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五台山
坝墙子是个小山庄，一个“教导旅”怎么会住得下？这里的老乡倒是很热情，一家合在一个屋，其余的房子全部腾出来了。好歹只打算住一夜，天亮就要爬山了。
没料想，入夜以后，一场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一夜之间下了二尺多厚，低洼处要在三尺以上。不用说攀登太行的高峰，就是平展的马路也无法行走了！二十多万敌军，挡不住他扪的去路，却被一场大雪围困在这五台山下了！
雪片纷纷扬扬，满天飞舞，群山茫茫苍苍，无尽无边。大雪封山锁路，不知何日才能解除围困。
从过了黄河以后，一路上所走过的地方，虽然绕了点路，但大都在晋绥解放区所辖之内，条件比陕北要好多了，不必携带粮草，到哪里都有充分的供给。翻过五台山便是晋察冀边区，条件更好了。所以，他们只带了两天的粮草，准备到山上住一夜。
两天已经过去了，大雪仍在不停地下着。谁知到哪一天才能动身翻越太行“屋脊”呢？地上的雪已经有三尺多厚了，想出都出不去了！到了第三天，只好从这个山庄上借粮了。然而，一个小小的村子，能有多少存粮！
大家都很着急。管后勤的两个同志走进主席、副主席住的一个小院落，想找弼时请示怎么办。看看主席、周副主席和任弼时书记，都正在忙着，正要退出去，主席搭话了：
“你俩有什么事吗？”
“我们的粮食没有了！”
“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毛泽东放下手里的毛笔，有点兴致勃勃的，点燃了一支烟。
周恩来告诉他俩，主席正在忙着，待一会儿有空了再说粮食的事。他俩看见桌面上放的稿纸，上面有用毛笔写的这样一行题目：“再克洛阳后给洛阳前线指挥部的电报。”于是迅速退了出来。
大雪封山，却封不住空中的电波。各个战场的捷报不断传来，中央的指示、命令，又不停地传出去。有人在为吃的发愁，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却正在为胜利而高兴。只要仗打赢了，隔几天不吃饭有什么要紧！何况这五台山的前后都是解放区，怕什么呢？
下午，雪下小了。后勤的人又来报告：“晋绥的同志送来粮食了。路是老乡扫开的。”
“要感谢晋绥的同志，要感谢这里的老乡！”周恩恩他说。
原来当地政府早有准备。北岳区主任张连奎带一连人等在这里,还有五台县的县长周官也来了。他俩派人通知了山下一些村庄。老乡们听说打陕北过来一个教导旅,要开往华北前线,被雪困在这里。一下来了八百多人,一人一把铁锹或扫帚,只用了半天的工夫,便将上山的道路打开了。
4月11日早晨,雪停了。吃过早饭,红彤彤的太阳都出来了。于是,出发上山。
这五台山的后山,本来是十分陡峭的,无法直上直下,所以修出了一条盘山路。前几天又加工修理一次,小吉普可以开得上去了。只是下雪后路滑,慢慢开着试试吧。
周恩来没乘车,他骑了一匹马,带了一批人,头前先走了。一来探探路,另外,先到山上好做些安排。跟他同行的,有一队骑兵,和一些后勤人员。北岳区主任张连奎和五台县县长周官在头前带路。
这一支"先头部队"走了两个钟头以后,大批人马及少部车辆,于十点钟开始出动。原估计用不了两三个钟头即可以上得去了,谁知还不到半山,一场暴风雪突然又袭来了。
雪大,风大。地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劈头盖脸地向人们甩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原被开出的道路,一霎时又被盖满了。汽车开不动了,毛泽东对他身边的人说:
"老天爷要我们步行爬山锻炼锻炼呢。咱们只好安步当车了。"
他打开车门,正要下来,却听后面有人喊:"请主席不要下车!"原来是任弼时赶上来了,他喘着气说,"后面的车上还装着不少东西,不能把车子撂下。已经组织警卫战士,轮班到前面扫雪开路。"主席看了看他自己的车上也装着几箱图书,便回答说:
|"好吧,那就看看咱们这警卫战士的本事。"
于是,战士在前面开一段路,车子便向前走一节儿。但是,风雪越来越大,路也更不好开了。主席在车上看着开路的战士太吃力,便对任弼时说:
"你今天承认打了败仗吧,不要让战士再开路了。我们还是步行爬山吧!"他说着即从车上跳下来,走进那没膝深的雪里。卫士长小李子从车上把大衣拿来,给他穿上,还有人给他一顶草帽和一副墨镜，都戴起来
任弼时在后面紧紧跟上来。他的岁数比主席要差十岁,这一年才四十四岁。可他的身体比不上主席,在这风雪中爬山,走不了几步就喘不上气来。他让警卫员邵长和把马牵过来。
"这个路不能骑马。要不,我背着你吧?"邵长和想找副担架却找不到,想想只有背着这一个法子了。
"不用背,我走得动。你把马牵来,我扶着……"邵长和要扶,他不让,却抓住了马的尾巴,让马带动着,一步一步向前迈去。
主席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向后望望,然后对卫士长说:
"小李,你返回去看看任弼时同志怎么样了。如果不行,就给他找副担架吧。"小李子去了,他又对身边的警卫员说“,咱们歇一歇再走吧。”
在哪里歇呢?总不能站在没膝的雪地里,让这大风大雪吹打着歇吧!还是老马夫侯登科有经验,在这伙年轻的警卫员中,惟独他在长征路上翻过雪山。只听他说:"快动手,挖个雪窝子!"
