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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百人的"国家"   

胡宗南的来势好猛。从他们占领延安那天起,好似已经夺得了天下,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像疯了一样,沿成榆公路,以及两侧,马不停蹄,向北猛扑。

他们要扑向哪里?他们想要干什么?

胡宗南心里清楚,中共中央的"首府"被他夺去了,中共中央这个机关和它的人马,却丝毫未受损伤。仍然留在陕北这个地方,这就是他所扑的目标!他已下了最大决心,一定要把这个中共中央机关打垮打烂,彻底消灭!

而且他还自信有这个把握。他虽然没弄清楚陕北到底有多少共产党的队伍,但可以肯定比他带来的人马要少得多,他虽然在青化砭碰了个钉子,那不过是拔了一根汗毛,他的力量在这里仍然是可以压倒一切的!中共中央没有坚守延安,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便是明证。

这个首脑机关虽然平安无事地离开延安了,然而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并未能上天入地,远走高飞,仍然是牢牢握在他的手掌心里。因为,整个陕北都被他控制起来了!

好歹是个首脑机关,是指挥全国解放大军的总司令部,上上下下得有多少人马,再加上东西物资,吃的用的,孩孩娃娃,能有多快的行军速度?怕是想逃也逃不脱了!

他还听说了,这个中央机关,只有可怜巴巴两三辆几乎开不动的破汽车。眼他数百、上千辆崭新的汽车比起来,那可真是龟兔赛跑!只要我不停不歇,穷追不舍,还怕追不上,抓不住?

由延安一直追到榆林、神木,接近了内蒙古,却是实实在在扑了一个空!这里找不到,返回头来,又扑向靖边、定边,靠上了宁夏边界。甭说中共的首脑,连中共部队的影子都没寻到!

胡宗南住在延安城里,着实感到有些奇怪。难道毛泽东、周恩来……整个中共机关都转移出陕北了?,不可能!他们决不会有那样神速。这个地方山多沟岔多,不定躲到哪个角落了。追,不准停歇,继续追!要追遍所有的山岭沟岔,要搜遍所有的大村小庄!

其实,中央机关就在黄河岸边的枣林沟,而且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召开了一次重要会议,安排了中央的工作,指挥了各个战场。工委和后委东渡黄河以后,中央前委也准备开始行动。因为敌人向北面的榆林和西面的靖边,都扑了空,那就要考虑东部的黄河岸边了。起初,胡宗南认为,中共中央这些大人物都是军事家,不利的事、犯忌的事是决不会干的。现在既已无力抗击,那就决不敢到黄河边上背水应战。只要我的大军追至,那是必死无疑!

主宰中共中央机关的,这些确实有着军事家眼光的大人物,全部来到了背水而战的黄河岸边。而他胡宗南却又偏偏追向北面和西面去了!

这不能埋怨胡宗南,他也确实是有一点军事眼光的。就是蒋介石亲自来指挥,也决不会有另外的不同判断。因为,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陕北的解放军无力抗击,可中共的首脑机关又必须要保,保的办法不是坚守硬拚,而是撤退转移。撒到一个比较安全和有退路的地方,以便继续生存下来。

哪里是安全的退路呢?只有向北,向西,退向内蒙或宁夏。那里不仅有广阔的天地,而且靠近了苏联。要知道,在这个时候,斯大林是毛泽东最要好的朋友,要奔向那里,那是万无一失的,是再好不过的一条退路了!

所以,胡宗南在拚命追赶。他要把中共首脑消灭在已由他控制的陕北,而决不要放虎归山,驱龙入海!

胡宗南的想法是不错的。仅从这个想法和安排来评定,蒋介石可能给他打百分。可惜只有一点欠缺,他们把中共这些大人物的想法估计错了,而且错了个十万八千里!

当毛、刘、周、朱、任面临强大敌人的时刻,无一不想:如何打败他!如何以少胜多,如何以两万战胜二十三万,并最后解放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根本没想到个人的安危,当然更没想到逃跑!

相反的,中共的这些大人物,倒是把蒋、胡的想法看透了。知道他们是属于不简单的军事家,那就必然要向北、向西穷追不舍,所以来了个"背水而战"!让那些猛追猛扑的大军累得吐出血来,他们却在这黄河之滨,清凉山下,平平静静""了几天,还办完了那么多重要事情!

