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天空中,黑压压一片。远远望去,好似一群乌鸦在盘旋。近处,似翻江倒海,嗡隆隆的引擎声,咕咚咚的爆炸声,掺合在一起,震耳欲聋。
地面上,硝烟弥漫,房倒屋塌。似乎在发生着一次大地震。不,比大地震都要强烈。地震的地光和山摇地动,仅仅是一刹那,现在这惊天动地的响声,眼花缭乱的火光,还有呛人的火药味,已经持续了七天七夜!
蒋介石把他的这次行动称为"犁庭扫穴"。他借用《汉书》上这个典故,不过是表明其要犁平延安,毁掉这个中共首脑的决心罢了。地上的大军未到,却已调集了他全部空军的五分之三,飞到延安上空来了。
空中盘旋的"黑乌鸦"把阳光都遮住了,谁知有多少,数都数不清的。那黑乎乎一大片,乱撞猛扑,轮番地狂轰滥炸。真想用炸弹的铁片把这块土地犁平了。
他们同这里的人,这里的土地,怎样结下如此的深仇大恨,竟然不顾良知,残下毒手?这儿住着中共中央的机关,住着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 ……这就是他们要轰炸的目标。
地面上,更是来势汹汹。胡宗南指挥的二十三万人马,浩浩荡荡,猛扑过来。坦克、大炮、汽车、步兵,密集得像一群蚂蚁。满山遍野,车轮滚滚,人喊马叫,尘土飞扬。如同民国九年那场蝗灾一般,遮天蔽日,天昏地暗。蝗虫听到之处,好似遭了一场旱灾,田里的庄稼,园里的蔬菜,甚至连树上的叶子都蚕噬一空。眨眼之间,由夏季变成了冬季,大地上光秃秃,灰漫漫。一场浩劫,百姓尸横遍野,饿殍满地。
天灾,人祸,一样的可恨可恶。眼下,又一场浩劫降临到这一方百姓的头上。
解放军呢?打吧,狠狠地打吧!把那些蝗虫、猛兽统统消灭,或者赶跑,不就解救了这一方百姓的灾难!还有,党的中央机关也得保啊,这是不可犹豫的,也不容犹豫的!
可惜,解放军的主力不在这里。他们在抗战那工夫即开往华北、东北和华中、华东了。这儿是他们的后方,连鬼子都没打到这儿来,何须把主力放在这儿呢?
可是,眼下怎么办?
这是1947年3月17日的黄昏。那群疯狂的“黑乌鸦”轰炸扫射了又一个整天以后,刚刚朝着西安的方向飞去了。
周恩来和刘少奇肩并肩朝杨家岭村边一眼窑洞走来,边走边说着什么,像是一边散步一边在聊闲天。
“运输大队长干得不错嘛,他知道我们要搬家……”周恩来说着,从地上拣起一张飞机投下的传单。
“连包装纸都给我们送来了,服务得挺周到呢。”刘少奇接着说。
“应该感谢‘大队长’。”
两人说着话,只是步子稍稍迈快了一点。
这是一眼十分宽敞的窑洞,陆续走来的人已经把洞内坐满了。他们是中央直属机关及延安地方的领导人。刚坐下来时,互相都在悄悄交谈着,此刻都已静下来,听候中央领导的吩咐。原来他们想,可能由秘书长或办公厅主任把中央的安排传达一下,大家行动就得了,没想到两位首长亲自来了。
还没开会,已经有人憋不住了:
“周副主席,延安我们要不要坚守?”“少奇同志,你说能不能守得住?”“守不住怎么办?”一下有几个人抢着提出了几个问题。
“当然要守啦!”又有人抢着回答,“延安是我们中央所在地,是……道理是明摆着的,还能有不守的道理?守,死也要守!”
“那么守不住怎么办?”又有人向这个抢着答话的人提问。
“把我们的部队从各个解放区全部调回来,是死是活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那么,各个解放区我们都不要了?”周恩来向这位抢着答话的人问了一句。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上来。
隆隆的炮声,还有哒哒的机枪声,清晰地传进了窑内。
主持会议的人站起来,大声说:"请大家静一静……"意思是要开会了。实际上会议已经开始了。
敌人的重兵已经兵临延安城下,"少奇用带有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宣布中央的安排,会场上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一齐朝向这里。"今天要告诉大家的事,就是要撤离延安。因为,我们留在陕甘宁的部队,总共加起来才只有两万人,而敌人却是二十多万……"他口中讲着撤离延安,说得是那么清楚和轻松,脸上却没有表露一点惋惜和痛楚,好像延安的失守无关大局,无足轻重。
这么说,我们是不是不行了?还要回到抗战前的白色恐怖中去,或者再来一次长征?"有人有点失望地提问。
"你把问题看重了!"周副主席接上说。他对撤离延安,似乎也无一点惋惜,反而微微带出一点笑容。"当然不仅是你,还有一些同志和群众,也在这样看待我们。他们没有看到全国,只看到了眼前……"他把蒋介石撕毁和谈协议,向解放区发起全面攻击,遭失败后又不得不这样发动重点进攻,简要讲给大家,"所以,胜败并不在延安的得失。今天我们放弃延安,明天或许就要解放西安,解放南京。把眼光要放得远一点嘛!"