头一天已经往路边堆过一次雪,再加上今天铺盖下来的,尤其是那背些风的低洼处,总有一丈多厚了。主席让在陕北留下来结婚的张瑞岐,跟主席交替骑马的小青年李二亭,还有为主席藏书的马汉荣等,一起动手,像在陕北挖窑洞似的,挖出了一个雪洞。大家一起钻进来,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好像由冰天雪地突然走进了放有暖气的屋子那么暖和。
"老侯,你说这五台山的风雪,比咱们长征过雪山时的风雪大不大?"主席问他的马夫。
"今天的风雪还大一些。可那时比今天感到要艰难得多!"老侯回答。
"那时候,我们肚里无食,身上少衣,体质比现在要差得多,而且是长途跋涉,疲劳过度,能不感到艰难!你说是不?”
"我明白了。"
"主席,现在都4月中旬了,怎么还下这么大的雪?"年轻的警卫员李二亭问。
"你这个河北人都没听到过五台山的故事?这五台山有一座清凉寺,寺里的文殊菩萨到东海借来一块歇龙石。自从这.块石头取来以后,山上忽然变冷了。……"主席给他讲。
"那只是故事,不会是真的。"李二亭不信菩萨。
"有本书上是这么记载五台山的:‘以岁积坚冰,夏仍飞雪,曾无炎夏,故曰清凉。据说这里到农历六月才能解冻,八月又要结冰,只有一个七月无冰雪。所以这座山原来叫清凉山,到北齐以后才改称五台山的。"
"为什么叫五台山呢?"马汉荣问。
"我们爬上山脊以后,那里叫台怀,在台怀周围的几十里之内,有五座高耸的山峰,有如垒土之台,故曰五台。那五个台比这座山脊背还要高得多,冷得多,上面连树木都不能长的。那台顶的寺院和菩萨都是用巨石雕刻和修筑的,不然要被狂风卷走的。"主席继续讲。
"主席,我们还要爬那台顶吗?"马夫老侯有些害怕了。
"不用。我们翻过山脊就行了。这个雪天,那台顶想爬也爬不上去的!"
他们这挖雪窝子的办法,一下子传给了所有的大队人马。没多大工夫,沿着盘山路,一个连一个地挖出了好些雪窑洞。谁爬不动了,就钻进雪洞里歇歇。行军速度虽然十分缓慢,却也保证了大家的休息和安全。
周恩来带领的一支人马,因为动身早了两个钟头,赶在这一次暴风雪到来之前,便爬上山来了。这个山脊的凹处有个村庄,位在五个台的当中,叫做台怀。除了街口有几家小饭馆,尽是一座连一座的大寺院,连成一条杨林街。街上也看不到种田的农民,来来往往的,多是身穿袍子的喇嘛和尼姑,还有身披袈裟的和尚。真是一个"佛家"的世界!
