日战争中军区住过的一个小村,四周都是高山,没有一条大路经过这里,是个偏僻严密的所在,而且距离城南庄还不到十里路,正北方向,村子叫花山,再理想不过了。起初他怕主席不去,因为他仍然不在乎几架敌机的轰炸。商量后总算同意了,次日天亮前,将毛泽东送到花山去了。 .

这才顾得查找奸细。知道主席住址的人并不多,包括警卫、服务与炊事人员,都是经过考查认为靠得住的人,能是谁呢?聂荣臻交给保卫处查处,但是查了好久,却查不到一点线索,虽有怀疑对象,却无真凭实据,只得暂时搁了起来。
    "后来,在保定解放以后,从敌伪档案中,发现了这个特务给敌人写的情报。原来军区司令部管理处,在王快镇办了个烟厂,这个厂的经理孟宪德被收买加人特务组织。他又把司令部小伙房的司务长刘从文拉了进去,都被任命为上尉谍报员。孟宪德早已把几包毒药交给刘从文,让他放进聂荣臻的饭菜里。他害怕暴露,没敢下手。他得知毛泽东到来之后,即马上告知了孟宪德。孟除将情报送进保定,又再次命他下手。因固定专人做饭、送饭,他仍未寻到机会。这个案子查清以后,送给聂荣臻看过,将两个特务判处死刑并立即处决了。

总算了结了。谁知在二十年以后又出了岔子。江青在一次中央会议上,写了个简报,说这次敌人轰炸城南庄,指挥敌机的电台就设在军区司令部,炸死了许多人……这是聂荣臻蓄意谋害毛主席。幸亏毛泽东对这件事一清二楚,连一个人都没炸着,更不是聂荣臻的谋害,不然的话,这个案子的主犯,在二十年之后准会变成聂老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