中央机关在分开以后还有多少人呢?毛泽东对中央纵队的司令员任弼时和政委陆定一说:

"你们四个人(包括参谋长叶子龙、政治部主任廖志高)负责组织一个‘政府',管理我们八百人这个‘国家'。你们还必须要把这个‘国家'办好。"

也就是说,这八百人的"国家",跟敌人的"转圈子,扭辫子"——行军居住、安全警戒、物资供应、敌情侦察,以及保证这个"国家"行使指挥全国各个战场的任务,便都落在这"四人政府"的肩上了。还不仅这些,只要跟这个"国家"有关的事都要管。比如,在这里,任弼时听说了刘胡兰壮烈牺牲的事,立即让人向他作了汇报,他又转告了主席,毛泽东挥笔写下"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题词,并让新华社播发了这件事情,各个解放区很快组织学习刘胡兰的英雄事迹。

胡宗南动用了那么多人,竟然寻不到这个八百人的中央机关!陕北这个地方并不算大,八百人的一个中央机关又并不算小,它跟野战军又不可相比,那里战士都是小伙子,这里却是"老弱残兵",有新华社、广播电台——在这个转圈子、扭辫子的转战中,不管情况多么紧急和危险,"陕北电"却一日未停。还有些家属、物资等等。这些不拿枪的人,倒带了不少家当,幸亏任弼时在半路上给他们作了动员:"你们每个人都背个大包包,这是搬家还是行军打仗?……"他们才算扔掉一些。不然可真像个"国家"在搬家。不仅慢,架势还特别大。

谁知胡宗南仍是找不到这个规模庞大的"国家"!倒像是大海捞针那样,没有一点希望可以捞得到。他向北、向西扑了几次空以后,才有所察觉,他的军事家眼光,到了陕北,根本不顶用,知道是上当了。这个人的肚量还算可以,在青化砭碰了次乌眼青,并没当回事;毅力也挺强,失败了并不灰心丧气,并不善罢甘休。现在又重新调动他的人马,由西部的靖边出发,一直向东。既然西、北两面找不到,那就只能是在东面了,因为他是由南面追赶过来的。于是驱赶他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奔黄河之滨而来。
   
这个中央纵队的"国家",自然不能再驻扎在黄河边不动。这次的背水而战,只不过是次战略行动,决不会只拿四个连的警卫团跟已扑来的八个师的敌人在这里决战的。

于是,也在敌人由靖边出发的同一时间,中央机关也由枣林沟出发。方向是由东而西,直奔西部敌人刚刚撤离的靖边。

一个向东,一个往西;你奔我的驻地而来,我奔你的驻地而去。这么一来不正好顶碰在一起了?胡宗南正是要寻找这个中央纵队哩,为何要迎着他走上去呢?仇人相遇那还不打个你死我活!

请你不必担心。他向东扑来,是他的打法,我往西而去,是我的打法。要是碰上了,自然不会相安无事,而且肯定中央纵队要吃大亏,因为人马悬殊。但是,要是碰不上呢……
   
陕北这个地方好就好在山高谷深,坡坡多,岔岔多。而且山山相连,沟沟有路。盘肠河有九十九道弯,盘肠路也有九十九道弯,弯来弯去,他能认得哪条是哪条!条条山路可向东,条条山路可往西,何必非走一条路?

327日的下午,中央纵队的人马,打整好了行李,准备出发。前面的路程艰险,有几个山口,牲口驮了重载都难通过,所以早把汽车"坚壁"起来了。马夫老侯早已喂好了那匹千里驹,专候主席乘骑。主席和周副主席到各处转转,看看大家的出发准备。

两人信步走进马圈里来。马夫老侯见两位主席走来,以为要马上出发,便立即掀鞍备马。主席却挡住了他:

"!还要等一等。老侯同志,我们有病号吗?这副担架是给谁准备的?"

"是、是给你准备的。"老侯说得有点结巴。

"难道把我当成了病号?"主席感到奇怪。

“……"老侯回答不上来。
     "
是这么一回事,"周副主席接上说,"这一次出发,估计要连续行军一个礼拜,而且道路十分难走,距离敌人的大批主力又相当近,在路上,不该停留的时候,决不能耽搁。所以提前做了预防,以防万一走不动了,或身体遇到个不舒服,有副担架好做行军的保证。"

"你可真是个好心人,事事还都安排得这么周到。可是,这件事没必要,我已经有马骑了嘛!……那就给弼时同志吧,他的身体不好。"
    "
给弼时同志也备下了。"周恩来回答。
    "
那么给你备下了吗?"主席问。
    "
我的身体好,是真的用不着。"

"老侯,这一副担架准备了几个人?"主席间马夫。
"
六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侯登科回答。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这个担架队解散啦,让他们支援前方去吧!"