周恩来、张连奎和周官等人,见过几个寺院的长老,查看了已经备好的食宿安排,便等待着大队人马的到来。原估计中午过后即可到达了。风雪一来自然要推迟一些时间,可是直等到天傍黑也不见影儿。
周副主席已经往叶华岭的鸿门岩接过几次了。他心里有些着急,不知是大雪封路走不得,还是另外出了什么事。他派几名骑兵战士下山去接,仍然接不来。此刻,他带了两名警卫员又来到鸿门岩这里,向下望望层层的山峦,只是白茫茫一片,除了呜鸣的风声,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再看看山上这起伏的山头,在那压了雪团的古松掩映下,是一座座红墙绿瓦的大寺院。有的在山洼里,有的在半山腰,还有的修建在山头上。
"周副主席,这五台山上有多少寺院呢?我原来想象的只有一座,现在看到的却是这么多!"跟了副主席多年的警卫员成元功问。
“你看见了才有几座？据说最多的时候有过三百六十座呢！”周恩来回答他。
“好家伙！是哪能个朝代在这儿修了这么多寺院？”
是历朝历代修的。咱们今晚要住的塔院寺和显通寺，是我国最早的寺院,在东汉明帝时始建的。"
他们说着话在等着,总认为等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该接到了,所以并没有想到挖雪洞,就一直站在这风雪地里。可是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总是等不到。脚冻麻木了,跺一跺,或者来回走几步。从半下午等到天黑,由天黑又等到现在,都九点了,还不见踪影。
"周副主席,你还是先回寺院吧!在这大风雪里一站几个钟头,会冻坏的。你的年纪跟我们年轻人不同了。"警卫员成元功和同来的一位年轻参谋几次劝他。
"我的身体很好,不要紧的。主席、弼时和我们那么多同志,此刻不仅是在风雪中,还要吃力地爬山呢!"周恩来好似恨不得将今天那许多同志吃的苦,由他替下来。他还觉得自己没受苦呢。
正说着话,有两个骑兵战士牵着马头前赶回来了。他俩向周副主席报告情况:"风雪太大,道路无法行走。有些老弱病残爬不动,大家就互相照顾,边走边休息,所以走得这么晚了。现在已经离这里不远,马上就要到了。"
周恩来知道没出事,这才放下心来。他让身边的刘波文参谋,立即回寺院,让人把饭菜热好,凉了的开水再烧一烧。他等到了主席和弼时,才一起返回到台怀的杨林街。
主席、副主席都住在杨林街上的塔院寺内。这是一座大寺院,寺内有一释迦牟尼舍利塔,亦称大白塔,高二十一丈(比北京北海白塔高六丈),白色的塔身高耸入云,巍巍壮观,称为"清凉第一胜景"。
塔院寺的长老,腾出了方丈院,让主席居住。桌上点一支蜡烛,放上了笔砚,并有一沓子文件和电报。往日打坐念经的地方,今夜却变成了中共中央主席、解放军总部的最高指挥者毛泽东的办公室。他读一会儿电报,又拿起毛笔往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交给李银桥,转送周副主席和任弼时。
深夜,将到十二点的时候,毛泽东放下手里的毛笔,搓了搓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披起棉大衣走到院里来。他在风雪中爬了一天山,可能是太累太困了,想稍稍活动一下。
雪已经停止了,天上出来几颗星星。他想,这五台山的气候变化好快,一会儿风雪,一会儿又晴天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儿,把大衣脱下来拿在手里,对着在院里站岗的警卫员说:
"李二亭,把这件大衣穿起来!"
"不,不,我不冷。"李二亭推辞。
"明明是冷么,怎说不冷!"
"天气是冷一些,可主席不能不穿!"
"我在屋子里工作,冻不着。你的岗位在室外,比我更需要大衣"主席说着要替他披起来,李二亭不能不接在手里了。
天亮了,李二亭要下岗,他把大衣给主席送进屋来。主席说:
"现在还不是送回的时候。谁接岗交给谁。等天暖了再还给我。"
以后,这件大衣就由警卫排的战士共同使用,谁值班谁就穿起来。
次日上午——这是1948年的4月12日,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邓颖超、陈琮英、江青等参观五台山的寺庙一行十几人,由塔院寺走出来。出了山门,有人问了一句:
"谁的向导?"
"我的。"有一个等在门外的人上前答话。
"你是谁?"