少奇又作了几句补充:"撤离的时间、地点和办法,都作了具体安排,马上分别另行通知。请同志们回去给大家讲清楚,一定要遵照执行!"
同一时间,也是这个17日的黄昏,毛泽东和朱老总,在延安的南面,王家坪的一眼窑洞里。窑内一张桌子,几把半旧椅子,还有两张延安造沙发。墙上挂一张陕甘宁边区地图,图上划了不少符号。椅子上还坐了几位前线的指挥员。
这里就是前线,十五个师的敌人,就在王家坪南面不远的村庄和田野上。一堆堆篝火,一堆堆士兵,吵吵嚷嚷,乱乱纷纷。
机枪、步枪声混合着手榴弹的爆炸,还有隆隆的大炮声交织在一起。一声近处的爆炸,窑洞顶壁上的土哗哗掉落下来。这里的环境气氛,比杨家岭更紧张一点儿。但是,在这眼窑洞里,同样谈笑风生,气氛和谐。
“……全体指战员一致表示:誓死保卫延安!誓死保卫党中央!"前线指挥员袁学凯旅长在汇报。
"这个决心很好啊!"毛泽东笑笑说,"我们在延安住了十多年,挖了窑洞,吃了小米……自然喽,我们不能白白把延安送给他们。但是,假如他们要跟我们交换呢?"大家都默默瞅着主席那风趣幽默的面孔,好像要问,他能拿啥东西跟我们换取延安呢?主席看懂了他们的目光,又接着说下去,"大家不要担心,我们马列主义者,懂得政治经济学,懂得价值规律。他拿一个西安我们是不会换的。拿什么呢?要拿他们最后的失败,拿全国所有的城市来交换。我们还只准他临时在延安住上一二年。你们说,我们要不要换呢?"
窑洞内"哗——"的一阵掌声。
"我们的战士,打过了两万五千里,"朱老总一脸的憨厚,他决不像那些暴躁骂人的将军,但他却有着压倒一切的、无往而不胜的大元帅风度,"现在,决不要与十倍以上的敌人在这里拚命。我们的战士还要去打南京,去打北平……我们的作战方针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现在,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拖住敌人,让他们陷在这里拔不出脚来。不要只看他们的来势凶猛,好似攒足了劲的一个拳头向延安打来了,待他们把拳头伸开来以后,我们会把他的指头一个个吃掉的!任弼时同志讲得好:一筐豆腐,我们一口吞不下,切成小块,我们便会一口口吃光的!”
"放弃个延安值不得可惜嘛,"毛泽东又接上说,只要人在,地方是不会永远丢失的。假如在不该拚的时候把人拚光了,一切也就都完了。这就叫:存人失地,入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现在我们要跟胡宗南打场‘蘑菇战,’把他磨疲劳了,再寻机歼灭。可以告诉同志们,延安撤出以后,我们党中央,我毛泽东、周恩来……还有新华社,仍然留在陕北,跟同志们一起打这场‘蘑菇战’!”
又一阵掌声。个个都带着欢笑、信任、敬仰、自信,全从掌声和眼神中带出来了。
会开完了。毛泽东走出窑洞,一边走一边跟袁学凯旅长谈话:
‘部队在西华池打得怎么样?伤亡大不大?战士情绪好不好?"
“……战士们情绪很高。可是,在敌人到了延安城下的时候,你要他们一枪不放就把延安让给敌人,战士们可能会有意见哩!"
"你可以让战士放枪啊,完全可以放几枪,欢迎胡宗南嘛,告诉他我们走了,延安这个包袱送给他背上吧!