周副主席想要制止,主席却坚决地摆了摆手,让老侯去通知了。

毛、周二人,像散步似的,继续在转悠。主席在警卫战士身上又发现了问题:

"什么时候给他们换新枪了?"

"刚换的。"副主席回答。

"从哪儿弄来的?"

"是彭德怀同志派人从前线送来的。他说,为了中央机关和主席的安全,将新缴获敌人的这批新武器,交给警卫团使用吧。我想,警卫团地处在前线上,随时都可能与敌人发生遭遇,就答应收下了。"

"可是,要保卫陕北,收复延安,靠的是彭德怀同志指挥的野战军,而不是我们的警卫团。现在既然收下,就先用些日子,待有机会了,还是要送到前方去。"

待夜幕拉下来的时候,中央纵队便开始出发了。向着正西方向,先奔田庄。他们夜行日宿,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行进着。

由西向东来的数万胡宗南军,却没有这么平稳安静,他们急红了眼,猛扑猛窜,好像要到这黄河边上来抢食山珍海味鸡鸭鱼翅,来晚了便要吃不上似的。

没过三天,这两支队伍便交叉在一起了。没碰上面吗?没有。不过只隔一道山梁梁,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岭北。这山梁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所以这两支队伍的距离,便时远时近,有时连大声谈话都听得到了,几乎要碰在一起!

幸好这是在夜里,不然双方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山北的胡军,灯笼火把,大张旗鼓,真可以说是浩浩荡荡。岭南的"三支队",人马虽不强壮,纪律却分外严明,再加道路熟悉,老乡的协助,用不着灯火,条条道路随便挑,愿走哪条走哪条。那些高举灯笼火把的人,倒是些瞎子,他们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日夜要寻找的这个"三支队"。所以,"三支队"也不必避开他们,只管抄着近路往前走吧!

但是,又不必走得快了。因为"三支队"要到的地方,正是胡宗南军刚离开的地方,要是到的早了,人家那么多人马一时开拔不尽,还腾不出地方儿呢。要给人家留出时间,把他们都调到了黄河岸边,这里再到达也不迟。这好比《西游记》上的一场武打:那妖精笨蛋气势汹汹,扑将上来,抡刀猛砍……孙悟空却不早不晚,不慌不忙,待那怪物已经扑上来,在把刀抡起来的时候,他却转到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后头所以还要掌握点行军速度。

"三支队"由枣林沟出发,经田庄、老君殿,正在朝着石湾的方向行进。一路上爬山越岭十分辛苦。陕北这个地方靠近内蒙,到了这三四月份,还常常受到寒流的侵袭。这几天忽冷忽热,有些战士得了感冒。周恩来从马上跳下来,冲着他的警卫员喊了一声:

"小成,你把这匹马送到警卫团去。"

"那你骑什么?"小成有点纳闷。
"
你就说,这是机关余出来的备用马,让他们交给病号骑。"

"可哪里有多余?送走了你就没的骑了!"小成明白了副主席的意思,却是不愿将马送走。
    "
你不用担心我嘛,我比你们小青年还走得快呢!"

小成噘起了嘴,脸色很难看,磨蹭着不去送。但他忽然看到了周副主席那微笑的脸色,和那和善而又坚决的目光,像在求助他办事,又像在下命令……。
   
“快着去吧!他们还急着用呢。”

副主席又在催他,他再不能犹豫了,便接过马缰,牵着送走了。

周恩来跟他的“小鬼”们说说笑笑走在一起,好似要去赴一次愉快的宴会,不,好似要进北京坐天下了,个个都是那么高兴。他跟这些“小鬼”们好像一样年轻了,哪里像是五十拉巴岁的人!

就在这天夜里,也是这个时间,毛泽东骑在马上走在前面不到一华里的地方。每每到了这个夜间,他的精神就分外地好。他一边走一边在观赏着陕北夜色,偶尔也向北面的山梁瞭一眼。因为山北面的敌人时而发出“咕咚呀嚓的声响, 不知是马匹摔下了山崖,还是炮车滚进了深渊。这种声音,让人由不得要朝他们看一眼。

主席收回目光,又注意到了走在他身边的卫士长李银桥。怎么搞的,他像喝醉了酒,走得趔趔趄趄,无精打采。主席很了解这个小伙子,他机智勇敢,很能吃苦,走这么几步道,决不会累成这个样子的。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毛泽东从马上下来,朝他喊了一声:

“小李子,你怎么了?”