"我是周官。"
这是头晚北岳区主任安排的。他让周官县长等在这里当向导。
最先走进罗睺寺。一座大殿的中央,有朵木制莲花,按在一个转盘上,按动机关,莲花即旋转起来,花瓣也随着开合。花开时,释迦牟尼佛便从花瓣中显露出来,故曰"开花见佛"。周官介绍:"五台山的农历六月,是一年一度的一个月的大庙会。这个罗睺寺在解放前的一个月庙会上,曾收入三万银元的‘油钱'。"在另一座殿里,有牛与女人交配的塑像,江青见了觉得好奇,为什么主张"四大皆空"的佛教,连老婆都不让娶的和尚,却要公开塑下这种像呢?于是便问周官: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牛要与人交配？”
“这……我也说不清楚。”
“周副主席，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她又转过头来问。周恩来给她作了解释。
显通寺是五台山最大的一座寺院，占地一百二十亩，进门连排七座大殿，共有殿堂四百余间。他们看过了无字碑，又来到后面的一座铜殿。这个殿从殿基到瓦顶，均用铜铸，造型优美，结构完整，图案丰富多彩。周官说，这个殿是明万历年间造的，用铜一百万斤，来自十三省的一万之家。这一百余亩的地盘，在这山里通常建个村庄都是用不了的，可这座寺院之内，并不显得空旷，不是亩殿便是碑塔，还有那么多树木亭台。他们走在这苍松古柏之下，闻着殿宇中那古色古香的气味，再听着远处传来的沉沉钟声，谁都感觉出身置古刹的特殊味道。
出显通寺是菩萨顶。山门外有高高的石磴，拾级而上有座高大的彩绘牌楼，上书“灵峰胜景”。殿堂也有四百余间，全都建在山顶。后殿内有半间房大的一口大铜锅，江青又奇怪了：“谁家能用这么大的锅！”
“据说在过去，年年只熬一次腊八粥。”周官解释。
“就是小和尚爬不上来的那口锅吗？”主席问。周官回答：“就是。”
“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江青要主席讲，主席却只管走到前面去了。她又看了看周副主席：
“你能给我讲讲吗？”
“那是个传说：有一年腊八时要煮粥，小和尚人下锅刷洗，因天冷，刷洗完了，锅面冻层冰，小和尚在锅里爬不上来了,只得呼救。老和尚递条绳子拉着,还是上不来。后来抬架梯子放进锅里,才爬着梯子上来了。"
周恩来给大家讲完,周官又接着说,这里原有一尊三十三斤重的金佛。江青问现在放在哪里,能不能看一看?没等周官回答,主席即把她喊走了。
来到十方堂,老和尚胡庙正在整理经书。毛泽东走上前来,拿起两本破损的经书,跟他搭话:
"老师父,这经书破了,真可惜!"
"不可惜。"老和尚回答。
"为什么不可惜?"主席问。
"这人世间的有形之物,有成就有灭;有命之物,有生就有死。经书破是该当破了。"
"那么你说,蒋介石该不该死?"
这一下把老和尚给问住了。他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恰好殿里有人喊他,走了。不大爱讲话的任弼时,却接着对主席说:
"你出的这个题目,倒不如问你自己呢。
"我是想听听出家人对时局的看法。你听他讲的话,很有点哲理呢。但我不是要信奉佛教了。"
由十方堂出来，毛泽东见门口有几个小孩耍麻钱玩,他蹲下来跟他们一起耍了耍。大街上有个叫老迷糊的,摆个瓜子摊子,主席走上前来问:"你的生意好不好?"他虽然不知道这是毛主席,却猜得出是解放军的大官儿,急忙站起来答了话。然后又说:"五台山的天气冷,首长不要在外面待久了,会冻坏的。"主席谢过他,即跟大家一起回了塔院寺。
看来毛泽东对五台山还是很感兴趣的。周恩来与任弼时也是初次到此名山。大家估计一定会在这里多住几天,一面休息,一面游览,等着雪化路开再下山也不迟。其实,这是一些跟随人员的想法。不少人还想看一看杨五郎出家的五郎庙,还想找一找当年花和尚鲁智深出家在哪座寺院……可是,仅仅待了半天,主席又要大家出发了。
"我们看完了寺庙再走不行吗?"江青向主席提出了要求。
"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吗?有时间游山逛庙吗?要不是这场大雪,半天也不该耽搁的!"
"多待一天也不行?我们看快点,不然没机会再来了!"
"你不是想都看完吗?那至少得两个月!可我们连半天时间都没有了。吃过午饭要立即出发,不然是下不了山的!'
江青显得很不高兴,还想说什么,主席不睬她了。
云层散尽了,阳光照上披了一层白雪的白塔,照上那一片片古松和古刹。仰头是蓝蓝的天空,俯视是茫茫的云海。大队人马下到半山腰,脚下忽然又飘来缕缕白云,如轻纱般,随风飘荡。一会儿工夫,人与马让层层轻纱密密实实裹在其中——实际是进入了半山的云层。待走下二十里以后,那缠绕人马的轻纱已是天上的云层。他们恰恰像是:由天上动身,穿过云层,又回到了人间。
这里已是晋察冀边区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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