就在这天夜里,延安的所有机关、学校、干部、职工、商店及百姓,都照中央安排,陆续撤出。除了要离开陕北的,都向北转移。因为西、南两面面临强敌,东面不远是黄河,只有向北。北面虽然也有敌人,相距还很远,且这里多是重山峻岭,可以跟敌人打游击。
在杨家岭的村边,停放两辆吉普。车旁站了不少人,有邓颖超、康克清、陈琮英、江青等。她们跟刚从窑洞里走出来的几位民主人士、外国记者,热情地一一握手告别。这两辆车子原来是等着送客的。
送向哪里呢?他们大都是经西安,乘车从大路来延安的。现在,这条路上堵上了十几万的胡宗南军队,而且枪炮齐鸣,轰轰隆隆,没有人再能通过了。一面走不通,还有三面七方呢,天下的路没有人能堵得住。现在他们要由这里向东,车子送至黄河岸边,东渡黄河到晋绥。好歹处处都有解放区,有人会护送他们,转移到天南海北。
在这群送行的主人当中,有两位少女特别引人注目。大的约二十岁,烈士女儿,周恩来的养女。抗战开始,她由上海经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到延安来,曾就读于抗大。后因周恩来在延河岸边,被江青的飞马撞下河岸,摔伤严重,斯大林派飞机接往苏联治疗时,她随行护理,留苏联。现刚从莫斯科东方大学毕业回到延安。
她的名字叫孙维世。她的生父残遭敌大杀害后,她即得到周恩来夫妇的照顾。她的生母见周邓无子女,且十分喜欢她这小女,她的子女又多,便将维世送给周恩来夫妇做女儿。如今,维世已成了周恩来的女儿,像亲生女儿一样。维世早把周恩来叫爸爸,把邓颖超叫妈妈了。
另一位小姑娘叫刘思齐,也是烈士的女儿。在她出生那年,父亲被韩复榘杀害,五岁随母到延安。毛泽东认她做干女儿。一年后,她又跟母亲与继父在赴苏联的途中,被盛世才扣留在迪化(乌鲁木齐),关押达六年之久,1945年被释放回延安。如今她已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
次日凌晨,那群大肚子"黑乌鸦",天不亮便又赶到了。看起来,这座延安城不叫他的炸弹片犁平,还真不善罢甘休哩。
幸好,延安城已经空空如也。除了中共方面的这个总司令部,中共中央的"五大书记"及他们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有抬下来的几个伤员之外,街上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剩下的只是古老破旧的房舍……
还有这一排排窑洞,比那钢筋铁骨的楼房似乎还要坚固,一串串炸弹落下来,它却巍然屹立,岿然动。所以,住在窑洞里的这个总司令部,还在照常办公。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几颗炮弹落在窑洞的左右,枪声也更近了。卫士长李银桥捡起一块弹片,走进窑洞:
"主席,我们该走了。人距这儿不远了。"看来,他有点着慌了。
"不要忙,来得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他在那个山头,我在这个山头,有什么可怕!"毛泽东放下手里的毛笔,用火柴点燃一支烟,若无其事地回答。
过了一刻,李银桥又走进来,用恳求的口气说:
"主席,我们还是走吧!免得……”
"老百姓都走了吗?"主席问。
"都走了。"卫士长小李子回答。
"再检查一下,不要落下了人。 “是”
过了二十分钟,小李子跑步回来报告:
"已分头检查一遍,全部转移,一人未剩。主席,我们不能不走了!"
"晚饭做好了吗?"主席问,"他胡宗南再着急也不能不让我们吃饭。吃过饭把窑洞打扫干净,桌子摆正,茶壶放整齐。要让胡宗南知道,延安是我们的,我们还要回来!"
几名警卫员,打饭的打饭,整理的整理。刚刚吃过饭,周恩来和刘少奇走进来了:
"主席,我们应该马上动身了。"周恩来说。
"朱总和弼时同志走没走?"主席问。
"他们俩在等你一起走。我们即刻动身吧,不能再等了。"少奇说。
"朱总年纪大了,弼时还要指挥我们这个中央纵队,应该先走。好吧,现在我们一起动身,让一让这个位子,让人家来住几天吧。"
原来中央机关撤出时编成了四个大队,合称中央纵队,代号三支队,任弼时任司令员,陆定一任政治委员。
在灰暗的夜色里,几辆美式吉普,先后开出延安。他们离开没有多大一会儿,胡宗南的军队便涌进来了。
在延安至榆林的简易公路上,已经不平静了。胡宗南的胃口,不仅仅是吃掉延安,他要吃掉整个陕甘宁边区,他要消灭中共首脑机关!所以,夺得延安以后,马不停蹄,即刻沿着这条公路追来。飞机在空中配合,几乎昼夜不停。
从延安撤出的这支中央纵队,倒是显得格外威武雄壮。地上有十几个师的部队在背后护送,空中有几十架飞机在头顶助威,天上地下都在打枪放炮,乒乒乓乓,十分热闹。
几架大肚皮的黑翅子,沿着公路的上空盘旋。突然尾巴向上一翘,脑袋向下一扎,便听到一阵"嘎嘎嘎"的机关炮声。这一架飞上去,另一架又扑下来。因为发现了公路上的吉普。
"膨"的一声,毛泽东乘坐的一辆小吉普停在马路正中,不动了。
"糟!把车胎给打穿啦。"司机周西林惋惜地说。
"怎么办?"坐在主席后边的卫士长小李子,感到束手无策,心里有点着急。
"不要紧,车子不能开,我们还有两只脚,下车,步行!"毛泽东倒不当回事。
幸亏车上的人都没有受伤,大家都跟着主席一起跳下车,沿着公路步行。
炸坏车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前边。朱总和粥时乘坐的车即刻返回来,想接主席。刚走不远,遇上后面开来的一辆破旧中吉普,原来是刘少奇和周恩来乘坐的车在后面,已将主席接上车了。
两辆车子冒着敌机的空袭,走在中央纵队的后面,继续北上。
这是1947年3月18日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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