“我,我不怎么。”

“是不是病了?”主席说着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脑门。

“不,不要紧。”小李说。

"你发烧了。"主席又朝着别的警卫员:"去找一下大夫!"然后扶着小李,"骑上这匹马!"'

"我能走。主席上年岁了……''

"我骑得屁股都疼了,要活动活动筋骨。咱们大家轮替着,谁累了谁骑,好不好?"

小李子再不好推辞,因为主席又在往上扶他了。
这一天,住在老君殿西边的一个小山庄上,大家休息了两个小时以后,伙食班给大家熬好了小米稀饭。警卫员小成|给周恩来打回一小盆,还用报纸包来两个雪白的馒头。

"大家都有馒头吃吗?"周恩来看到馒头感到意外。

"没有。"小成老实回答。

那给我的馒头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老君殿买的。

"就买到两个吗?"

"那个馒头坊没开门。我进去问了问,他说这两天兵荒马乱不能开张了。我正要走,他却又说还剩了两个。所以就只买下了这么两个。"
   
自从离开延安起,一直在敌人的追击和包围中行军,所到之处,百姓也都转移了,在村子里大都找不到人。所以,.一路上生活是很艰苦的。找不到人的时候,就从战士身上背的米袋子里倒一点。说是熬稀粥,实际却是稀米汤,干粮很.少吃,细粮还一直没见到呢。今天突然有了馒头,不能不引.起周副主席的注意。

"我的身体好,用不着吃细粮。你还用那张报纸包住,马上给主席送过去!"

给主席吃自然也是应该的,可小成心里想,应该分开, 每人一个多好。可他看了看周副主席的眼光,把他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只好将两个馒头都送走。

主席这里也刚好开饭,小成一直走进来,将馒头放在桌上,说了一声:

"主席,这是周副主席送给你的。"

主席看了看是两个雪白的馒头,高兴地说:

"周副主席吃过了吗?"

"吃、吃过了。"小成回答得结结巴巴的。

"那你替我谢谢周副主席。"

小成答应一声便走了。主席拿起馒头看了看,却没舍得吃。他想,既然只送来两个,说明馒头不多,说不定仅有这么两个送给我呢。弼时同志有病,该当送给他吃。于是便说:

"小李子,把这两个馒头给弼时同志送过去!"

任弼时收到两个馒头后,也想到了主席那里可能不多,不一定再送给别人,于是又让人送到周恩来这里来了!

周恩来看了看用这张报纸包好的原封未动的两个馒头,

立即喊住了弼时的警卫员,并对他说:

"我留下一个,你再拿走一个!"

他把留下的一个,再次让小成送到主席那里去了。他知道,这么一点小事,好像值不得再转圈儿。可是,当馒头转→圈又回到他这里的时候,他怎么还能咽得下去呢!

这一次行军走了八天八夜,45日到达横山县的青阳岔。这工夫,胡宗南的大军已全部到达黄河岸边。好像交换了个位置,换了一次防,互相都不干扰。连那八昼夜的行军,相距那么近,都相安无事!
   
从撤离延安以后这些天来,除在枣林沟稍稍停留,并召开那次"中央分开"的重要会议,其它这十几天内,一直是行军转移,转移行军,让敌人追屁股撵着转圈圈儿。到了青阳岔,一下子把胡宗南撇开老远,差一点都要撇到黄洞里去了!中央纵队这才得到了"闲暇",49,在青阳岔向全党发出了"中共中央暂时放弃延安的通知"。当然要告诉大家放弃的原因,说明了这并不表示共产党的失败,更不意味着敌人的强大。

当胡宗南大军扑至黄河岸边的枣林沟一带,连一个解放军都没找到的时候,胡宗南便动了一番脑筋:"我军已全部占领陕北,未能消灭中共首脑,随后又搜遍了陕北的所有城镇乡村,均未发现中共首脑的存在,那便肯定是……"于是便向他的蒋头及全国公布:夺得延安之后,没几天陕北所有大小城镇,均被我军占领。中共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等,被我军紧紧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